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灯塔的第四天，陆昭接到了第一次任务。
任务的内容很简单：去城南一栋居民楼，把一个”出事的人”带走。
“什么叫出事的人？”陆昭在面包车上问。
郑野一边开车一边说：”共鸣症。”
“没听过。”
“很正常。”郑野说，”这个词是三个月前才有的。你现在去街上问十个人，九个不知道。”
“那是什么病？”
“不是病。”郑野说，”是异能失控。”
他把车拐进一条小巷，停在路边。
“人觉醒之后，能力会一直在体内积累。就像一个蓄水池。你用得越多，排得越干净；你不用，水就一直在涨。”
“涨满了会怎么样？”
“会溢出来。”郑野说，”但不是往外溢。是往脑子里溢。”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人的脑子是装不下异能的。装不下，就会被挤。挤到最后，人会开始出现幻觉、幻听、情绪失控。严重的直接昏迷。”
“然后？”
“然后就开始无差别地释放异能。”郑野说，”他不会挑对象，不会挑地方，只要在他身边，什么东西都可能成为目标。”
陆昭沉默了一会儿。
“有办法治吗？”
“有。”郑野说，”定期释放。找一个空旷的地方，把能力用干净。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
“听起来不难。”
“不难。”郑野说，”难的是，大部分人不知道自己出了这个问题。他们只知道最近老是头痛、老是做噩梦、老是无缘无故想发火。”
面包车开进城南一片老旧的小区。
这里的楼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盖的，六层，没有电梯，外墙上爬满了电线。
郑野把车停在三单元门口，从后座拿出一个帆布包，递给陆昭。
“里面是什么？”
“手电、绳子、胶带、两瓶水。”郑野说，”还有一张纸。”
“什么纸？”
“免责声明。”郑野说，”我们不收钱，但是我们也不担责。要是出事了，各自认命。”
陆昭把包背上。
“几楼？”
“六楼，六零二。”郑野说，”姓何，四十六岁，男的，觉醒两个月，C级。”
“什么能力？”
“声音。”
“声音？”
“他能把声音放大。”郑野说，”最大能到多少我们不知道，上个月他在家里跟老婆吵架，一声吼，隔壁三家的玻璃全碎了。”
陆昭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三单元四楼、五楼、六楼，三个窗户的玻璃都是新换的。
“他自己换的？”
“我们换的。”郑野说。
楼道很窄，墙皮掉了一半。
走到五楼的时候，陆昭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垃圾的味道。
是那种铁锈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很闷，让人想吐。
六楼的门是关着的。
门缝底下塞着毛巾，塞得很紧。
郑野抬手敲门。
“何师傅，是我，郑野。”
屋里没有声音。
“何师傅，我来了。开门。”
还是没有声音。
郑野转过头，低声对陆昭说：”往后站。”
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朝门锁的位置按下去。
“咔”的一声。
门锁被从里面直接顶开了。
郑野是B级体能。
陆昭这是第一次看见他用全力。
门被推开一条缝。
屋子里的味道冲出来，陆昭差点没站稳。
光线很暗，所有的窗帘都拉着。
客厅里没有人。
但地板在动。
不是震动。
是那种很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像心跳一样的搏动。
“何师傅？”郑野往里走。
“别过来。”
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
很沙哑，像嗓子被磨过。
“何师傅，我是郑野。我带了人过来。”
“我说了别过来！”
最后三个字，声音突然变大了。
陆昭感觉自己的耳膜像被人拍了一巴掌。
客厅窗户上的玻璃，”啪”地响了一声。
郑野停下脚步。
“好，我不过去。”他说，”你听我说，你现在是共鸣症。你需要把能力放出去，不然会越来越糟。”
“放个屁。”
“何师傅。”
“我他妈放个屁！”那个声音吼起来，”我上周放了一次，我儿子三天不敢看我！我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我放个屁能怎么样？我放完了我儿子就能回来吗？”
玻璃”哗啦”响。
郑野往后退了一步。
“陆昭。”他低声说。
“嗯。”
“你现在能不能复现我的念动力？”
“今天还没用。”陆昭说，”但是如果我现在用，九十秒之后我就会趴下。”
“我知道。”郑野说，”所以我要你自己决定。你如果不愿意，我们现在就走，明天再来。”
陆昭看着那扇卧室门。
门缝底下的毛巾在一点一点地被往里吸。
“我进去。”他说。
“你确定？”
“确定。”
郑野没有再劝。
他只是抬起手，把陆昭往旁边一按，自己先走了进去。
卧室里。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床沿上，穿着背心，头发乱得像鸡窝。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直在抖。
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在轻微地颤。
台灯、水杯、闹钟、墙上的挂钟。
挂钟的指针在飞快地转。
“何师傅。”郑野说。
男人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白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灰色。
陆昭心里咯噔一下。
他见过这种灰色。
在徐强眼里。
那天晚上，那个要掐死小鱼的男人，眼睛变红之前，也是这样的灰色。
“你最近睡得好吗？”郑野问。
“不好。”
“多久没睡了？”
男人想了一会儿。
“四天。”
“四天。”
“我睡不着。”男人说，”我一闭眼就听见声音，很多人说话。”
“他们说什么？”
“不知道。”男人摇摇头，”听不懂。就是一直在耳边嗡嗡。”
陆昭的呼吸慢了半拍。
很多人说话。
听不懂。
他想起那天白昼三分钟，那道裂缝睁开的时候，灌进他脑子里的东西。
一模一样。
“郑哥。”他开口。
“嗯？”
“他眼睛里有一层灰。”
郑野的表情变了。
他一步跨到陆昭前面，声音压得很低。
“你确定？”
“确定。”
“灰到什么程度？”
“眼白上有一层。”陆昭说，”像蒙了灰的玻璃。”
郑野沉默了半秒钟。
“何师傅。”他说，”我现在要问你一个问题。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某个人特别该死？”
男人猛地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谁？”
“我老婆。”男人说，”我想杀了她。”
“为什么？”
“因为她说我是怪物。”
男人低下头，两只手揪住自己的头发。
“我知道她没错。”他说，”我知道我错了。我不是想杀她。我只是……每天晚上都听见那个声音跟我说，杀了吧，杀了就清静了。”
屋子里的空气开始震动。
陆昭感觉自己胸腔里的骨头也在跟着震。
“郑哥。”他说，”再不处理就来不及了。”
“我知道。”
郑野往前一步，蹲在男人面前。
“何师傅，看着我。”
男人抬起头。
“我现在带你去一个地方。”郑野说，”那儿有一片空地，什么都没有。你可以把所有的声音都放出去。”
“放出去之后呢？”
“放完之后，你就累了，你能睡觉了。”
“然后我老婆就会回来？”
郑野没有回答。
“然后我老婆就会回来吗？”男人又问了一遍，声音开始往上走。
“不会。”郑野说。
陆昭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郑野会说不会。
“她不会回来。”郑野说，”至少现在不会。你吓着她了，你儿子也吓着了。她需要时间。”
“那我放出来干什么？”
“因为你要活。”
郑野的声音很稳。
“何师傅，你四十六岁。你现在有两种活法。第一种，你现在跟我走，把能力放干净，然后回家睡一觉。你老婆可能三个月不回来，也可能一年。但从今天起，你不会再想杀人。”
“第二种，你留在这里。三天之后，你会在半夜醒来，走到她娘家门口，把那条街的玻璃全震碎。到时候死的不是你一个。”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挂钟在疯了一样地转。
男人抬起头，看着郑野。
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松开揪着头发的两只手。
“我去。”他说。
他站起来的时候，脚下打了个趔趄。
郑野一把扶住他。
“陆昭。”
“嗯。”
“扶另一边。”
陆昭走过去，把男人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他们把这个四十六岁的男人从六楼扶下来。
下楼的时候，男人的身体一直在抖。
“我儿子今年十一岁。”他忽然说。
“嗯。”
“他喜欢踢足球。”
“嗯。”
“我上个月带他去球场，他射了一个球，我在边上喊了一声’好’。”
男人停了一下。
“那一声把球场三面围栏震塌了。”
楼道里的灯忽明一下。
陆昭扶着他往下走。
“何师傅。”
“嗯。”
“你以后还会去看他踢球。”陆昭说，”站在最远的那个看台上。喊的时候把嗓子压住。”
男人没有回答。
陆昭感觉肩膀上的那只手，攥紧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