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开口了是什么意思？”陆昭问。
钱立没有回答。
他走过去，把窗帘拉上，然后蹲下来，把门下面那条缝也用毛巾塞住了。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
“先说清楚一件事。”钱立说，”从现在起，你们听到的所有话，都要记住是从谁嘴里说出来的。”
“我。”
“不是你？”
“是它，通过我。”钱立说，”但是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在说，什么时候是我在说。”
“那我怎么分辨？”
“分辨不了。”钱立说，”所以你要自己去想，哪句话像是它能说出来的。”
—-
钱立坐回床上。
“你带了谁？”
“郑野，灯塔的。沈青，管理局外勤。”
“没有别的？”
“没有。”
“那好。”
钱立深吸了一口气。
“9月24号，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我在睡觉。然后我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那种’有人站在床边’的醒。”
“我睁开眼，屋子里没有人。”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在我脑子里。”
—
“它说了什么？”
“它说了很长的一段。”钱立说，”我记下来了。”
他走到墙边，指着最下面那一行。
那一行写得很小，挤在墙角和踢脚线之间。
陆昭蹲下去看。
“9.24 01:47 它说：’十七根，倒下二。门框歪。再少一根，我就能伸手。'”
“然后呢？”
“然后它停了一下。”
“停多久？”
“十七秒。”
“十七秒之后，它又说话了。”
“说什么？”
“它说：’左边第三个。'”
—
屋里静得能听见走廊上的灯在响。
“左边第三个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钱立说，”但是我知道它怎么数数。”
“它数的是那十七个人。”钱立说，”按位置数。”
“位置？”
“那天下午三点十三分，我们十七个人分布在城里的不同位置。”钱立说，”我记下来了每个人的大概位置。左边第三个——如果它是按地图”左”来数的——那是城西。”
“城西哪儿？”
“城西只有两个位置。”钱立说，”一个是二中老校区。一个是城西的一家超市。”
“二中老校区。”陆昭说。
“对。”
—
“什么时候？”
“它没说时间。”钱立说，”但是我知道它的意思。”
“什么？”
“意思是，它打算动手了。”
“它怎么动手？”沈青说，”它不在这个世界。”
“它一直在给你一个选择。”钱立说，”这个选择它给了三个月。”
“什么选择？”
“让你自己崩。”钱立说，”觉醒者的脑子，是一个容器。它可以往里面塞东西，也可以让它涨。”
“对那十七个人，它塞得最满。”
“我们是最满的。”
—
“那你们为什么还没崩？”
“因为我们还没到底。”钱立说，”老钱我崩了一半。姓王的那个开出租的，崩了，他烧炭了。那个女学生，崩了，她跳楼了。”
“剩下的十四个人，都在撑。”
“撑不住的时候，它会来。”
—
“我今天找你们来，还有一件事。”钱立说。
“什么？”
“林雪仪。”
陆昭抬起头。
“你认识她？”
“我认识。”钱立说，”2003年，她是一个大学生。”
“什么？”
“2003年5月17号，她二十一岁。”钱立说，”她是市师范大学物理系的学生。她来医院做过一次访谈，课题是’网络文化与群体心理’。”
“她是来访谈谁的？”
“访谈我。”钱立说，”那时候我是这儿的病人。”
“我那时候没疯。”钱立说，”我那时候是抑郁症，住了两个月。”
—
“她跟我讲了三个小时。”钱立说，”她记了整整一本。”
“她问了我什么问题？”
“她问我，有没有听过一种声音，像有很多人在数数。”
“我说有。”
“她说：’什么时候？'”
“我说：’从小到大，一直有。'”
—
“她后来呢？”
“她后来就再也没来过。”钱立说，”我出院了。三年之后我当了老师。二十年之后我在天上看见了那道缝。”
“那她怎么会在2003年出现在医院？”
“我不知道。”钱立说，”但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那个替我写病历的医生，姓林。”
陆昭的心脏缩了一下。
“也是姓林？”
“姓林。”钱立说，”我那时候年轻，记性好。那个医生的名牌上，写着’林’一个字。她说话很快，写字很轻。”
“她多少岁？”
“三十多。”钱立说。
“如果她三十多，2003年不可能是学生。”沈青说。
“对。”钱立说，”所以那两个’林’，不是一个人。”
—
“不是同一个人，那就是两个人。”陆昭说，”一个医生，一个学生。”
“对。”
“那个学生现在在哪儿？”
“在天上。”钱立说。
“什么？”
“她在天上看着我们。”钱立说，”这句话不是比喻。”
他走到窗前，把毛巾从门缝底下抽出来。
“你们走吧。”
“还有——”
“我不能说更多了。”钱立说，”今天它一直在，我能感觉到它。它现在在听。”
—
陆昭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
“钱老师。”
“嗯。”
“你刚才说，’左边第三个’。”
“对。”
“如果我去了，会发生什么？”
钱立看着他。
“你会死。”他说。
“那如果我不去？”
“它就会去。”钱立说，”它去的不是你，是那个位置的’记录点’。”
“城西的那个记录点是谁？”
钱立没有回答。
“钱老师。”
“我不知道。”钱立说，”我只能记住编号。城西那两个，是S-04和S-08。”
“他们的名字呢？”
“我忘了。”
—
凌晨四点，他们从围墙翻出来。
车停在路边。
上车之后，谁都没有说话。
郑野发动车子，把车拐上主路。
“城西。”他说。
“嗯。”
“两个人。”沈青说，”一个是S-04，一个是S-08。”
“能查到吗？”
“查不到。”沈青说，”那十七条记录在系统里是不存在的。”
“但是有一条线索。”陆昭说。
“什么？”
“苏敏。”
—
他们去了苏敏的办公室。
凌晨五点，她穿着睡衣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乱着。
桌上摊着一堆纸。
“我猜你们会来。”她说。
“为什么？”
“因为今天凌晨两点，监测系统弹了一条记录。”苏敏说。
“什么记录？”
“城西。”苏敏说，”城西花园小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出现了一次’结构性扰动’。”
“一点四十七分？”
“就是钱立醒的那个时间。”
苏敏把一张打印纸推过来。
上面是一张热力图。
一个红点，在城西的位置，亮得刺眼。
“这是什么？”
“‘门框’的一个角。”苏敏说，”它自己亮了一下。”
—-
“我需要城西所有觉醒者的名单。”陆昭说。
“这个我不能给你。”
“为什么？”
“因为那是隐私。”苏敏说。
“你刚才半夜两点就调过这份名单了。”沈青说。
苏敏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电脑没关。”
苏敏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一点。
屏幕上是一份名单。
“我调了。”她说，”我调的不是觉醒者的名单。我调的是’未登记’的名单。”
“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敏说，”城西花园小区，一共住了八百一十七户。其中有一百零三户，是’觉醒者家庭’。”
“一百零三户？”
“对。”苏敏说，”但是系统里登记的觉醒者，只有三十一个。”
“剩下七十二户，是’家属’。”
“什么叫’家属’？”
“意思是，一个家庭里有一个觉醒者，全家都要被登记。”苏敏说，”这是868号文件规定的。”
“为了什么？”
“为了’风险溯源’。”
—
“现在我给你们两个名字。”苏敏说。
“哪两个？”
“城西花园小区，3号楼，1402室。”苏敏说，”住着一个女人，三十一岁，C级，能力是’声音过滤’。她可以在一定范围内让任何声音消失。”
“她叫什么？”
“叫温晓。”
“第二个呢？”
“5号楼，0603室。”苏敏说，”住着一个男人，四十六岁，D级，能力是’金属脆化’。他是一间五金厂的工人。”
“他叫什么？”
“叫高永年。”
—
“这两个人，哪一个最近有异常？”
“高永年。”苏敏说，”他三个月没有去复检。”
“为什么？”
“因为他被厂里开除了。”苏敏说，”开除的理由是’存在安全隐患’。”
“他现在干什么？”
“不知道。”苏敏说，”系统里最后一条记录，是8月20号。”
陆昭站起来。
“走。”
“等等。”苏敏说。
“还有事？”
“我不建议你去。”
“为什么？”
“因为高永年这个人的档案里，有一条备注。”苏敏说。
“什么备注？”
“他的妻子在一年前去世。”苏敏说，”死因是’自杀’。”
“他有一个女儿，今年十三岁。”
“现在和他一起住。”
—-
车开到城西花园小区的时候，天刚亮。
小区是2000年建的，六层砖楼，墙面上贴的那种小瓷砖已经掉了不少。
3号楼在左边，5号楼在右边。
中间有一个花坛，花坛里的月季开得乱七八糟。
郑野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早餐摊旁边。
“我去。”陆昭说。
“我跟你。”
“你留下。”陆昭说，”如果出事，你开车。”
“出事可能就不用开车了。”郑野说。
“那你就更需要留下。”
郑野看了他两秒，把车钥匙拔下来，塞进口袋。
“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你不出来，我进去。”
“好。”
“陆昭。”
“嗯。”
“二十分钟。”郑野说，”我不进去打人，我进去收尸。”
—
五号楼，0603。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漆掉了一半。
门缝里塞着一张广告单。
陆昭站在门前，抬起手。
他没有敲。
—
他先”看见”了。
门后面，有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沙发上。
手里握着一个东西。
金属的。
不是刀。
是一个开关。
那不是开关。
陆昭的呼吸停了。
那是一只打火机。
而那间屋子里，有一股很浓的煤气味道。
—
陆昭一把抓住门把手，用力一拽。
门没锁。
—
屋子里全是煤气味。
客厅里的窗帘拉着。
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口。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杯。
杯子里有半杯水。
他把打火机放在杯子旁边。
“别进来。”他说。
“高师傅。”
“别进来。”
“我是管理局的。”
“管理局的不来。”高永年说，”管理局的人两个星期才来一次，来了只看表。”
“我不是来看表的。”
“那你看什么？”
陆昭往前走了一步。
“我看你。”
高永年转过头来。
他四十多岁，脸上皱纹很深，眼睛里面全是红血丝。
眼白上有一层灰。
“你也有。”他说。
“有什么？”
“你也快死了。”高永年说。
—-
屋里有一扇门，关着。
门板上贴着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个女孩，画得很幼稚。
画的下面写着一行字：”爸爸生日”.
陆昭看了一眼那扇门。
“你女儿在睡觉？”
“她在里面。”
“她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不知道。”高永年说，”她昨天晚上吃了药，现在睡得很沉。”
“什么药？”
高永年沉默了两秒。
“安眠药。”
陆昭的血一下子凉了。
“你给她吃了多少？”
“三片。”高永年说，”她十三岁，三片能睡很久。”
“不会有危险。”
“你打算干什么？”
高永年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我打算带她走。”他说。
“走去哪儿？”
“走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哪儿？”
“哪儿都行。”高永年说，”只要没有人对我说’你是危险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