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楼号是乱的。
不是按顺序排的，是按建成年代排的。
一号楼到九号楼是1998年的一期，十号楼到十九号楼是2001年的二期。
二十号以后，是2010年的三期。
中间没有四号楼。
不是没有编号。
是没有那栋楼。
陆昭在小区里转了两圈，最后在物业管理处的墙上，找到一张旧的小区平面图。
图上有一块地方，标着”四号楼”，被人用红笔划了一道斜线。
旁边写着两个字：”危楼”。
“拆了吗？”
“没拆。”物业的人说，”那栋楼1997年就出过事，地基有问题，一直封着。”
“什么事？”
“塌过。”物业的人说，”塌了一半。”
—
危楼在小区最北边。
围墙外面是城西的货运铁路。
铁轨已经废弃了，长满了草。
四号楼一共六层，左边三分之一的地方塌掉了，钢筋从混凝土里伸出来，锈成了褐色。
楼下拉着一圈铁皮围挡，围挡上贴着”禁止入内”。
“47在哪儿？”郑野问。
“不知道。”陆昭说。
他抬起头，看着这栋楼。
“我们先看那张纸条。”
“纸条上写的是’47’。”
“但也可能是’4-7’。”
“四号楼七层？”郑野说，”这楼只有六层。”
“或者四单元七号。”
—
他们从围挡的缺口进去。
一楼没有门。
楼梯间是敞开的。
地上全是碎砖和玻璃。
陆昭站在楼梯口，闭上眼睛。
—
他”看见”了三秒钟之后。
不是自己的。
是别人的。
他看到一个人，穿着黑色的外套，正在往上走。
那个人走到二楼，然后从二楼走到三楼。
三楼有一个门。
门上写着”47″。
—
“楼上有人。”陆昭睁开眼。
“几个？”
“一个。在往上走。”
“已经在了？”
“已经在三楼了。”
郑野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铁片。
“走。”
—
二楼的走廊完全塌了。
他们踩着水泥梁过去。
三楼的走廊还算完整。
尽头有一扇门。
门上钉着一块铁牌。
“4-7″。
门是半开的。
里面有光。
不是电灯。
是自然光。
—
屋子里的墙塌了一面。
外面是城西的天空，灰白色。
废墟上有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蹲在地上，正在用一支笔在一块水泥板上写东西。
听到脚步声，他停住了。
“来了？”
“你是谁？”
那人站起来，转过身。
四十岁左右，很瘦，穿黑色的外套，戴一副很薄的眼镜。
眼白上有一层灰。
灰很浓。
比钱立的还浓。
—
“我姓陈。”
“陈什么？”
“陈曦。”他说，”早晨的曦。”
“你是S-06。”
“我是S-06。”陈曦说。
“你知道名单？”
“我知道。”陈曦说，”那份名单我也抄了一份。”
“名单上你的名字被刮掉了。”
“是我刮的。”陈曦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被人找到。”陈曦说，”这三个月，我藏在这儿。”
“你藏在这儿？”
“对。”陈曦说，”四号楼是危楼，没有人来。这栋楼里有水，有电，入口有三个，出口有两个。”
“你在这儿住三个月？”
“我在这儿住了一百零六天。”
—
“你吃什么？”
“方便面。”陈曦说，”我在下面的超市囤了两百包。”
“你没疯？”
“我疯了一半。”陈曦说，”我每天晚上都会听见它数数。但是它数的时候，我就写。”
他指了指地上的水泥板。
那块板上写满了字。
“我记下它说的每一句话。”
“你记了多少？”
“三个月，一共二十七次。”
“哪一次最重要？”
陈曦看了他两秒。
“9月24号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它说什么？”
“跟钱立记的一样。”陈曦说，”左边第三个。”
“但是它还说了一句钱立没记的。”
“什么？”
“它说：’三个一起，我才能伸手。'”
—
“三个一起？”
“对。”陈曦说，”它要三个。”
“为什么是三个？”
“因为门框的一个角，需要三根柱子。”陈曦说，”城西这一角，是我，温晓，高永年。”
“我们三个必须同时打开。”
“同时？”
“同时崩。”陈曦说，”或者同时被别人弄崩。”
—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曦说，”它不能直接杀我们。它只能让我们自己崩。”
“但是它可以让别人来杀我们。”
—-
陆昭忽然明白了什么。
“今天上午。”他说。
“对。”陈曦说，”今天上午，有人来敲过我的门。”
“什么人？”
“两个男人，都戴手套。”陈曦说，”他们从一楼的缺口进来的。他们上来的时候，我贴在门后面。”
“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说：’S-06在这栋楼里。'”
“还有？”
“他们说：’把他推下去，剩下那两个就好办了。'”
“他们发现你了吗？”
“没有。”陈曦说，”我从三楼后面的塌口跳下去，跳到二楼的平台上，然后从二楼的下水管爬下来。”
“我躲到了下午四点。”
—
“现在他们在哪儿？”
“不知道。”
“他们知道你被我们找到了吗？”
“知道。”陈曦说，”因为你们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
“他们现在在楼下。”
—
陆昭冲到窗边，往下看。
围挡的缺口处，站着三个人。
都是黑色的外套。
没有戴手套。
是那种”不戴手套说明不用动手”的姿态。
其中一个抬着头，正在往上看。
“看到了。”他说。
“看到什么？”
“看到我们了。”
—
“撤。”郑野说。
“来不及了。”陆昭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会从楼梯上来。”
“那从哪儿？”
“从楼上。”陆昭说。
—
“楼上是房顶。”
“对。”陆昭说，”他们带着绳。”
他”看见”了。
五秒钟之后，屋顶上会有人落下来。
不是跳。
是用绳子吊着，从楼顶的破口，直接吊到三楼。
三楼这面墙是塌的。
他们能从外面直接进来。
“郑哥，把他们挡在外面。”
“用我？”
“用你的能力。”
“我要下去。”
“不。”陆昭说，”我要你把这面墙封住。”
—
郑野愣了一下。
“我是体能。”
“我知道。”
“我不能封墙。”
“你能。”陆昭说，”你可以把水泥梁撑起来。”
“然后呢？”
“然后我把碎石堆上去。”
—
郑野抬起头。
三楼的走廊顶上，有一根断掉的水泥梁，一头卡在墙里，一头悬在半空。
上面压着一大片碎石和砖。
“你要我去顶住那根梁？”
“我要你去把那根梁抬起来，然后侧着推过去，把那面塌口堵住。”
“那至少三吨。”
“你是B级。”
“我是B级。”郑野说，”三吨，我撑一分钟。”
“一分钟够。”
“够什么？”
“够我做一件事。”陆昭说。
—
郑野脱掉外套。
“陆昭。”
“嗯。”
“如果你要叠，我不同意。”
“我不叠。”
“你保证。”
“我保证。”陆昭说，”我今天用一次，只用一个。”
—
郑野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那根水泥梁下面，蹲下来，两只手撑住梁的下沿。
“三。”
“二。”
“一。”
—
那根梁动了。
不是慢慢地动。
是”砰”的一下子，整根梁被顶起来半米。
整栋楼都在响。
碎石灰像雪一样落下来。
“推！”郑野吼。
陆昭冲过去，一脚踹在那根梁的侧面。
梁歪过去了。
“咚”的一声，堵在了那个塌口上。
碎石跟着塌下来，把缝隙堵住。
郑野的膝盖在地上磕了一下。
“两分钟！”他吼，”只有两分钟！”
—
陆昭转过身。
陈曦站在屋子中央。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
“你想干什么？”
“我要用你的回响。”陆昭说。
“我的能力没有用。”
“你的能力是什么？”
“我能让声音消失。”陈曦说。
“那是温晓的能力。”
“不。”陈曦说，”温晓的是’过滤’。她让声音被过滤掉，剩下的照样能听见。”
“我的是’删’。”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曦说，”只要我说一句’没有声音’，那片范围内的声音就真的不存在了。”
“这有用吗？”
“有用。”陈曦说，”声音也是能量。没有声音的地方，压力没有出路。”
—-
“现在用给我看。”
陈曦抬起手。
“没有声音。”
陆昭的耳朵里，世界忽然被抽走了。
不是安静。
是”空”。
像有人把空气从耳朵里抽了出去。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消失了。
血流的声音消失了。
呼吸消失了。
—
三秒钟之后，声音回来了。
“够了吗？”陈曦问。
“够了。”
—
墙外面传来”咚”的一声。
有人从绳子上落到了墙上。
然后在敲那块碎石。
“郑哥！”
“我顶得住！”
—
陆昭闭上眼睛。
他把陈曦的”删”取了出来。
然后他手里还有一个。
昨天晚上，在医院走廊上，一个护士推着车走过去，车上放着一个氧气瓶。
她推不动的时候，用手背在墙上一撑，氧气瓶就自动跟着平稳地滑了过去。
陆昭从她身上拿到了一点点东西。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只知道那是一种”让东西自己往该去的地方去”的感觉。
—
他把两样东西合在一起。
三秒。
—
“没有声音。”
这句话是从陆昭嘴里说出来的。
但是说完之后，他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
是身体听见的。
整栋楼的三楼，在一瞬间丧失了”声音”这个属性。
—
墙外面，那三个人抓着绳子。
绳子上有摩擦声。
摩擦声没有了。
摩擦力也没有了。
——
第一个人从楼上掉了下来。
不是掉到三楼。
是掉到了地面。
他从十一米的高度摔下去，摔在废墟上，扬起一片灰。
第二个跟着摔。
第三个抓着绳子，两只手在绳子上使劲，可是绳子像一块湿的肥皂。
他也掉了。
—
三声闷响。
前后不到两秒。
—
陆昭睁开眼。
鼻子在流血。
不是小溪那种。
是那种”哗”地一下涌出来的。
“陆昭！”郑野在喊。
“我没事。”
“你在流血！”
“我知道。”
他抬起手背，随便擦了一下。
现在他眼睛里全是红。
但是他知道，自己还站着。
—
郑野把梁松开。
梁落下来，砸在地上。
整层楼又塌了一部分。
“走！”
—
他们从后面的塌口爬出去。
陈曦跟在最后。
下到二楼的时候，陈曦忽然站住了。
“陆昭。”
“嗯。”
“你刚才用的那个。”
“怎么了？”
“那不是’删’。”陈曦说。
“不是？”
“我的是’删’。”陈曦说，”我删掉声音以后，声音就永远消失了。在那个范围内，什么都不会有。”
“你刚才做的，是’抹’。”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曦说，”你把’声音’这个概念，从那栋楼里抹掉了。”
“从今以后，那栋楼里不会有任何声音。”
—
陆昭站在二楼的平台上，喘得非常急。
外面天已经暗了。
“陈曦。”
“嗯。”
“这个能力，你能不能教我？”
“教不了。”陈曦说，”因为我自己也不会。”
“那你怎么会的？”
陈曦看着他。
“因为那天你母亲教过我。”
—-
陆昭的整个身体停住了半秒。
“我妈？”
“周文秋。”陈曦说，”1998年，我在师范大学附属中学念高二。她是我的物理老师。”
“她教我的是：’声音不是空气，声音是空气和空气之间的关系’。”
“她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等你有一天发现自己能把这个关系删掉，你就来告诉我。'”
—
楼下响起了警笛。
—
不是警笛。
是救护车。
郑野站在缺口边上。”三个人，两个断了腿，一个腰椎有问题。”
“活着？”
“活着。”
“谁报的警？”
“没人报警。”郑野说，”是提醒器。楼顶有一个人站着，他报的警。”
“谁？”
郑野把手机递过来。
上面是一张照片。
楼顶站着一个人。
很高。
穿着黑色的长风衣。
相机是从下往上拍的，只能拍到那个人。
那个人的脸上，是一片黑。
像有个人在脸的位置，挖了一个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