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望约他见面的地方，是一个游泳池。
不是体育馆的那种。
是市郊一片烂尾的别墅区里，一户人家自己挖的泳池。
泳池里没有水。
池底有一层落叶和黑泥。
秦望坐在池边的躺椅上，穿着白衬衫，裤腿卷到膝盖。
“陆昭。”
“秦局长。”
“坐下。”
陆昭在旁边的躺椅上坐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约在这个地方吗？”
“不知道。”
“因为这个别墅区2014年就烂尾了。”秦望说，”这里没有监控，没有物业，也没有人会来。”
“你怕监控？”
“我不怕监控。”秦望说，”我怕的是，监控会被人拷贝。”
—
“你今年二十四。”
“是。”
“你母亲叫周文秋。”
陆昭没有动。
“2003年，我在省城做一件事。”秦望说，”那时候我不在管理局。管理局还不存在。”
“那时候我在一个叫’异常现象研究组’的地方。”
“全组七个人。”
“七个人，我们花了十七年，研究一件事。”
“什么事？”
“天上的东西。”
—
秦望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
很旧。
照片上是七个人，站在一间办公室前面。
办公室的门牌上写着”第七研究室”。
“这里面有一个人，你认识。”
陆昭低头看。
最右边那个，是一个女人。
三十多岁，短发。
不是林雪仪。
是周文秋。
—
“你母亲是这个组的第七个人。”
“她不是广播站的？”
“广播站是她的公开身份。”秦望说，”她在广播站值夜班，值了六年。”
“为什么？”
“因为广播站的楼顶，是全市最高的天线。”
“她要监听。”
“监听什么？”
“监听从天上来的一种’背景音’。”秦望说，”一种频率，十七赫兹。”
—
“我们研究了十七年。”秦望说，”什么都没找到。2003年，组撤了。”
“为什么撤？”
“因为出事了。”秦望说，”组里七个人，四个人先后出事。”
“第一个，2003年3月，疯了。”
“第二个，2003年4月，死了。”
“第三个，2003年5月，失踪。”
“第四个，是你母亲。”
“她不是失踪。”
“她是走了。”秦望说，”她自己走的。她把所有的资料都带走了。”
—
“然后呢？”
“然后我什么都做不了。”秦望说，”我成了一个普通的公务员。我申请了十七次，想重建这个组。十七次，全被驳回。”
“2026年7月7日，天变白了。”
“当天下午四点，我接到了通知。”
“通知说：’研究组成立，你任组长。'”
“我当时就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他们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秦望说，”他们等了十七年。”
—
“那个组现在叫什么？”
“叫技术处。”秦望说。
“苏敏那个处？”
“苏敏那个处。”秦望说，”我把它建起来，交给苏敏。我又在她上面，放了一个’副局长’。”
“你自己。”
“我自己。”
“为什么你要在她上面？”
“因为我要看着她。”秦望说。
—
“现在说正事。”秦望说。
“什么正事？”
“昨天有一个男的来找我。”秦望说。
“什么样的？”
“很高，黑风衣，脸上没有东西。”
“他叫什么？”
“他说他姓’观察’。”秦望说。
“姓什么？”
“姓’观察’。”秦望说，”我知道这个姓很奇怪。但是他确实是这么说的。”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们要找的第十八，已经出现了。'”
“你怎么回答？”
“我问他，第十八是谁。”
“他说：’在城南的一个手抄名单上，写着周文秋。'”
—
陆昭的手在躺椅扶手上收紧了。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他想让我抓你。”秦望说。
“那你为什么不抓？”
“因为我不想抓你。”秦望说，”我想跟你合作。”
“合作什么？”
“合作找到那个’第十八’。”
“如果第十八是我母亲呢？”
“那你就要问我一个问题。”秦望说。
“什么问题？”
“你母亲为什么要做第十八。”
—
秦望从椅背后面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是什么？”
“三条线索。”秦望说。
“第一条：1998年到2003年，你母亲一共向一个叫’青竹’的账户转了两百三十七笔钱。”
“青竹是什么？”
“一个民间组织，2003年被撤销。”秦望说，”它的全称叫’青少年心理援助中心’。”
“第二条：2003年5月17日，你母亲住进精神卫生中心。同一时间，四号楼塌了。”
“第三条：那天下午，四号楼里一共住了十一个人。”
“十一个人？”
“十一个人。”秦望说，”四号楼是危楼，2003年3月封的。可是5月17号那天，里面有十一个人。”
“他们是谁？”
“不知道。”秦望说，”档案上写的是’清理人员’。”
“清理什么？”
“不知道。”
—
“我给你一个消息。”秦望说。
“什么？”
“城南有一个地方，你要去一次。”
“哪里？”
“国棉三厂的老家属院。”
“为什么？”
“因为那边出现了一种东西。”秦望说。
“什么东西？”
“‘疫苗’。”
—
国棉三厂的老家属院在城南。
这里比城中村还不如。
红砖楼，四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泡全被打掉了。
陆昭走进那条巷子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垃圾。
是酒精。
—
巷子尽头有一间平房。
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
“免费体检”。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关爱新人类，从今天开始。”
—
屋里坐了六个人。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他们前面，手里拿着一支针管。
“今天我们打第二针。”他说，”第二针打完，你们就能看见颜色了。”
—
陆昭站在门口。
“什么叫看见颜色？”
白大褂的男人转过头。
三十多岁，头发很短，脸上有一点点不耐烦。
“你是新来的？”
“是。”
“之前打过针吗？”
“没有。”
“那先做登记。”
—
陆昭没有登记。
他坐到最后一排。
六个人。
有三个是中年人，一个老太太，两个年轻人。
他们看起来都很紧张。
“第二针有什么感觉？”
那个老太太问。
“会发烧。会头痛。有的人会看见幻象。”白大褂说，”都是正常的。这说明你的身体在’觉醒’。”
“会死吗？”
“概率很低。”
“多低？”
“百分之二。”
—
老太太犹豫了。
“我打了第一针。”她说，”我现在晚上能听见声音了。这个算不算觉醒？”
“算。”白大褂说，”这就是觉醒的开端。”
—
陆昭的手指握紧了。
不是”听见声音”。
是”听见那个数数的声音”。
—
第一针，三个人打了。
那个女人抬起胳膊。
针头扎进去的时候，陆昭”看见”了。
—
他看见三秒钟之后。
他看见那个女人的胳膊上鼓起一个小包。
他看见她闭了一下眼睛。
他看见她眼白上，一层灰迅速地浮出来。
—
“停！”陆昭站起来。
屋子里所有的人转过头。
“这一针不能打。”
白大褂的男人笑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疫苗。”陆昭说，”那是共鸣液。”
—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变了。
白大褂男人的笑容没有变。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针管里的东西，是从已经崩溃的觉醒者身上抽出来的。”
“你从哪儿听说的？”
“我不需要听说。”陆昭说，”我看得见。”
—
白大褂男人的手放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手机，按了一下。
屋子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
五个男人从巷子两头进来。
都穿着便装。
都没有戴手套。
—
“你是陆昭。”
“是我。”
“顾先生说，你要是来了，就让我们客气一点。”
“你们很客气。”
“我们还可以更客气。”白大褂说，”比如把你留在这儿，让你自己打一针。”
“你想试试？”
“我不想。”白大褂说，”我只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本子，翻开。
“你看。”
—
那是一本登记册。
上面写着每一个”接种者”的名字、年龄、接种日期、反应。
陆昭翻了两页。
—
“一共多少人？”
“一百四十七个。”白大褂说。
“活下来多少？”
“一百零六个。”
“死了四十一个。”
“对。”
“你们在杀人。”
“不是。”白大褂说，”我们在筛。”
—
“筛什么？”
“筛那些’能塞进去’的人。”白大褂说，”你知道有多少人打完第一针就想再打第二针吗？”
“多少？”
“一百四十七个，全部。”
“为什么？”
“因为打完针以后，他们不再孤独了。”白大褂说。
—
陆昭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方。”白大褂说，”方舟的方。”
“你跟那个戴手套的什么关系？”
“他是我哥。”
—
“你们在做什么，我很清楚。”陆昭说，”我今天来，只带一件事。”
“什么？”
“从今天起，这个接种点，关掉。”
白大褂笑了。
“凭什么？”
“凭什么？”陆昭说，”凭这个。”
他把手伸进内袋，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徽章。
是一张纸。
—
“这是市觉醒者管理局技术处的接管文书，编号0002。”陆昭说，”苏敏被停职以后，这份文书被作废了。”
“所以这不是授权。”
“那是什么？”
“这是一份记载。”陆昭说，”它记载着，9月28日上午十点四十分，这栋楼被管理局接管。”
“现在它被作废了。”
“作废的文书，要归档。”
陆昭把纸收起来。
“归档的意思，就是有人会签字。”
—
“你想要什么？”
“我要那个本子。”
“这个本子上有一百四十七个名字。”
“所以才要。”
—
白大褂的那个男人，方舟，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把本子推过来。
“给你。”
—
陆昭伸手去接。
本子还没有到手，巷子外面响起了警笛。
—
不是警笛。
是那种很低、很闷的鸣笛。
—
方舟的脸色变了。
“谁报的警？”
“没有人。”陆昭说。
“那是谁——”
—
巷口站满了人。
不是管理局的人。
不是警察。
是普通人。
三十多个。
穿着睡衣，拿着铁锹、拖把、菜刀。
—
为首的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一件背心。
“就是这里！”
“把那个打针的抓出来！”
—
陆昭转过头。
那个老太太，刚才打了针的那一位，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她的眼白上，灰色的东西在迅速蔓延。
“他打了针。”老太太说，”他说我打完针就能好。可是打完针，我听见的声音更响了。”
“我听见有人在数。”
“数到我！”
—
她抬起手。
整条巷子的空气开始压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