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第一次找上陆昭，是在八月底。
那天下午，他刚送完最后一单，把车停在一家写字楼后面充电。
有人在他背后按了两下喇叭。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缓缓停在他旁边。
车窗降下来。
后座上坐着一个男人。
四十岁左右，穿着很贵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腕上有一块表，陆昭认得那个牌子，因为他在商场门口见过广告，一块表够他送十年外卖。
“陆昭。”男人说。
陆昭没有动。
“我们聊聊？”
“我不认识你。”
“我认识你。”男人说，”三十四天前，你在人民路撞在护栏上，被甩了下来。那天晚上，天上有一道裂缝。”
陆昭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是谁？”
“我姓顾。”男人说，”你可以叫我顾先生。”
“灰烬？”
“你很聪明。”
陆昭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
“别打电话。”顾先生说，”你打也没用。而且我没有恶意。”
“你刚才说你认识我。”
“认识一个在觉醒日当天看见裂缝的人。”顾先生说，”这不算恶意吧。”
陆昭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晚上，全城只有十七个人看见了裂缝。”顾先生说，”我们找到了其中十五个。”
“另外两个呢？”
“一个疯了，一个死了。”顾先生说，”所以你是第十六个。”
陆昭的后背贴在了墙上。
“你想干什么？”
“我想请你加入我们。”
“你们是恐怖组织。”
顾先生笑了。
“谁告诉你的？管理局？”
“新闻。”
“新闻。”顾先生重复了一遍，笑得更深了，”新闻还说觉醒是一种大气光学现象。”
他打开车门。
“上车吧。”
“不上。”
“那我们就在这儿聊。”顾先生把腿伸出来，站在车边，”我给你讲三个数字，你听完再决定。”
陆昭没有说话。
“第一个数字，百分之零点三。”
“全球觉醒了百分之零点三的人。”顾先生说，”中国十四亿人口，就是四百二十万人。”
“第二个数字，百分之八十。”
“四百二十万觉醒者里，有百分之八十的人在三年之内会变成共鸣症。”顾先生说，”而管理局的处理方式是打针。”
“第三个数字，三年。”
“三年之后，这四百二十万人的能力，会全部失效。”顾先生说，”因为压制剂用久了，是永久性的。”
陆昭皱起眉。
“你在编故事。”
“我在说事实。”顾先生说，”你知道管理局为什么要把所有觉醒者都登记在案吗？”
“为了管理。”
“为了控制。”顾先生说，”他们把四百二十万人分成E到S，然后用一套标准把这四百二十万人锁死。E级的永远是E级，A级的永远是A级。”
“这不是很公道吗？”
“公道？”顾先生说，”陆昭，你觉得你真的是E级吗？”
陆昭没有回答。
“一个E级的回响，能在没有经过任何训练的情况下，把一个D级压爆系的人打进医院。”顾先生说，”你的评级报告我看过。他们用一块板子给你测了三秒钟。”
“所以你承认你在监视我。”
“我在观察。”顾先生说，”观察你在成长。”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加入灰烬。”顾先生说，”我们会给你三样东西。第一，不受限制的异能培养。第二，一份体面的工作。第三，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关于那道裂缝的答案。”
陆昭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裂缝是什么？”
“我不能白告诉你。”顾先生说，”你先答应。”
“我不答应。”
顾先生的笑容没有变。
“为什么？”
“因为你们收的那种人。”陆昭说，”许静那样的。他们告诉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你不是怪物，你是新人种，错的是普通人。”
“这套话术，我听着很像一种东西。”
“像什么？”
“像有人在给枪上膛。”
空气安静了一下。
顾先生看着陆昭，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他说，”这让我更想招你了。”
“你可以不用想了。”
“好吧。”顾先生说。
他退回车里，把车窗降下来。
“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你觉得，是我们在利用那些孩子，还是管理局在消灭他们？”
陆昭没有回答。
“我给你一个月。”顾先生说，”一个月之后，如果你改主意，打这个电话。”
一张卡片从车窗里飞出来，插在陆昭面前的水泥墙上。
插进去三厘米。
“另外。”
车窗慢慢升起。
“你最近最好少出门。”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是唯一在观察你的人。”
黑色的商务车开走了。
陆昭站在墙边，把那卡片抠出来。
卡片上只有一串号码。
他掏出打火机，点着，扔在地上。
纸片烧得很慢，火苗被鞋底碾了一下，灭了。
他上了车，拧动把手。
后视镜里，这条街空荡荡的。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那种感觉跟”看见”别人的动作很像。
只是方向反过来了。
——有人已经看见了他接下来要做的一切。
回到城中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陆昭把车停在棚子里，往楼上走。
走到二楼半的转角，他停住了。
走廊的灯没坏。
今天亮了。
灯下站着一个人。
三十岁上下，很瘦，穿一件浅灰色的夹克。
手上戴着一副薄手套，夏天戴手套，这本身就是一句很好的自我介绍。
“陆昭？”
“你是谁？”
“我姓方。”男人说，”顾先生让我来送你一件礼物。”
“我说了我不加入。”
“我知道。”男人说，”所以这不是礼物。”
他抬起手。
陆昭的条件反射比脑子快。
他往旁边一滚，滚到了楼梯扶手的下方。
他原来站的地方，铁制扶手被整个压成了麻花。
不是撞。
是压。
那种压抑的、向内的力量。
跟徐强一样。
但强了不止一个级别。
“D级？”陆昭贴着墙站起来。
“我比那个倒霉蛋高两级。”男人说，”B级。”
陆昭的脑子在飞快地转。
他今天已经用过一次回响了。
早上帮老周搬货的时候用的。
现在还剩不到二十四个小时的冷却。
用不出来。
也就是说，接下来的九十秒，他是一个彻底的、普通的、二十四岁的外卖骑手。
“顾先生说，人要有动力。”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所以我来给你加一点。”
那副薄手套的手指张开。
陆昭”看见”了。
他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不是几秒之后。
是更远的。
他看见自己躺在这条走廊上，从二楼半滚下去，头撞在水泥台阶上，血从耳朵里流出来。
他看见救护车。
他看见一个很大的白色房间。
他看见郑野站在门外，脸上的疤在抽动。
他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跪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
他看见那条街的玻璃。
全部碎了。
这个画面只持续了半秒钟。
但陆昭知道，那是”会发生”。
不是”可能”。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瘦男人。
“顾先生要杀我？”
“不。”男人说，”顾先生说，让我把你打到半死。”
“然后呢？”
“然后你就知道，这个世界没人会来救你。”男人说，”除了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