温晓的家被拉上了警戒带。
十四楼的走廊里站了四个人，两个是分局的，两个是物业的。
沈青在门口等着。
“我打过招呼了。”她说，”我们只有十分钟。”
—
屋子里已经收拾过了。
不是”整理”。
是”清理”。
桌上的纸箱被人搬走了三个，剩下的那些是空的。
“这些东西呢？”
“被登记为’遗物’。”沈青说，”登记之后，要么销毁，要么送回家属。”
“她有家属吗？”
“有一个哥哥。”沈青说，”在东北。”
—
浴室的门开着。
地上已经没有血了。
被人擦过。
“谁擦的？”
“物业。”沈青说，”说是’怕影响其他住户’。”
陆昭站在浴室门口，看了很久。
“沈队长。”
“嗯。”
“你相信她是自杀吗？”
“报告上是自杀。”
“我问你信不信。”
沈青沉默了两秒。
“我不信。”
—
“为什么？”
“因为她的手上没有犹豫。”沈青说，”割腕死的人，手腕上通常有好几道口子。”
“第一道是试探。第二道才深。”
“她只有一道。”
“一道，深度均匀，切在桡动脉上，一刀到位。”
“那不是一个人第一次割腕。”
—
“还有一件事。”沈青说，”她死之前，把家里打扫过。”
“打扫过？”
“地板是擦过的。垃圾袋是系好的。”沈青说，”一个人要自杀，通常不会打扫。”
“除非她想让来的人少受点罪。”陆昭说。
“你这么说也行。”沈青说，”但是还有第三个可能。”
“什么？”
“有人打扫的。”
—
“字迹呢？”
“在桌上。”
那张纸被装在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放在桌上。
上面六个字。
“我不想当柱子。”
—
陆昭把证物袋拿起来，对着光。
字写得很工整。
一笔一划。
不像是一个人临死之前写的。
像是一份作业。
—
“你觉得这不像她写的？”
“我不知道她怎么写。”陆昭说，”但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昨天下午三点半，跟她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我跟她说：’编号不是人的名字，是一个坑。'”
沈青抬起头。
“然后？”
“然后她说：’十七根立柱。'”
“她说的是’立柱’。”
“这张纸上写的是’柱子’。”
—
“You mean，”沈青说，”她是听了你的话才写的？”
“不。”陆昭说，”我是说，’立柱’这个词是她自己说的。她用了十几年了。”
“一个用了十几年这个词的人，为什么最后一张纸上会写成’柱子’？”
—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有人代笔。”沈青说。
“或者有人逼她写。”陆昭说。
“逼她写这个干什么？”
“因为这句话是给谁看的，很重要。”
—
“那句话是给谁看的？”
“给剩下的十三个记录点看的。”陆昭说。
—
他们离开了那栋楼。
在楼下，陆昭停住脚步。
他回过头，往上看。
十四楼的那扇窗，窗帘已经拉上了。
—
“沈队长。”
“嗯。”
“我想问一个问题。”
“问。”
“温晓死了以后，S-06这个位置谁占？”
沈青沉默了。
“按照我们查到的逻辑，位置不能空。”陆昭说，”空了就会有东西漏出来。”
“对。”
“所以她现在的位置上，有人。”
“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那个位置本来就是空的。”沈青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青说，”温晓死在下午六点四十分。但是她在系统里的档案，是下午五点五十分销的。”
“销档案？”
“对。”沈青说，”也就是死亡证明还没开的时候，她的档案就已经被销了。”
“销档案要谁批？”
“要技术处批。”
“技术处现在谁在管？”
“秦望。”沈青说。
—
—
下午两点，陆昭去了市精神卫生中心。
钱立坐在床上，正在削铅笔。
“又来了。”
“又来了。”
“温晓死了。”
钱立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六点四十。”
“她怎么死的？”
“报告上说是自杀。”
钱立把铅笔放下。
“不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柱子不会自己倒。”钱立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钱立说，”我们这十七个人，都被’固定’住了。”
“固定？”
“固定在位置上。”钱立说，”只要位置还在，我们就倒不下去。”
“那温晓怎么死的？”
钱立抬起头。
“因为有人把她从位置上挪走了。”
—
“挪到哪儿？”
“不知道。”钱立说，”但是挪走的那一刻，她会有一段’自由’的时间。”
“自由的时间是多少？”
“十一秒。”
“十一秒之后呢？”
“十一秒之后，如果没有人接住，她会死。”
—
陆昭站在病房里，很久没说话。
“钱老师。”
“嗯。”
“你现在能感觉到你的位置吗？”
钱立愣了一下。
“什么？”
“我是说，”陆昭说，”你能不能感觉到，自己在’一个点上’？”
—
钱立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
“能。”
“什么样？”
“像一个钉子。”钱立说，”钉在一块木板上。我只要不动，钉子就在。”
“动了会怎么样？”
“动了就会松。”
“松了会怎么样？”
“松了就会有东西从那个缝里进来。”
—
“温晓在死之前，动了吗？”
“动了。”钱立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昨天晚上感觉到了。”
钱立的眼睛睁开了。
“昨天下午六点三十八分，我在这个房间里，忽然一下，什么都听不见了。”
“两秒钟之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很大的声音。”钱立说，”像有人在我耳朵里，把一扇门推开了。”
“然后？”
“然后我就听见有人在哭。”
“谁在哭？”
钱立看着他。
“一个女人。”
“很年轻。”
“她一边哭一边说：’我不想当柱子’。”
—
陆昭的手指在抖。
“钱老师。”
“嗯。”
“她哭的时候，旁边有没有别的声音？”
“有。”
“什么声音？”
“两个人说话。”钱立说，”不是我们能听见的那种说话。是’说给人听’的那种。”
“说什么？”
“一个说：’你能听见吗？'”
“另一个说：’能。'”
“第一个说：’那就好。'”
—
“那是谁的声音？”
“不知道。”钱立说，”但是有一个声音我认得。”
“哪个？”
“第二个。”
“谁？”
钱立抬起头。
“你的。”
—
—
陆昭走出精神卫生中心的时候，天在下小雨。
郑野的车停在门口。
“怎么样？”
“钱立说，温晓死的时候，他听见了我的声音。”
“什么？”
“他说，有两个人说话，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是我的。”
郑野看着他。
“你昨天下午六点四十分，在哪儿？”
“我在城中村。”陆昭说，”我在我自己的屋子里。”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
“小卖部老周？”
“他在店里，隔着两层楼。”
—
郑野把车窗降下来一点。
雨丝落进来。
“陆昭。”
“嗯。”
“你最近有没有，那种’断片’？”
“—有。”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陆昭说，”我坐在屋子里，摸那条走廊。”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
“什么叫醒了？”
“我不知道我在哪儿。”陆昭说，”我以为我只是闭了一下眼睛。”
“但是我的鼻子里有血。”
“血是干的。”
—
车里安静了很久。
郑野把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
“陆昭。”
“嗯。”
“我要跟你说一件不好的事。”
“你说。”
“从今天开始，你不要一个人待着。”
“为什么？”
“因为如果钱立说的是真的，”郑野说，”那就说明，你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可以在你’不在’的时候，用你的声音说话。”
—
—
那天晚上，陆昭睡在修车厂里。
阿黄搬了一张折叠床给他。
厂里的灯只留了一盏。
吴姨在角落里织毛衣。
“睡不着？”
“睡不着。”
“我给你压一下？”
“不用。”
陆昭躺在折叠床上，看着天花板。
—
“吴姨。”
“嗯。”
“你救过十七个人，他们后来都怎么样了？”
吴姨的针停了。
“三个活着。”她说。
“另外十四个？”
“十一个好了，两个还在吃药，一个死了。”
“那个死的，怎么死的？”
“他叫老李。”吴姨说，”D级，能力是’热’。”
“他死的时候，眼睛里那层灰已经盖住瞳仁了。”
“他说他听见有人在数。”
“数到几？”
“数到十三。”
吴姨把毛线放下。
“陆昭。”
“嗯。”
“我告诉你一件事。”她说，”那十七个人，被我按住的时候，绝大部分都会说一句话。”
“什么话？”
“他们说：’我看见我自己在别的地方。'”
—
陆昭坐起来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吴姨说，”他们在自己身体里，同时有两个’自己’。”
“一个在这张床上。”
“一个在别的地方，’站着’。”
—
陆昭想起了那条走廊。
想起了那扇写着17的门。
—
“吴姨。”
“嗯。”
“你按我的时候，我会不会也说那句话？”
吴姨看着他。
“会。”
“什么时候？”
“快了。”
—
凌晨两点，陆昭收到了沈青的消息。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张纸。
纸上是”我不想当柱子”那六个字。
“对比过了。”沈青写道。
“字迹鉴定结果出来了。”
“不是温晓写的。”
—
陆昭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那是谁写的？”
—
回复来了。
“我们比对了一个人。”
“谁。”
“高永年。”
—
陆昭坐起来。
“高永年昨天上午在医院。”
“对。”沈青写道，”但是他昨天下午六点，不在医院。”
“他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