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被停职的通知，是第二天上午十点下来的。
文件很短。
“技术处副处长苏敏，在城南分局’观察站’一事中，未经报批擅自行动，暂停其一切职务，接受调查。”
落款是局本部。
盖的章，编号0001。
—
他们是在苏敏的办公室里知道的。
苏敏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把那份通知看了三遍。
然后她把它放在桌上，推到一边。
“我昨天晚上就该想到的。”她说。
“想到什么？”
“那个人来的时候，我没有还手。”苏敏说，”我带着四个人，一个B级都没有。我连一句’拦住他’都没有说。”
“为什么？”
“因为我在等。”苏敏说。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苏敏说，”我想看他到底要拿那个瓶子干什么。”
—
“现在看完了。”陆昭说。
“看完了。”
“结果？”
“结果是我停职了。”苏敏说，”而且你也没救成。”
她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纸箱。
“我还能用多久？”
“什么？”
“这个办公室。”
“到下午五点。”苏敏说，”五点之前，我的指纹还有效。”
—
“我把最后能给你的东西给你。”
她从抽屉最底下抽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名单。”苏敏说。
“什么名单？”
“全国的。”苏敏说，”这一份不是我调的。是我在技术处的最好一个朋友发给我的。”
“她为什么发给你？”
“因为她上个月死了。”
“怎么死的？”
“车祸。”苏敏说，”单方事故。”
—
陆昭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很大的表。
表头写着：”结构性残留 全国分布（2026-07-07 15:13 瞬时）”
下面是一列一列的数字。
“全国一共多少？”
“四百零九。”
“三十九？”
“四百零九个人。”苏敏说，”全国。”
—
“全球有多少？”
“不知道。”苏敏说，”这一份只到省一级。省级以下，全部被删了。”
“那为什么会有全国的总数？”
“因为总表是自动生成的。”苏敏说，”自动生成的表，人工删不干净。”
“你看这里的分布。”
她指着表最下面的统计栏。
“东三省，一百一十三。”
“华北，九十六。”
“华东，七十。”
“华中，三十七。”
“西南，五十六。”
“我们这儿，是这个数。”
她指着华东那一栏。
“七十。”
“七十个？”
“七十个。”苏敏说，”这个省，七十个。而我们这个市，十七个。”
“这个比例不对。”陆昭说。
“你也看出来了。”苏敏说，”这个省一共六千万人。七十个记录点，平均八十五万人才有一个。”
“我们市三百万人口，十七个。”
“平均十七万一个。”
“高出五倍。”
—
“为什么？”
“不知道。”苏敏说，”但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
“这个城市的名字。”
“什么？”
苏敏把表翻过来。
背面有一个统计图，标题是”按城市统计（前二十）”。
第一名，是我们的城市。
数字：17。
第二名，是一个北方城市。数字：4。
第三名：3。
从第四名开始，全部是2。
“第二名到第二十名，加起来一共三十一个。”苏敏说。
“我们一个市，十七个。”
“这个城市是特殊的。”
—
“这是为什么？”
“可能有三个原因。”苏敏说，”第一，这个城市有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第二？”
“第二，那天下午三点十三分，有一个东西，专门停在这个城市的上空。”
“第三？”
“第三，”苏敏说，”这个城市里，有一个人。”
“谁？”
“一个能让门打开的人。”
—-
下午四点，他们离开了那栋楼。
苏敏抱着纸箱，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
“我在这儿干了六年。”她说。
“你以后干什么？”
“我回老家。”苏敏说，”我老家有个小县城，那里有一个小学。我原来是个物理老师。”
陆昭看着她。
“你骗过很多人。”
“骗过。”
“你骗我的时候，自己信吗？”
苏敏想了一下。
“有一部分信。”她说，”我信’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我不信’那个人必须是我’。”
她往前走了一步。
“陆昭。”
“嗯。”
“我这个位置，一直有一个人在等着接。”
“谁？”
“副局长，秦望。”苏敏说，”他是从上面下来的。他来的第一天，就把技术处的档案室的钥匙换了一遍。”
“他为什么来？”
“因为他也看见了。”苏敏说。
“看见什么？”
“看见那道门。”
—
苏敏走后，陆昭一个人站在那栋楼下面。
郑野的车停在马路边上。
“去哪儿？”
“城中村。”
“回去干什么？”
“回去睡觉。”陆昭说，”我三天没睡了。”
—
回到城中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楼下的小卖部灯亮着。
老周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看电视。
“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了吗？”
“没有。”
“后厨有面。”
陆昭走进后厨，坐下。
老周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他面前。
“吃。”
陆昭吃了两口。
老周坐在对面，看着他。
“陆昭。”
“嗯。”
“小鱼今天又弄坏了一样东西。”
“什么？”
“他妈留给他的一个玩具。”老周说，”一只塑料小熊。”
“变老了？”
“没有变老。”老周说，”是变’新’了。”
陆昭抬起头。
“什么意思？”
“那只小熊是他三岁的时候买的，早就旧了，耳朵断了一只。”老周说，”今天下午，他哭着跑来找我，说他把小熊弄坏了。”
“我一看，那只小熊，耳朵长回来了。”
—
陆昭放下筷子。
“他人呢？”
“在他家。”
—
小鱼家的门开着。
屋子里开着灯，小鱼坐在床上，手里抱着那只塑料小熊。
那只小熊是全新的。
不是”修好”。
是那种从工厂里出来的、还没拆袋子的新。
“小鱼。”
“陆哥。”
“给我看看。”
小鱼把小熊递给他。
陆昭接过来。
塑料表面是光滑的，没有一点磨损。
耳朵的接缝是完整的，没有修补的痕迹。
“你怎么弄的？”
“我不知道。”小鱼说，”它坏了，我就想让它别坏。”
“你想的是什么？”
“我想：’回到好的时候’。”
—
陆昭把那只熊放下。
“小鱼。”
“嗯。”
“你今天有没有觉得自己不舒服？”
“有。”小鱼说，”我头有点疼。”
“哪儿疼？”
小鱼指了指自己的后脑。
陆昭把手放在那里。
烫。
不是发烧的烫。
是那种”里面在烧”的烫。
—
“老周。”
“在。”
“去拿一面镜子。”
—
小鱼的眼白上，有一层灰。
不浓，很淡，跟三天前的陆昭一样。
—
“陆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是。”
“那我的眼睛为什么这样？”
“因为你的能力在长。”陆昭说。
“长到最后会怎么样？”
陆昭看着他。
八岁。
他不能说”会崩”。
“会长到你能控制的那么大。”陆昭说。
“那我要多久？”
“不知道。”
“陆哥。”
“嗯。”
“你眼睛也有。”小鱼说。
陆昭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见。”小鱼说，”你眼睛里的东西，比我的浓。里面有东西在动。”
“什么东西？”
“一个黑点。”小鱼说，”它一直在动。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
那天晚上，陆昭坐在自己家的地板上，一直坐到天亮。
他把那个透明的瓶子放在面前。
瓶子里的液体已经清了。
那个黑点还在。
—
凌晨四点，他做了一件事。
他打开瓶子，把里面的液体倒在手心里。
那液体是凉的。
凉到骨头。
他把手合上。
—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一个月之后。
不是白色的房间。
是现在。
—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条白色的走廊上。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
门上写着一个数字。
“17”。
—
他松开手。
液体从他指缝流下去，滴在地板上，渗进了水泥。
走廊没有消失。
它一直在。
就在他的眼睛后面。
—
陆昭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要亮了。
他掏出手机，给沈青发了一条消息。
“我要见秦望。”
回复很快。
只有两个字。
“为什么。”
陆昭打了很久。
最后发出去的是五个字。
“因为他在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