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测之后的半个月，世界变得有点陌生。
新闻里每天都在播。
“今日上午，我市发生一起觉醒者冲突事件……”
“专家提醒：不要轻易在公共场合展示异能……”
“觉醒者管理局发布《初阶觉醒者行为规范》……”
街上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人。
有人在公交站台用手指点烟。
有人走路的时候脚不沾地，鞋底离地一厘米。
有人在菜市场用目光把一整筐土豆浮起来，然后被城管追了半条街。
陆昭照常送外卖。
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那两百块补贴他拿去交了房租，那张证书塞在抽屉最底下，压在一堆过期的手机话费单下面。
他不想当英雄。
他只想活下去。
七月底的一个晚上，雨又下起来了。
陆昭九点半回到城中村，车停在楼下的棚子里。
他准备上楼的时候，听见小卖部那边传来吵架的声音。
老周的声音，还有一个陌生的男声。
“就一箱水，你搬一下会死吗？”
“你自己的货，自己搬。”
“你个老东西还挺横？”
陆昭走过去的时候，看见两个人堵在小卖部门口。
一个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纹身从脖子爬到耳根。另一个更年轻，站在后面，手里抓着老周的领子。
年轻人身边，悬着半箱矿泉水。
悬在离地一米的地方，一动不动。
念动力。
陆昭停下脚步。
“一箱水而已。”那个纹身的年轻人说，”你用你的能力给它搬进去，我给你二十块。”
“我说了，自己搬。”老周说。
“你这老头。”年轻人笑了，笑得很轻，”你知道现在是什么世道吗？”
他挥了一下手。
悬空的那箱水猛地翻过来，一整箱矿泉水砸在老周身上。塑料瓶滚了一地，老周被砸得踉跄后退，撞在货架上。
“现在这个世道，”年轻人说，”有本事的人说话。”
陆昭往前走了一步。
“喂。”
年轻人转过头。
“干什么？”
“你几级？”陆昭问。
年轻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个问法。
“关你屁事。”
“我猜是D级。”陆昭说，”念动力，能搬一箱水。”
年轻人的脸沉下来。
“你找死？”
“我没有。”陆昭说。
他说的是实话。
他真的不想找死。
他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但他没有走。
因为老周还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货架，另一只手去捡滚到脚边的瓶子。
那个动作很慢，很狼狈。
就像一个五十多岁、突然被时代抛下的普通人。
“你再动一下，我让你躺下。”年轻人说。
他身边的空气开始扭曲。
陆昭能看见。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
是在脑子里。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黑暗中，忽然有一束光扫过来，把一个人的轮廓、动作、意图，全部照得清清楚楚。
他”听见”了那个年轻人即将做的事。
——抬手，甩，一道向前的推力。
陆昭往前踏了半步，抬起手。
“叮。”
脑子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
一道看不见的力量从他手心冲出去。
它没有撞向年轻人。
它撞向了地面。
准确地说，是撞向了年轻人脚下那块被雨水泡松的地砖。
地砖弹起来，正中他的小腿。
“啊——”
年轻人腿一软，往前扑倒。
他伸出的那只手，正好推在了自己前面那箱悬空的水上。
水砸回他自己身上。
十二瓶矿泉水，一瓶不差。
站在后面的那个更年轻的家伙，愣了三秒，然后转身就跑。
雨还在下。
年轻人趴在地上，抬着头看陆昭，眼睛里全是惊惧。
“你……你几级？”
陆昭没有回答。
等那两个人跑远，他才慢慢蹲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脑袋里像被人灌了铅。
疼。
疼得他眼前发黑，胃里一阵翻腾。
他张开嘴，吐了。
“陆昭！”老周爬过来扶他，”你怎么了？”
“没事。”陆昭喘着粗气，抹了一把嘴，”真的没事。”
老周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刚才那个，”老周说，”是我的念动力。”
“嗯。”
“你复制了？”
“嗯。”
“你是什么能力？”
“回响。”陆昭说，”别人用过的异能，我能复现一次。”
老周没说话。
雨声很大，把他俩的声音都压得很低。
过了很久，老周才开口。
“你刚才那一招挺好。”他说，”不硬碰，借力。”
“我没想那么多。”陆昭说，”我就是……看见他要做什么。”
“什么？”
“我看见他要推我。”陆昭抬起头，”在他动手之前。”
老周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说你看见？”
“在脑子里。”
老周沉默了。
他慢慢站起来，捡起一个瓶子，擦了擦瓶子上的水。
“陆昭。”
“嗯。”
“你那个检测结果，谁给你定的？”
“体育中心，一个工作人员。”
“他测了什么？”
“就让我把手放上去。”
老周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难看。
“手放上去。”他重复了一遍，”就这么测的？”
“还能怎么测？”
“我听说国外有专门的实验室，能测反应、测上限、测叠加。”老周把瓶子扔进箱子，”就咱们这儿，一块板子，三秒钟，一个字母。”
他拍了拍陆昭的肩膀。
“回去睡吧。”他说，”头疼的话，吃两片止痛药。”
陆昭点点头，站起来。
走了两步，老周又叫住他。
“陆昭。”
“嗯？”
“你刚才那个……看见别人要做什么。”老周说，”那不是回响。”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老周说，”但回响是复制别人已经做过的事。你看见的是还没发生的事。”
雨下得更大了。
陆昭站在雨里，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想起那天在白纸上睁开的裂缝。
想起那三分钟里灌进他脑子里的、无数个同时说话的声音。
老周说，那不是回响。
那他自己到底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