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陆昭买了两盒止痛药。
他发现那个”回响”一天只能用一次。
用完之后，至少要十几个小时才能恢复。用得越猛，疼得越久。
他试过在没人的时候，跑到废弃的工地里练。
练了六次，吐了六次。
后来他就不练了。
他开始练习另一件事。
“看见”。
他发现只要集中注意力，他就能隐约感觉到周围人接下来要做什么——不是全部，只是一些很模糊的、像影子一样的预感。
有人在街角要右转，他会提前零点几秒知道。
有个顾客接外卖的时候手会往下沉，他会提前扶住塑料袋，接到一个五星好评。
这些预感很淡，很碎。
但也够用。
八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暴雨。
陆昭在楼下停车的时候，听见了哭声。
从七号楼三楼传来的。
三零二。
小鱼家。
他抬头看了一眼。
三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哭声断断续续，中间夹着一个男人的声音。
“别哭了。”
陆昭皱起眉。
“别哭了！”
那个声音突然拔高。
然后是一声很闷的响。
像什么重物砸在墙上。
哭声停了。
陆昭站在雨里，浑身的血往上涌。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
三楼的走廊灯是坏的。
他站在三零二门口，能听见里面有拖拽的声音。
他抬手敲门。
“谁？”里面的男人立刻问。
“送外卖的。”陆昭说，”三零二点的餐。”
沉默了三秒。
“没点。”
“系统显示点了。”陆昭说，”麻烦开一下门，我要拍照。”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脸很瘦，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说了没点——”
陆昭看见了他身后的东西。
小鱼蜷在墙角，抱着膝盖，脸上有一道很红的巴掌印。
屋子里很乱，桌子翻了，碗碎在地上。
地上还有一个人，趴着，一动不动。
是那个瘫痪的奶奶。
陆昭的血一下子凉了。
“你干了什么？”
男人的脸彻底变了。
“关你屁事。”
他要关门。
陆昭用手卡住门缝。
男人急了，抬起手，朝陆昭的脸推过来。
那一瞬间，陆昭”看见”了。
不是推。
是掐。
那只手会掐住他的脖子，然后把他往里拽。
而更要命的是——
在”看见”里，那只手的力量大到不正常。它推在门框上，门框的木料”咔”地裂开了。
觉醒者。
陆昭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没有退。
他反而往前一步，用肩膀撞开半扇门，整个人挤了进去。
男人没料到他敢进来，愣了一下。
就这一下。
陆昭抬起手。
“叮。”
脑子里那根弦响了。
他要复现什么？
老周只在他面前用过一次念动力。但是那一次的回响，他记着。
九十秒。
一道看不见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去，抓住地上那张翻倒的木桌，把它整个掀起来，狠狠砸在男人的侧腰上。
“砰——”
男人被砸得撞向墙壁，整个人滑下来。
陆昭冲过去，一把抱起墙角的小鱼，转身往门外跑。
他抱着孩子跑出两步，背后一阵风。
他没回头，凭直觉往旁边一滚。
他刚才站的位置，墙上的瓷砖炸开一个坑。
碎瓷片刮过他的小腿。
——力量的运用。
不是推，是压缩。
这个人的异能，能把东西”压”爆。
陆昭咬着牙，把小鱼往楼梯口一推。
“往下跑！跑到楼下小卖部，找周爷爷！”
小鱼摔在楼梯上，哭得一塌糊涂，但还是爬起来往下跑了。
陆昭回过头。
男人从地上站起来，一只手扶着墙。
他的眼睛变成了暗红色。
“你也觉醒了。”他说。
“是。”
“几级？”
“E级。”
男人笑了。
“E级也敢来。”
“嗯。”陆昭说，”E级也敢来。”
他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时间还剩大概四十秒。
男人抬手。
陆昭”看见”了。
这一次，他看见的不是动作。
是他自己的结局。
——三秒后，右手边的墙会炸开，他会被碎片掀翻。到时候他会撞到楼梯扶手上，肋骨断两根。然后那个人会走过来，把手按在他脸上。
陆昭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往左闪。
墙在他右边炸开，碎瓷片像下雨一样泼过来。
他贴着墙根滑出去两米，肩膀上挨了两片。
疼。
但他活着。
“你怎么……”男人愣住了。
陆昭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冲上去，抬起手。
念动力。
这一次，他没有去推桌子。
他把力量全压在自己脚边的地板上。
地板鼓起一块，男人踩在上面，脚下一滑。
他重心一散，抬起的那只手歪了。
陆昭撞上他的胸口，两个人一起摔进门里。
屋子里，靠着墙的地方，有一个半人高的旧式氧气瓶。
陆昭伸出左手，攥住氧气瓶的阀门。
他抬起右手，把最后几秒钟的念动力全灌进去。
氧气瓶砸下去。
砸在男人的后颈上。
“咚”的一声闷响。
男人不动了。
陆昭趴在地上，喘着气，整个人像被人拆散了。
雨声从门外灌进来。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流的声音。
他撑着爬起来，爬过去，把手指放在男人鼻子底下。
有气。
没死。
陆昭往后一坐，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脑袋开始疼。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疼。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东西在烧。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周冲进来，后面跟着浑身湿透的小鱼。
“陆昭！”
“我没事。”陆昭说。
他睁开眼睛。
“先看奶奶。”
老周跑过去，探了探老人的鼻息，然后松了口气。
“活着。就是摔了一下。”
“打120。”陆昭说，”还有110。”
老周掏出手机，手指抖得按不准号码。
小鱼蹲在陆昭旁边，抓着他的袖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哭。
陆昭抬起手，想摸摸他的头。
手抬到一半，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十天前他还在想，”没有实战价值”这句话大概是对的。
现在他知道那句话错在哪儿了。
错在他把”价值”两个字，理解成了”打赢”。
今天晚上要是他的异能真的是废的，小鱼现在就不会在他身边哭。
他会的，是永远哭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