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有一片废弃的采砂场。
离最近的居民区八公里，四周是荒地，中间是一片洼地。
郑野把车停在洼地边上。
“就是这儿。”他说，”我们管它叫’放水的地方’。”
何师傅站在洼地边缘，愣愣地看着这片空地。
“我在这儿……”
“你就站在这儿。”郑野说，”看着前面。想喊就想喊，想骂就骂。什么都别忍。”
“要是震塌了呢？”
“塌了就塌了。”郑野说，”这地方没人，也没东西。”
何师傅站了很久。
然后他张开嘴。
那一声没有词。
不是喊，也不是叫。
是一种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像是要把整个人都吐出来的声音。
陆昭站在二十米外，捂住了耳朵。
但他还是听见了。
他听见风声被切断，听见脚下的碎石在跳，听见空气里那种被撕开的尖锐的刺啦声。
洼地里所有的小石子同时飞起来。
然后落下去。
何师傅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肩膀剧烈地起伏。
“再来一次。”郑野说。
“……什么？”
“再来一次。你现在才放了一半。”
何师傅抬起头。
“还要？”
“你憋了四天。”郑野说，”这才刚开始。”
第二声。
第三声。
到第五声的时候，何师傅已经喊不出完整的声音了。
他趴在地上，喘得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他这样……”陆昭说，”不会出事吧？”
“会。”郑野说，”他会累到吐血，然后睡三天。”
“那你还让他放。”
“你宁愿他趴在这儿吐血，还是宁愿他半夜去杀人？”
陆昭没有回答。
第六声。
那一声已经几乎没有音量了。
但洼地中间的地面塌下去了一块，露出底下黑色的土。
何师傅倒在地上，彻底不动了。
“成了。”郑野走过去，把他翻过来，探了探鼻息，”睡过去了。”
他抬头看了陆昭一眼。
“看见没有？”
“看见什么？”
“共鸣症不是病。”郑野说，”是人憋着。”
他把何师傅背起来，往车上走。
“很多人不是被异能毁掉的。”他说，”是被’我不能用’这四个字毁掉的。”
把何师傅送到医院，已经是凌晨两点。
陆昭坐在面包车里，靠着窗户，一句话都不想说。
郑野发动车子，拐上主路。
车开了不到三百米，前面亮起两道车灯。
一辆白色的越野车横在路中间。
郑野踩了刹车。
“系好安全带。”
越野车的门开了。
下来一个女人。
二十七八岁，短发，穿着黑色的制服，胸口别着那枚银色的徽章。
她走到面包车旁边，屈起手指，敲了敲车窗。
郑野把窗降下来。
“沈队长。”他说，”这么晚还出勤？”
“郑野。”女人说，”你知道你今晚干了什么吗？”
“救人。”
“你从六楼带走了一个C级觉醒者，没有登记，没有报备。”女人说，”他的家属报警了。现在管理局在找他。”
“他在市二院，睡着了。”
“我知道他在市二院。”女人说，”我已经派人过去了。”
她顿了一下。
“你也知道规矩。共鸣症的人，必须由管理局处置。”
“你们怎么处置？”郑野说，”打一针？”
“该打针的时候打针。”
“他今天晚上差点杀人。”郑野说，”他现在的脑子里有一层灰色的东西。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女人的表情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不是我说的。”郑野往后座抬了一下下巴，”他说的。”
沈青的目光转到后座上。
车里的灯很暗。
陆昭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像被一盆凉水浇了一下。
不是恶意。
是那种彻彻底底的、从里到外的检查。
“你是谁？”她问。
“陆昭。”
“几级？”
“E级。”
“什么能力？”
“回响。”
沈青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做了个动作。
她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眼前划过一道横线。
陆昭忽然觉得眼前一白。
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外面扫过去了。
很轻，像有人用羽毛扫了一下他的皮肤。
但那感觉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你说他脑子里有灰色的东西。”沈青放下手，”在哪儿？”
“眼睛。”陆昭说，”眼白上有一层灰。”
沈青沉默了。
她转过身，走回越野车，从副驾驶拿出一个平板，翻了两下。
“市二院那边回话了。”她说，”瞳孔边缘有灰膜。和我们上周在城南发现的三例一样。”
“上周三例。”郑野说，”你们上报了吗？”
“报了。”沈青说，”没批。”
“为什么不批？”
“因为没有人能解释那是什么。”沈青说，”检测仪扫不出来，化验也化验不出来。除了眼睛，什么都查不到。”
她把平板收起来。
“你是怎么看到的？”
“看见的。”陆昭说，”就是用眼睛。”
“你能看见异能残留？”
“我不知道那叫什么。”陆昭说，”我能看见一些东西。别人要做什么，我能提前看见。异能往哪儿走，我也能看见。”
沈青看着他，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
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E级。”她说，”你确定？”
“证书上写的。”
“证书是废纸。”沈青说。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车窗边上，离陆昭只有半米。
“你听着。我不是来抓你的。今天晚上这件事，我们可以当没发生。”
“条件呢？”
“两个。”沈青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从现在起，只要发现眼睛里有灰膜的人，第一时间告诉我。”
“第二？”
“第二，别跟灰烬的人接触。”
郑野在后视镜里和陆昭对了一眼。
“灰烬。”陆昭说，”你们也知道？”
“我们知道。”沈青说，”我们还知道他们最近半年，在所有觉醒失控的案子里都出现过。”
“那你们为什么不动他们？”
沈青看着他。
“因为动不了。”
她把一张卡片从窗口递进来。
白色的，上面只有一个手机号。
“这是我的私人号。”她说，”你们灯塔有一句话，我记得。”
“什么话？”
“灯塔不救人，只亮着。”沈青说，”我不需要你们救人。我需要你们亮着。”
她把窗玻璃敲了一下，转身走回越野车。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陆昭。”
“嗯。”
“你今天晚上，看到了什么你本不该看到的东西。”她说，”小心一点。”
越野车掉头，开走了。
面包车里安静了很久。
“郑哥。”陆昭说。
“嗯。”
“她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郑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车开上高架，才慢慢开口。
“意思是，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说，”这个世界上，知道得越多的人，越容易被灭口。”
陆昭握着那张卡片，指腹磨过上面的号码。
“那我还看不看？”
“看。”郑野说，”但是别一个人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