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在离沙发两米的地方站住。
“高师傅。”
“别劝我。”
“我不劝你。”陆昭说，”我先问你三个问题。”
“什么？”
“第一个问题：你女儿今年十三岁，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不想活了？”
高永年的手指动了一下。
“没有。”
“第二个问题：你妻子去年为什么要走？”
“她病了。”
“什么病？”
“抑郁症。”高永年说，”她病了两年。她走的那天，我在车间里加班。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第三个问题：你女儿那天在哪儿？”
高永年的脸抽了一下。
“她在家。”
“她看见了吗？”
“……看见了。”
陆昭往前走了一步。
“高师傅。”
“别过来。”
“你刚才说，你想带她走。”陆昭说，”可是她已经看见过一次了。”
“你带她走，就是让她再看见一次。”
—-
屋里静下来了。
煤气还在漏，那个玻璃杯底下的桌面，已经湿了一圈。
“你把煤气关掉。”陆昭说。
“我不关。”
“你关掉，我们好好说话。”
“我关掉了，你就开始说教了。”
陆昭忽然坐了下来。
坐在他对面的地上。
不是沙发上。
是地上，盘腿坐着。
高永年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
“我坐着。”陆昭说，”你要点火就点。反正我这条命本来就快没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今天早上四点才睡。”陆昭说，”我现在坐着，我要是死了，我就少受一天的罪。”
—-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一分钟。
两分钟。
煤气还在漏。
陆昭的太阳穴开始跳。
“高师傅。”
“嗯。”
“你手上为什么会有伤？”
高永年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背上有几道很深的划痕，还有一些红的地方。
“这是我自己弄的。”
“为什么？”
“因为我控制不住。”高永年说，”我的能力是’金属脆化’。我碰一下门把手，门把手会变脆。我碰一下锅铲，锅铲会变脆。”
“我最近三个月，越来越控制不住。”
“我摸过一个垃圾桶。那个垃圾桶当场碎成了粉。”
“我摸过我女儿的自行车。”
“车架断了。”
—-
“你去过医院吗？”
“去过。”高永年说，”三次。”
“医生怎么说？”
“他们说，我这种程度的共鸣症，需要交三万八，做一个疗程的’序列清理’。”
“你交了吗？”
“我没钱。”高永年说，”我在五金厂干了十七年。我一个月三千二。”
“你被开除了。”
“对。”高永年说，”因为他们说我是危险源。”
“开除你的时候，有人来检查过吗？”
“来了两个。”高永年说，”他们在我家做了一遍评估。他们让我站在门口，把手放在一个仪器上。然后他们写了一份报告。”
“报告上写什么？”
“我看了一眼。”
“写了什么？”
“写的是：’该员具备三级失控风险，建议尽快隔离’。”
陆昭没有说话。
“三级。”高永年说，”这也是我女儿的同学昨天在学校说的。”
“什么？”
“他们班有人在家里的群里看到了那份评估报告。”高永年说，”那个群里有一个家长在教育局上班。”
“今天我女儿回来，一句话都没说。”
“晚上她问我：’爸爸，你会不会死？'”
高永年把打火机拿起来。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
陆昭伸出手。
“给我。”
“什么？”
“打火机。”
“不给。”
“给我。”
高永年看着他。
“你凭什么？”
“凭我今天说的话，我明天会认。”陆昭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是来劝你的。我是来跟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你给我打火机，”陆昭说，”我给你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什么路？”
“你现在跟我下楼。”陆昭说，”去一个地方，把能力放干净。放完之后，你会累到睡三天。三天之后，你会恢复正常，你可以回家，可以给你女儿做饭。”
“然后呢？”
“然后我会去找那份评估报告。我要知道是谁签的字，是谁在什么情况下把一份内部评估发到了家长的群里。”
“你做不到。”
“我做得到。”陆昭说，”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
高永年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打火机。
很久。
“我女儿。”他说。
“嗯。”
“她要是醒了，看不见我，她会害怕。”
“那你就让她看见你。”陆昭说。
“什么？”
“把她叫起来。”陆昭说，”你现在把她叫起来，让她看着你把煤气关掉。”
“她十三岁。”高永年说，”她不该看见这个。”
“她已经看见了。”陆昭说，”你现在唯一能做的，是让她看见’结局不一样’。”
高永年抬起头。
眼泪从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流出来。
不是哭。
是那种憋了很久、憋到出不来、突然一下断了的感觉。
“我关不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两只手都在抖。”
陆昭站起来，走过去。
他伸出手，握住了煤气罐的阀门。
“我来。”
—
阀门转了三圈，”滋”的声音停了。
郑野正好从门外冲进来。
“陆昭——”
“没事了。”陆昭说，”开窗，把风放进来。”
沈青跟在后面，一进门就冲向卧室。
“孩子在这儿。”
门开了。
床上有一个女孩，穿着校服，蜷成一团。
沈青把她抱起来。
“呼吸正常。”沈青说，”脉搏有点慢，但是正常。”
“送医院？”
“送。”沈青说，”三片安眠药，剂量不大，但是要观察。”
—
高永年被扶着下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住了。
“陆昭。”
“嗯。”
“我女儿上车以后，能不能别让她看见警察。”
“不是警察。”陆昭说，”是救护车。”
“救护车也一样。”
“我陪她。”陆昭说。
—
救护车来了。
女孩被抬上去的时候醒了。
“爸爸？”
“爸爸在这儿。”高永年站在车门旁边。
“我们要去哪儿？”
“我们去医院。”高永年说，”爸爸的毛病犯了。”
“你会好起来吗？”
高永年没有回答。
“会。”陆昭说。
女孩看着他。
“你是谁？”
“我叫陆昭。我是你爸爸的朋友。”
“我没有见过你。”
“我们昨天才认识。”
女孩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伸出手。
“你能拉着我的手吗？”
陆昭握住她的手。
—
在他们走之前，高永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陆昭。
一个很小的铁盒子。
“这是什么？”
“我老婆的东西。”高永年说，”她走之前，让我收着。”
“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高永年说，”她说，有一天会有人来拿。”
—
铁盒打开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陆昭坐在小区的花坛边上。
盒子里有三样东西。
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
一个玻璃纸包着的东西。
还有一张照片。
—
照片上是三个女人。
站在市精神卫生中心的门口。
左边那个，是林雪仪。
中间那个，穿白大褂，胸前挂着听诊器。
右边那个，很瘦，穿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
右边那个，是周文秋。
陆昭的母亲。
—
陆昭的手在抖。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
“2003年5月17日。三个。剩下一个。”
—
那张折了很多次的纸，展开之后，是一份手抄的名单。
名单上一共十七行。
每行是一个名字，后面一个编号。
S-01，S-02……一直到S-17。
陆昭往下看。
S-04：温晓。
S-08：高永年。
S-16：林雪仪。
S-17：顾恒。
最后一行下面，还有一行字。
不是编号。
是一个手写的名字。
“第十八：周文秋。”
—
“陆昭。”沈青走过来。
“嗯。”
“高永年送到了。”沈青说，”医生说是轻度中毒，观察二十四小时。”
“他女儿呢？”
“没事。”沈青说，”她睡了。”
“好。”
沈青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
“那是什么？”
陆昭把名单递过去。
沈青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抬起头。
“这个名单……”
“怎么？”
“这个名单是错的。”
“什么意思？”
“顾恒。”沈青说，”顾恒是谁？”
“顾先生。”
“我知道。”沈青说，”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S-04和S-08。”
“怎么？”
“温晓的编号不是S-04。”沈青说，”她的旧档案我看过。”
“那她是什么？”
“S-06。”
陆昭低下头，重新看那张纸。
S-04：温晓。
S-06……
名字栏是空的。
—
“这个名字被人刮掉了。”陆昭说。
不是刮。
是用指甲刮的。
刮得非常仔细，只剩下一层纸的纤维。
陆昭把纸举起来，对着光。
刮掉的地方，有一点点凹痕。
凹痕里，能看出一个字的轮廓。
“最后一个字是’秋’。”
—
“这不是巧合。”沈青说。
“我知道。”
“你母亲在名单上，编号是S-04。”沈青说，”她的位置，被另一个女人顶了。”
“所以钱立说’左边第三个’……”
“城西那一片，有三个记录点。”沈青说，”S-04，S-06，S-08。”
“第三个，是S-08，高永年。”
“如果它要动手，它动的就是高永年。”
陆昭的手握紧了。
“我们到了。”
“是。”沈青说，”我们到了。”
—-
小区的花坛旁边，一个扫地的老太太走过来。
“小伙子。”
“嗯。”
“你是不是姓陆？”
陆昭抬起头。
“您怎么知道？”
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塞到他手里。
“有人让我给你。”
“谁？”
“一个女的。”老太太说，”三十多岁，头发很短。”
陆昭展开那张纸。
上面只有四个字。
“别去四号楼。”
下面还有一行。
“她在47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