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的脚步停在门口》第1章 第七夜的敲门声
我搬进望江里七号楼602的第七天，头顶的脚步声停在了我家门口。这话听起来不成立。我住顶楼，六楼是最高一层，楼上是天台，天台的门用一根铁链锁了二十年，锁头锈成了一个死疙瘩。可前六个晚上，十一点整，我头顶就有人开始走。
不快，也不慢，从东头走到西头，走十一步，停两秒，再走回来。皮鞋底，跟儿有点硬，踩在水泥地上是那种闷闷的“笃、笃”。第七天晚上，我数到第十一步，声音没有回来。
它往下走了一格。我坐在书桌前，手里还捏着笔。笔尖在稿纸上戳出一个洞，墨慢慢洇开。我听见那脚步从天花板里出来，落到走廊上，就在我门外三米的地方。声控灯“啪”地亮了一下，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很薄的一条。
然后有人敲门。三下。我是三天前才开始害怕的。头三天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第四天我去敲了楼下的门。搬来之前我看过这栋楼，也看过合同。八百块一个月，两室一厅，带家具，在这个城市算白捡。中介说楼层高，安静，采光好。我上来的时候是下午，阳光从西窗斜进来，把地板照得暖黄，墙角有一圈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
我当时觉得这水渍很碍眼，想过两天买袋涂料刷掉。现在它还留在那儿，我没敢碰。501住着一位姓白的老太太，七十多，一个人住。她开门只开一条缝，链子还挂着，眼睛从缝里看我：“你新搬来的？602？”
“是。”我说，“想问一下，我楼上是不是有人在走动，晚上十一点多。”老太太看了我很久。她把链子摘了，门开大一点，指头点在门框上：“602上面是天台。”
“我知道，我上去看过，锁着。”“那你听错了。”她说，“这楼隔音差，五楼的声音能传到六楼去，你听的是我这层。”我说不是。我说得很客气，但还是说了不是。我说那是脚步声，皮鞋，走路很有规律，十一步一个来回。老太太的手从门框上收回去，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那你就别开门。”她说，“听见了别开门，别从猫眼往外看。看了就记住脸了，记住脸，它就知道你认得它。”她说完就把门关上了。关得很快，我听见里面上了两道锁，一道是链子，一道是插销。
第五天我去找保安。保安姓穆，六十岁上下，坐在一楼门厅里看一台老电视。我问他这楼顶上有没有人住。他说没有，天台早封了，二十年前封的。
“为什么封？”“漏水。”他说，“修不起。”我又问六楼东头那户，就是我隔壁的601，一直空着，门上贴着封条，封条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来了。
老穆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格：“601那家搬走了。”“搬哪儿去了。”“搬走了。”他不再说话。我站了一会儿，看见他搁在膝盖上的手在抖，抖得很轻，像被风吹的，可门厅里没有风。
第五天中午，我搬了张凳子，踩着厨房的检修口爬上天台，想看看那扇锁着的铁门。天台不大，铺着黑色的防水卷材，中间鼓起几个包，风吹过会往下陷。铁门在天台西侧，门板上刷着绿漆，漆皮起得像鱼鳞。铁链绕了三圈，挂着一把老式挂锁，锁孔里塞满了锈。
我蹲下去看门缝，看见门底下的灰上有一串印子。不是从外面走进去的。是从里面走出来，走到门内侧，就断了。第六天，也就是昨天，我做了个实验。我在天花板上贴了一张纸，一米见方，用胶带四条边贴死，贴在我床正上方。十一点，脚步准时开始。我在床上躺着，睁着眼听，听它走过去，听它走回来。
今天早上我把纸撕下来看。纸上有一层灰。灰上有印子，两个一组的浅坑，从纸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再走回来。印子是干的，边缘很清楚，像是踩过之后灰被压平了。
我租这间屋子，一个月八百。房东姓甘，说话很爽快，签合同那天她只说了一句：“晚上早点睡。”我当时以为她在关心我。现在我站在门内侧，手里握着门把手，手心全是汗。
敲门声停了。走廊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楼下水管里有水在走。声控灯还亮着，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的那条光没有动。我开始数心跳。一，二，三……数到二十三的时候，我听见门外有很轻的呼吸声。不是喘，是那种吸得很小心的气，怕被人听见。数到三十一，我把手从门把手上松开。我想起白老太的话：别开门，别从猫眼往外看。
数到四十七，敲门声又响了。三下。节奏和我心跳一模一样。我退了一步。鞋底在地砖上蹭出一声轻响，门外的呼吸立刻停了。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隔着一层铁门，闷闷的，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数到四十七了。”它说，“你心跳快了。”
我的后背贴在墙上。墙是凉的，凉气顺着一节一节脊椎往上爬。我张开嘴，想喊，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你搬来第七天。”门外的声音说，“前六天我走，第七天我停。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没答。“因为第七天你才听得见。”它说，“前六天你听得见声音，听不见我。今天你听见我了。”我猛地转身，冲进厨房，抓起那把切菜的刀。刀不重，握在手里像一根筷子。我走回门口，背贴着墙，声音发抖，可我还是问了：“你是谁。”
门外安静了几秒。“我住楼上。”它说。“楼上没有房间。”我说，“楼上是天台。”“有天台就有房间。”它说，“你以为天台是空的？”声控灯灭了。门缝底下那条光一下子没了，走廊变成一片黑。我在黑里站着，刀举在胸前，听见门外有很轻的脚步声，往左走了三步，停住。然后是布擦过墙面的声音，慢慢地，从上往下。
它在摸墙。摸到电灯开关，按了一下。声控灯又亮了。光重新从门缝底下挤进来。“灯是坏的。”门外说，“按它不亮，得跺脚。你不懂这楼的规矩。”我忽然发现一件事：这个声音不带口音，也不带情绪，说话的速度跟我自己一模一样。停顿的位置，句尾往下压的那一点，都跟我一模一样。
我抬手，摸到自己的喉咙。“你想干什么。”我问。“我想让你开门。”“不开。”“那你就得一直站着。”它说，“站到天亮。天亮了我就走。”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五十七。还有六个小时。
“天亮你就走。”我说，“走去哪儿。”“回楼上去。”“楼上没有房间。”“你上去看过。”它说，“你看见门缝里的脚印了。走到门内侧，就断了，对不对？”我的喉咙紧了一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那串脚印。
“那是因为门是往里开的。”它说，“人推门的时候，脚是往里踩的。”这句话像一把很细的针，扎进来，不疼，可拔不出来。我忽然想起一个更糟糕的可能：那串脚印不是有人从门里走出来，而是有人站在门内侧，一直没走。
“你为什么不能自己进来。”我说，“你要真是鬼，门挡不住你。”门外笑了。笑得很短，一声，像我平时笑的那样：“你真信这个？”
“我什么都不信。”我说，“我只信门是锁着的。”“门是锁着的。”它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锁着就好。锁着你还能站着，锁开了你就得躺下。”这句话我没听懂。后来我懂了。
“隔壁601。”我忽然开口，“封条是你贴的？”门外停了一下。“不是我。”它说，“是甘姐贴的。那家人搬走的时候，把钥匙留在门上，甘姐去收房，进门看了一圈，出来就把门封了，封条上还盖了章。”
“那家人搬去哪儿了。”“没搬。”它说，“他们就在屋里。甘姐封门那天，他们一家三口还坐在沙发上。”我握着刀的手开始抖。我想起白天从那扇门前走过，封条是黄的，边角卷起，门缝里塞满了陈年的灰。我在那扇门前站过两秒，什么也没听见。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因为你要是不开门，明天早上你就会去撕那张封条。”它说，“大多数人都会。”我靠着墙，一点一点往门边挪。刀还在手里，握得太紧，指节都发麻了。我做了个很不聪明的决定：我要看一眼。
我给自己数了三下，然后凑到猫眼前。猫眼里是一片白。不是墙的白，也不是灯光的白。是很平的白，有一点湿，像有人把一样东西贴在玻璃上，从外面往里面看，离得太近，近到没有焦距。我看了大概两秒，那片白动了一下，往后退了半寸。
我看清了。那是一个人的额头，正贴着猫眼。额头上有汗，汗珠一颗一颗，很密。再往后，是眼睛。那只眼睛也在看我。我整个人往后弹，后脑撞在鞋柜上，刀掉在地上，“当”的一声。我听见门外也响了一声，跟我刀落地的声音同时。
不，不是同时。是跟着。它比我晚了半拍。我在黑暗里坐着，喘得像跑完一段长路。猫眼那头没有动静了。过了很久，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然后是脚步，往楼梯口走。
我听见它走下第一级台阶。第二级。第三级。我松了半口气。脚步声到第九级，忽然停了。停了大概十秒，又一级一级地退回来，退到我家门口。“差点忘了。”门外说，“我今晚还没走完。”
然后它开始走。就在走廊里，来回走，十一步一个来回，皮鞋跟磕着地砖，笃、笃。我一直听着。听了大概四十分钟，脚步声才慢慢变轻，像是从很近的地方挪到了很远的地方。
凌晨两点，走廊彻底静了。我爬起来，手抖得厉害，摸到门把手，拧开，拉开一条缝。走廊的声控灯亮着，昏黄。整条走廊空的，一户户门都关着，501的门上贴着旧对联，502的门口堆着一摞纸箱。
地上有脚印。湿的，从楼梯口一直走到我门前，一双，最多两双叠在一起。每个脚印都很清楚，能看出鞋底的纹路，是那种老式的横纹胶底。
脚印到我门前就断了。没有转身的痕迹，没有走回去的。那一串湿痕就像走到这里之后，人直接原地消失。我低头看自己的脚。我的拖鞋是干的。可我脚边往前半步的地方，有两枚湿印，正在慢慢变深，比我脚的位置还靠里。那双脚印在门内侧。
从门口一路走到我站着的地方，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我抬起头。走廊尽头，楼梯口的方向，有一盏灯忽明忽暗地闪。闪到第三下的时候，我看见楼梯的转角平台上站着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背对着我，穿一身灰。它的头微微抬着，在看楼上。看的是602的方向。“门开了。”它说。我关门，锁上，反锁，插销，然后靠着门坐在玄关的地砖上。我坐了一整夜，中途没有一次闭上眼睛。
天亮以后，我打电话给房东甘姐，说我要退租。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你夜里开门了没有？”我没说话。“开了。”她替我回答了，“开了就退不掉了。合同上写着呢，押金不退。”
“不是押金的事。”“我知道不是。”她说，“你搬到楼下去吧。”“楼下是501，白老太太住着。”“不是楼下。”甘姐说，“是楼上的那间。”“楼上是天台。”“有天台就有房间。”电话断了。我握着手机坐在玄关，听见天花板正上方，有人在把椅子往后拖。拖一下，停一下，很耐心，像是在给我腾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