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住在四楼的观察室。
不是病房。
是那种”单人观察室”，门上有一个小窗，门上装的不是普通锁。
陆昭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很规矩。
“坐吧。”
“阿姨。”
“我姓孙。”
“孙阿姨。”
“你别叫我阿姨。”她说，”你叫我孙老师吧。”
“您是老师？”
“小学老师。”她说，”教了三十年。去年退休了。”
—
“我打针不是因为我信他们。”孙老师说。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孙子。”她说，”我孙子今年九岁。他去年查出来’觉醒倾向’。”
“什么意思？”
“‘觉醒倾向’的意思就是，还没觉醒，但是身体里有那个东西。”孙老师说，”医生说他随时可能觉醒。觉醒的那一天，如果没有人接，他会崩。”
“所以我打针。”
“打针能让他不得崩？”
“打针能让我’觉醒’。”孙老师说，”他们跟我说的原话是：’你觉醒了，你就懂他了。'”
—
“你打了几针？”
“两针。”
“后悔吗？”
孙老师没有说话。
“阿姨——孙老师。”
“我后悔。”她说，”我后悔的是，我打了针以后，我脑子里就有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声音。”孙老师说，”它在数数。”
—
“孙老师，我今天来找您，是想问一件事。”
“什么事？”
“您刚才说，打第一针的时候，隔壁床上躺着一个人。”
“对。”
“您还记得她什么样吗？”
“记得。”孙老师说，”她穿着病号服，睡在床上。”
“她喜欢靠墙。”
“为什么？”
“因为她一直用手贴着墙。”孙老师说，”就像墙上有什么东西一样。”
—
陆昭的呼吸慢了。
“她说什么了吗？”
“她说话了。”孙老师说。
“说什么？”
“她说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她说：’塔下面。'”
—
陆昭站起来。
“孙老师。”
“嗯。”
“她说了别的话吗？”
“说了。”孙老师说，”她说了很多次。”
“什么话？”
“她说：’别让他来。'”
—
那天晚上，陆昭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屋子很小，一家人原来住的地方。
他坐在床上，很久没有动。
—
然后他把手举起来。
—
他不需要看见门。
—
他只需要”记住”那条走廊。
—
白色的。
很长。
—
那是三个月前，第一次白昼三分钟的时候，他看见的东西。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幻觉。
现在他知道，那是一条真的走廊。
—
他把手放在眼前。
—
走廊出现了。
—
它在他的视网膜上。
—
他向前走。
—
一步。
两步。
—
走廊里有门。
—
每一扇门上都写着数字。
—
第一扇：001。
第二扇：002。
第三扇：003。
第四扇：004。
—
到第十七扇。
—
十七。
—
门上有一道裂缝。
—
陆昭伸出手。
—
门没有开。
—
但是门后面的东西，开始动了。
—
有人走过来。
—
脚步很轻。
—
“陆昭。”
是女人的声音。
“妈？”
—
门后面静了几秒。
—
“你长大了一点。”
—
陆昭的手贴在门上。
—
“你在哪儿？”
—
“我在门的另一边。”
“你在哪儿？”
—
“我不知道。”那个声音说，”这里没有方向。我只能知道’前后’。”
“前后？”
“门在我的’前面’。”
—
“你为什么在里面？”
—
“因为我要把这个位置占住。”
“占住多久？”
—
“占到你能够把它关上的那一天。”
—
陆昭的整个身体在抖。
—
“妈。”
“嗯。”
—
“我该怎么做？”
—
门后面静了很久。
—
“你有两个选择。”那个声音说。
“第一，你什么都不做。门在明年三月开，开十一秒。十七个人里只剩十四个，它撑不起来。它会再等。你会活到五十二岁，死在一个很普通的病上。”
“第二？”
“第二，你把它推开。”
“推开之后？”
“门会开。开很多天。”
“然后？”
“然后会有东西进来。”
—
“什么东西？”
—
门后面的声音低了下去。
—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它已经站在门的另一边，等了很久很久。”
“它没有身体。”
“它需要有。”
—
“它为什么要身体？”
—
“因为它想’活一次’。”
—
屋子里陆昭的呼吸声很重。
—
“妈。”
“嗯。”
“我应该选哪个？”
—
门后面很久没有声音。
—
“我不该替你选。”
“可是——”
“陆昭。”那个声音说，”你记住三件事。”
“第一，门不是只有一扇。”
“第二，十八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动作’。”
“第三，如果你撑不住了，就去找你爸。”
—
“我爸？”
“你爸知道一些事。”
“他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对。”那个声音说，”但是他见过我。他见过我真正的那一面。”
—
“他什么时候见过？”
“1998年的冬天。”
“那年冬天你觉得你妈很怪。”
—
陆昭的眼泪掉下来了。
—
“妈。”
“嗯。”
“我能不能打开这扇门？”
—
“现在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到。”
—
门后面的声音停了。
—
“你后面有人。”
—
陆昭转过身。
—
走廊的另一端，有一个东西。
不是人。
—
那是”没有”的形状。
—
一件黑风衣。
—
脸上是一片黑。
—
“第十八。”那个东西说。
—
它的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
是从走廊的每一寸墙里同时出来的。
—
“你终于到这了。”
—
陆昭往后退。
“你是谁？”
“我是’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一个孩子的成长。”那个东西说。
“什么孩子？”
“你。”
“—”
“从你八岁那年开始。”
“我八岁那年，我妈走了。”
“对。”
“然后你就来了。”
“不。”那个东西说，”我一直都在。你母亲走之前，我就在。”
“我看着她走的。”
“你为什么看着她走？”
“因为我没有办法。”
—
陆昭的拳头握紧了。
“你能做什么？”
“我能看着她活着。”那个东西说。
—
陆昭动了。
—
他往前冲，一拳打在那片黑上。
—
手穿过去了。
不是打空。
是手直接穿过了那个东西的”脸”。
—
那个东西笑了。
—
不是声音。
是那种”周围的空气都在笑”的感觉。
—
“陆昭。”
“嗯。”
“你打不到我。”
“为什么？”
“因为我不在这条走廊上。”
“那你在哪儿？”
“我在你身体里。”
—
—
—
陆昭睁开眼。
—
他躺在地板上。
血从他的鼻子里流出来，流到地板上，聚成一小滩。
—
不知过了多久。
—
屋子里很黑。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
他想起来。
—
不是手表的数字，是夜里的县城的那种黑——路灯不亮，只有别人家窗户的一格白。
—
他趴在地上喘着。
—
手机在口袋里响。
—
他接起来。
—
“喂。”
—
“陆昭？”是沈青。
“是我。”
—
“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
—
“你听着。”沈青的声音很急，”出事了。”
“什么事？”
“温晓死了。”
—
陆昭坐起来了。
“什么？”
—
“今天下午六点四十分。”沈青说，”她死在自己家里。”
“怎么死的？”
“自杀。”沈青说，”割腕。”
—
“她的门是从里面锁的。”沈青说。
“屋子里没有第二个人。”
“桌子上有一张纸。”
—
“纸上写的是什么？”
—
沈青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她写了六个字。”
“什么字？”
—
“‘我不想当柱子。'”
（卷二 灰烬之城 · 第一段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