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之后，警察来了，救护车也来了。
那个男人被抬走的时候，整栋楼的人都站在走廊里看。
后来陆昭才知道，那个男人叫徐强，是小鱼爸爸的朋友，欠了十几万赌债，跑到这里想拿小鱼奶奶的存折。
他觉醒的是D级”压爆”，能在一米范围内把物体内部压缩，制造爆裂。
这是他第二次用异能伤人。
第一次是在城南，把一个水果摊主的手掌炸掉了三根手指。
案子压着没处理，因为没有证据。
这一次有。
陆昭在派出所做了四个小时的笔录。
“你也觉醒了？”录笔录的警察问他。
“嗯。”
“几级？”
“E级。”
警察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E级把人打成那样？”
“我运气好。”
警察没说话，把笔录推过来让他签字。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陆昭在派出所门口蹲了一会儿，抽了根烟。
他很少抽烟。
今天是例外。
一辆黑色的面包车停在马路对面。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男人。
三十五六岁，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颌的旧疤。
他走到陆昭面前，伸出手。
“郑野。”
陆昭没有握。
“我不认识你。”
“我知道。”郑野说，”我认识你。昨天晚上三零二的事，整栋楼的人都看见了。”
“所以？”
“所以你今晚可能会后悔。”郑野说，”也可能不会。要不要听听？”
陆昭看着他，看了十秒钟。
“去哪儿？”
“对面，吃个早饭。”
早餐店是一间很小的笼屉铺子，老板在蒸包子。
郑野要了两笼，两碗豆浆，把一笼推到陆昭面前。
陆昭没动。
“你说。”
“我叫郑野，B级，体能。”郑野说，”我管一个组织，叫灯塔。”
“什么组织？”
“民间互助。”郑野说，”不注册，不挂牌，不收钱。”
“干什么的？”
“三件事。”郑野伸出手指，”第一，帮被欺负的觉醒者。第二，教刚觉醒的人怎么不出事。第三，处理那些出了事的人。”
“处理？”
“你昨晚处理了一个。”郑野说。
陆昭沉默了一下。
“你们有几个人？”
“现在有十一个。”郑野说，”我，四个D级，五个E级，还有一个刚觉醒两个月的小孩。”
“十二个。”陆昭说。
“什么？”
“算上我。”陆昭说，”十二个。”
郑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道疤让他的笑看起来有点凶。
“你不问问我们靠什么活？”
“靠什么？”
“我在修车厂干活。”郑野说，”老吴开出租，白天跑夜班。小蒋在超市理货。剩下的都是打零工的。”
“所以你们都是穷人。”
“对。”郑野说，”穷人。”
他把豆浆推过去一点。
“喝吧，凉了。”
陆昭端起来喝了一口。
“为什么叫灯塔？”
“因为灯塔不救人。”郑野说，”灯塔只是站在那儿，亮着。船看见它，就知道岸在哪儿。至于船要不要靠岸，是船自己的事。”
陆昭放下碗。
“我需要做什么？”
“先跟我去看一个人。”郑野说。
面包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城东一个旧厂区门口。
厂区早就废了，铁门锈得只剩半扇。院子里长满了一人高的荒草。
郑野推开一扇侧门，带他走进一栋三层小楼。
楼道里有灯。
灯是那种工地用的应急灯，用胶带粘在墙上，电线拉得乱七八糟。
二楼走廊尽头有一间屋子，门开着。
屋子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十七八岁，穿着校服，抱着膝盖坐在墙角。
她面前的地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门口。
“她叫许静。”郑野说，”高二，两个月前觉醒，C级。”
“什么能力？”
“地面震动。”郑野说，”她控制不住。”
陆昭看着那道裂缝。
“三周前，她在学校被三个同学堵在厕所里，用铁棍打了。”郑野说，”老师说是同学之间的小摩擦。报警，警察说没证据。”
“然后呢？”
“然后她把整栋教学楼的地基震了。”郑野说，”那天下午，楼里有两百多个学生。”
陆昭转过头。
“死了几个？”
“一个都没有。”郑野说，”因为她把所有的力气都收在了一楼的水泥地上。她只震了一楼。二楼三楼一个人都没伤着。”
“那她怎么在这儿？”
“学校的处理是：开除，报给管理局。”郑野说，”管理局要给她定’危险等级’。定了这个级，她这辈子都进不了学校，也找不到工作，还要每个月去打一次针。”
“什么针？”
“压制剂。”
陆昭沉默了。
“打针有用吗？”
“有用。”郑野说，”打完之后，你就用不出异能了。用不出来，也就不会再伤人。”
“那不就挺好的。”
“挺好的。”郑野说，”你试试让一个C级的人，一辈子用不出自己的能力。”
陆昭没有回答。
郑野走到墙角，蹲下来。
“许静。”他说，”今天感觉怎么样？”
女孩没有说话。
她的手一直在抖。
“我们找到一个人。”郑野说，”他可能会帮你。”
许静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帮不了的。”她说，”他们说我是怪物。”
陆昭站在原地，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半个月前，自己在那张证书上看到的六个字。
“没有实战价值。”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跟她一样的高度。
“我叫陆昭。”他说，”E级，回响。”
女孩抬眼看他。
“……E级？”
“对。”陆昭说，”最废的那种。别人用过的异能，我能复现一次。一次九十秒，用完了脑袋疼得想撞墙。”
许静愣住了。
“你知道我最开始怎么想的吗？”陆昭说，”我想，这辈子完了。两百块钱的补贴，一张废纸，一个字母。”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我可以用别人用过的能力。”陆昭说，”这意味着，只要我身边有人，我就不是E级。”
他顿了一下。
“你呢？”
“你能把一整栋楼的地基震裂，但你选择只震一楼。”
“你不是怪物。”
“你只是需要有人告诉你，你可以只震一楼。”
女孩的嘴唇开始发抖。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她把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郑野站在后面，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冲陆昭竖了一下大拇指。
等许静哭完，郑野走到楼道里，递给陆昭一根烟。
“刚才那几句，”郑野说，”不像一个送外卖的说的。”
“我送外卖三年。”陆昭说，”被骂过一万次。我知道人在快要垮掉的时候，最想听什么。”
郑野点上烟，吸了一口。
“陆昭。”
“嗯。”
“你知道现在这个城市里，有多少人像许静这样吗？”
“多少？”
“光这一片，我们知道的就有一百七十多个。”郑野说，”觉醒了，控制不住，伤到人了，被当成怪物，然后被这个社会一点点挤到墙角。”
“管理局不管？”
“管理局管。”郑野说，”他们只管定级、发证、打针。”
他弹了弹烟灰。
“还有一件事，我得提前告诉你。”
“什么？”
“有一个组织，专门收这种人。”郑野说，”他们告诉这些孩子：你不是怪物，你是新人种。你没错，错的是那些普通人。”
陆昭的手停住了。
“叫什么？”
“灰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