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凌晨两点出发。
郑野开的车。
沈青坐副驾，陆昭在后座。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把人的影子扫过去又扫回来。
“先去哪儿？”
“精神卫生中心。”沈青说。
“现在是半夜。”
“夜里才好进去。”沈青说，”那栋楼的夜班只有两个护士，一个在一楼，一个在三楼。”
“我们去查什么？”
“登记册。”沈青说，”2003年的原始登记册。”
“电子档案不是有吗？”
“电子档案里没有这个人。”沈青说，”我查了三次。”
“纸质的有？”
“纸质的有。”沈青说，”医院要接受卫健委的年度检查，纸质登记册必须保存三十年。”
—-
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围墙很旧。
沈青没有走正门。
她带他们绕到后面，从一堵矮墙翻过去。
“你怎么知道这里？”
“我来过。”沈青说，”七月份，我来查另一个案子。”
后门是防火门，锁是那种老式的插销。
郑野用铁片拨了两下就开了。
—
档案室在三号楼的地下室。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们走得很快，一路踩着灯亮。
“轻点。”沈青说。
“我知道。”
档案室的门上挂着一块牌子：”病案室（一）”。
门没有锁。
推开之后，一股很重的霉味。
里面全是铁皮架子，从地顶到天花板，一排一排的。
架子上全是牛皮纸的档案袋，每个袋子上写着年份。
“2003在这一排。”沈青把手电打过去。
陆昭走过去。
那一排最下面的架子上，写着”2003″。
一共十二个档案袋。
“入院登记册呢？”
“应该是单独放的。”
沈青在最底下的一层翻。
翻了两分钟。
“找到了。”
她把一个很厚的本子抽出来，封面写着”入院登记 2003″。
—
本子是手写的。
每一页画了一张表格：编号、日期、姓名、性别、年龄、送诊人、初步诊断、备注。
字迹有七八种，每一页的值班医生都不一样。
沈青从后往前翻。
五月。
五月十七日。
“这一页。”
陆昭凑过去看。
那一页一共记了六个患者。
第五行。
编号：2003-0517-03。
姓名：空白。
性别：女。
年龄：约三十五。
送诊人：市第一人民医院精神科。
初步诊断：偏执型精神分裂。
备注：患者自述可听见天空中的声音，反复要求前往”门”。无身份证明，无法核实。
—
“备注栏。”沈青说。
她把手指按在那行字上。
“两处不一样。”
“什么？”
“顾先生说，备注上写的是’患者自述能听见天上的声音’。”沈青说，”登记册上写的是’天空中’。”
“一字之差。”
“一字之差。”沈青说，”而且第二个不一样在’反复要求前往门’。”
“哪里不一样？”
“你看这个’门’字。”沈青说。
陆昭低下头看。
那个”门”字，外面的框是完整的，里面那一横却是断的。
不是笔画的断。
是被人用力描过一遍，描得比别的字都重。
“这个字被人改过。”
“对。”
“改成了’门’。”
“对。”
“原来是什么？”
沈青把手电的角度调了一下。
光斜着打过去，能看见纸面的凹痕。
被描过的那个字，底下的凹痕还在。
“原来是一个’塔’字。”
—
陆昭的后背凉了一下。
“塔。”
“塔。”沈青说。
“这跟我们之前说的’塔’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沈青说，”我只知道，管理局本部的内部代号，就叫’塔’。”
—
他们在那一页复印了一张。
然后沈青往前翻。
她想看看，这个患者之前的记录。
结果翻不动。
“这一页被撕了。”
“哪一页？”
“前一张。”沈青说，”编号2003-0517-02，到2003-0516-04，全部被撕掉了。”
“那是几个人？”
“不知道。”沈青说，”撕得很干净，连毛边都剪掉了。”
陆昭把那本册子举起来，对着光看。
撕掉的页，在装订缝里还能看见一点残渣。
他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是2003-0517-04。”他说，”第一个患者是谁？”
“你看。”
那一页第一行，日期2003年5月17日。
姓名一栏，写着两个字。
“钱立”。
—
“钱立？”
“对。”
“钱立2003年就住过院？”
“对。”沈青说，”他那时候就疯了。”
“那他现在是二进宫。”
“不是。”沈青说，”这一条记录，我在他的现存档案里没有看到。”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2003年住院这件事，也被抹掉了。”沈青说，”抹他的人，跟抹你母亲的人，是同一批。”
—
走廊里有脚步声。
郑野立刻把手电关了。
三个人贴着架子站住。
脚步声从楼梯口下来，慢慢走过来。
走到档案室门口。
停住了。
门被推开。
一个光柱子扫进来。
扫过第一排架子、第二排架子、第三排。
然后关掉了。
“谁？”
是女人的声音，很老。
郑野没有出声。
“我知道有人。”那个声音说，”你们把年份的牌子碰掉了。”
陆昭低头。
地上，确实有一块写着”2003″的木牌。
—
郑野慢慢把手伸到腰上。
“出来。”那个声音说，”我不喊人。”
沈青忽然松了口气。
“是我。”她说。
她走出架子。
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穿护士服，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
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
“沈队长。”
“张护长。”
老太太把手电收了。
“你们来查什么？”
“2003年的登记册。”
“查那个无名女？”
三个人都愣住了。
“您记得？”
“记得。”老太太说，”我这辈子就记得那一个人。”
—
张护长把他们带到了值班室。
值班室很小，一张桌子，一张床，一个热水瓶。
她给他们倒了三杯水。
“我在这儿干了三十八年。”她说，”2003年我三十九岁，管三楼。”
“那个女的，送来的时候是5月17号，晚上八点。”
“她什么样？”
“很干净。”张护长说，”病号服都还没换的时候，她穿着一件白衬衫，一条黑裤子，头发梳得很整齐，指甲剪得很短。”
“她不像病人。”
“她一点都不像。”张护长说，”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护长，我不是疯子。'”
“第二句话是：’我儿子在家等我。'”
陆昭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她说什么都不肯住院。”张护长说，”送她来的是两个男的，穿西装的。”
“什么单位的？”
“他们说是’卫生局’的。”张护长说，”但是我们医院跟卫生局打了二十年交道，我不认识这两个人。”
“他们把她交给了我们，签了一张纸，就走了。”
“签字的人叫什么？”
“我记不清了。”张护长说，”那张纸也不见了。”
—-
“她住了多久？”
“四十七天。”张护长说，”6月30号那天，她被接走了。”
“谁接的？”
“还是那两个人。”
“她愿意走吗？”
张护长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护长，我儿子将来会来这儿找我。'”
“她说：’他来了，你别告诉他我在这儿。'”
“她说：’你告诉他，我在门后面。'”
—
屋子里静了很久。
陆昭抬起头。
“护长。”
“嗯。”
“她还说过什么？”
张护长看着他。
“你是她儿子？”
陆昭没有回答。
“你的眼睛。”张护长说，”跟她的一样。”
—
“她每天早上会做一件事。”张护长说，”她起床以后，会站在窗户前面，把手贴在玻璃上。”
“贴多久？”
“一会儿。有时候一分钟，有时候三分钟。”
“然后呢？”
“然后她会说：’今天它没数。'”
“或者她说：’今天它数到七。'”
“有一次她说：’今天它数到十七，然后停了。'”
陆昭的手指抖了一下。
“那是哪一天？”
“我不记得了。”张护长说，”但是我记得，那天她第一次哭了。”
—
值班室的门口有人在敲门。
一个年轻护士探头进来。
“张护长，三楼那位又醒了。”
“哪一位？”
“钱老师。”
“他又在写？”
“不是。”小护士说，”他这次不是写。”
“他在数数。”
—
陆昭站起来。
“护长。”
“嗯。”
“我想见他。”
“现在？”
“现在。”
张护长看了他两秒钟。
“跟我来。”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你叫什么名字？”
“陆昭。”
老太太的身子停了一下。
“陆。”
“嗯。”
“她说过。”
“她说过什么？”
“她说她儿子来的那一天，会带着一个人。”
“带谁？”
张护长看着他。
“她说：’带一个眼睛里有缝的人’。”
—-
三楼。
走廊的尽头。
那间病房的门开着。
里面没有开灯。
钱立站在屋子中间。
不是面对墙。
是面对着窗户。
嘴里在念。
“一。”
“二。”
“三。”
……
“十七。”
然后停了。
停了三秒。
“十八。”
——
陆昭站在门口，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钱立转过头来。
他的眼睛里，那层灰已经浓得看不清眼白了。
“哎呀。”
他笑了一下。
“小同学，你来得正好。”
“它开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