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水镇》第1章 盐壳上的三点绿
十年里，咸水镇没绿过。那天早上，盐壳上冒出三点绿，罗岬蹲下去数了两遍——他种的是四粒。第一粒在正中，子叶刚顶开壳，边沿还挂着一圈盐霜；第二粒歪着，像被什么东西从侧面顶了一下；第三粒细，细得像一根线头，风一过就抖。第四粒的位置上，盐壳是平的，平的，连一个针眼都没有。
他伸手去摸那块平地。指头刚按下去，盐壳就塌了，底下是软的，湿的，温的。罗岬把手抽回来，指腹上沾着一层灰白的泥。他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闻到的不是盐，是土腥味，很淡，像很久以前下过雨的味道。
咸水镇的地是咸的，这话不是比方。水退那年，海把吞下去的东西全吐在岸上：船骨、塑料桶、成排的窗框、一具没有脸的人。太阳晒了半年，地面结出一层硬壳，白得刺眼，一脚踩下去嘎吱响，像踩在碎掉的牙上。
种什么都死。有人试过红薯，藤活了七天，第八天全体发黑，一拔一串黑水。有人试过草，草是长出来了，一寸高，拔起来根是空的，里面全是盐晶，亮闪闪的，像挂了一串小灯。
罗岬种麦子，种到第九年，第九次。种子是从北仓换的。北仓在旧银行的地下金库里，门厚半米，里面恒温恒湿，存着水退之前留下来的所有种子：玉米、高粱、豆子、麦。仓管姓石，一只眼睛看不见，用剩下的那只眼看他挑种子，看了很久才说：“你还要麦？”
“还要。”
“麦最不抗盐。”老石把一叠纸袋推过来，“你要真想试，拿这个。老品种，秆子高，根扎得深，抗逆。就剩这点，一粒一升水，不还价。”
一粒一升水。罗岬用了四升水，换回四粒麦。四升水是他四天的全部配给。他今年三十三。水退那年他二十三，是水文测绘队最年轻的一个，背着仪器在退水的滩上跑，跑一天能测出两公里的新岸线。那时候所有人都在笑，说海退了，地就回来了，往后这片滩能养活三个县。
后来他们才知道，海退得比人快。地被留下来，可地已经不认识人了。镇子建在旧城的屋顶上。三楼以上的部分还算干，一楼二楼全埋在盐里，窗户露出半截，像一排睁不开的眼睛。咸水镇一共四百一十六户，一千一百多人，住在旧商场、旧学校的楼顶，用拆下来的钢筋和塑料布搭顶棚。
风大的夜里，整片屋顶一起响，塑料布啪啪地拍，像有几百个人在楼下敲门。孩子们从小听着这声音睡，睡得很实。他们没见过河，也没见过雨，只知道天上有时候会落一层薄薄的水汽，落在铁皮上，天亮前就干了，可以拿布擦下来，拧出小半碗。
水按人头配给，一人一天三升，由水务官按周发放。三升水，喝一升半，洗脸留半升，剩下的一升装在铁壶里，能做的事情不多，可是全镇的人都守着这条线，谁多要一升，谁就是想让别人少活一天。
罗岬的地在镇东，旧防洪堤的背风面，三步见方，是他自己用撬棍从盐壳里抠出来的。头三年他把地挖下去一米二，铺了三层碎砖做隔盐层，又从旧城的排水管里刮出几十斤陈年淤泥，一筐一筐背回来，掺进盐土里，拌了整整一个冬天。
那块地现在是他最贵的东西。比他那间屋顶棚贵，比他身上这套工装贵，比他的命贵——这话他不说，可镇上的人都懂。“四粒出了三粒。”涂伯从他背后走过来，脚步很慢，裤脚上全是盐，“你今年用的什么拌的？”
“去年剩下的鱼骨粉，加了两把灶灰。”
“怪不得。”涂伯蹲下，用一根指节敲了敲盐壳，“你听这声。空的。底下化开了，盐往下走，淡水浮上来。这地活了。”
罗岬没说话。他盯着那点绿，眼睛有点发涩。九年里他埋过多少粒种子，自己也记不清了。头两年种子下去三天就烂，烂出来一股咸腥；后来学会了铺隔盐层，种子能撑十天，撑到发芽，芽尖顶出地面，第二天就被盐霜烧成一根黑线。
再后来他学会了看盐。盐壳早上发白，中午发亮，傍晚发灰。灰的那一块底下有水，白的底下只有死。他还学会了在盐壳上撒一层碎贝壳，贝壳能挡住反上来的盐气，虽然只管三个月。
六年里他就靠这些零碎的本事，把这块地的含盐量从百分之三降到百分之一。镇上没人信他，也无人拦他。人们路过时看一眼就走，眼神像看一个把水往地上倒的人。
只有孩子会停下来。前年有个叫阿芽的小姑娘，蹲在地头看他浇水，看了一下午，临走问了一句：“叔，这个绿的东西，能吃吗？”他说能。她想了想，说：“那我以后天天来。”
她来了三天。第四天她娘把她领走了，说这地里长出来的东西是假的，看多了眼睛会坏。“涂伯。”他说，“我种了四粒。”老人的手停在半空。“四粒。”罗岬又重复一遍，声音很平，“北仓换的，一粒一升水。我数着按下去的，四个坑，一米一等距，我用绳子量过。”
涂伯低头看了看那三个坑，又看了看那块平的盐壳。他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堤坡上，才开口：“罗岬，你这块地，别要了。”
太阳已经爬到旧城的断墙上，白光直直地压下来。盐壳开始反光，亮得像铺了一层碎镜。罗岬眯起眼，看见镇子那边有人往这边走，走得很急，肩上扛着一根杆子，杆子头上挂着红布。
那是水务的记号。“韩渠来了。”涂伯说。韩渠三十八岁，脸被盐风吹得发红，一年四季穿同一件深蓝色外套。他走到地头，把杆子往盐壳里一插，红布垂下来，正好落在那三株麦苗上方。
“罗岬，你这块地，从这个月起收归镇用。”
“凭什么。”
“盐场扩建。东堤这一片划进三号池，下个月开工。”韩渠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纸边被汗浸软了，“公告贴在商场一楼，你自己去看。”
罗岬没接那张纸：“我这地种了六年。”“我知道。”韩渠说，“所以镇长批了补偿，给你八升水，一次性的。”八升水。三株麦苗。罗岬笑了一下，笑得很短：“韩渠，这地底下是活的。你去摸，湿的，温的，隔盐层起作用了，盐往下沉，淡水浮上来，只要再给我两年——”
“罗岬。”
“——只要两年，这一片都能长东西。不是三株，是三亩。你算算，三亩麦子能换多少水。”韩渠把那张纸折起来，塞回口袋。他看了一眼地上那点绿，眼神很平，平得像看了太多东西的人：“我算过。我算了十年。”
“那你还——”
“上个月配给又降了半升。”韩渠说，“北仓的水存量，够全镇喝十四个月。十四个月之后，要么有人走，要么有人死。你现在让我拿十四个月里的水，去赌你三株苗？”
盐壳上的风一阵一阵，把白灰吹成薄雾。罗岬低下头，看见自己脚边那株最小的麦苗被风吹得贴了地，又慢慢弹起来。弹起来的时候，叶尖上有一粒水珠，很小，亮得像针尖。
他没再争。韩渠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后天动工。你自己收，别让人踩了。”涂伯从堤坡上下来，蹲到罗岬旁边，两个人一起看那三株苗，看了很久。“你爹那年也是这样。”涂伯忽然说。
罗岬的手指动了一下。“水退到第三年，你爹说底下有淡水，说得跟真的一样。”涂伯用指头在盐壳上划了一条线，“他背了个旧潜水盔，从这儿下去，说要摸到旧城的暗渠。下去那天风很大，他回头跟我喊了一句，喊的是‘有泥’。”
“我记得。”罗岬说。“他没上来。”
“我记得。”涂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盐：“你要挖，就白天挖。别夜里挖，夜里看不清，容易挖到不该挖的。”罗岬问他，韩渠这十年为什么一直盯着东堤。老人没答，走了几步，才回头说了一句：“他底下压着账。做水务的人，心里都有一本账，记着谁喝了多少，谁欠了多少。”说完就顺着堤坡下去了，裤脚的盐一路掉。
罗岬一个人在地头坐到太阳偏西。盐壳到傍晚会变软，踩上去像踩在湿纸上。他回棚里取了水壶、铁锹、一根磨尖的钢筋，又取了那只旧铁盒——盒里装着九年里每一次失败的记录，用铅笔记在一张旧图纸背面，字很密，像一群蚂蚁。
他先浇了那三株苗。一升水，分三次，浇得很慢，让水渗进根边那一小片泥里。水一下去，泥就变深了，深褐色，冒着极细的泡。然后他开始挖第四粒的位置。
挖下去二十公分，盐壳变成盐泥，铁锹吃进去有阻力。挖到四十公分，土开始发黏，颜色从灰白转成浅褐。挖到六十公分，铁锹碰到了硬东西，声音很脆，不是石头，石头是闷的。
罗岬停下来，改用钢筋一点一点往外剔。土很软，几乎是自己往下滑的，剔两下就塌一片。他把钢筋插在坑边，双手插进泥里，指腹贴着那个硬东西的边沿慢慢摸，摸出一段弧线，再摸出一段。
泥土凉，湿润，一粒一粒从他指缝里挤出去。他摸到一个圆面，很光滑，上面有一层漆，漆已经起泡了，一按就掉。他把周围的泥扒开，露出一个圆形的面罩。
那是潜水盔的面罩。玻璃还在，玻璃后面是黑的。罗岬跪在泥里，用袖子把面罩上的泥擦掉，一层一层地擦，擦到能照出自己的影子。然后面罩后面的黑动了。
不是水在动。是一张脸在里面，眼睛睁着，看着上面。那张脸被水泡得发白，眉毛还是浓的，左眉上有一道旧疤，疤的形状像一小截断掉的绳子。
罗岬认得那道疤。那年他七岁，父亲修船，绳子断了，铁钩弹回来打在眉骨上，缝了四针，血滴在船板上，一小片一小片，父亲还笑，说这点血不算什么。
十年里他做过很多次同一个梦：父亲从水里上来，坐在堤上抽烟，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梦里他总能走过去，可每次走到一半就醒。现在他跪在坑边，手伸进泥里，离那张脸不到一尺。他张开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泥水从他指缝间流回坑里，一点一点把面罩淹掉。他伸手去扶，摸到面罩的边缘有一圈纤维，细而韧，一直往深处伸。
那是根。麦子的根。从那张脸的嘴里长出来，穿过面罩的裂口，一直长到地面上，长成那三株绿。罗岬慢慢回过头。韩渠站在堤坡上，红布在他肩上飘。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爹没死在暗渠里。”韩渠的声音很轻，“他摸到了淡水，就在你这块地底下。他上来的时候只剩一口气，把位置告诉了我们。”
“那你们——”“我们把他放回去了。”韩渠说，“淡水层要一个人压着，才不往上泛。压了十年，够全镇喝了十年。”盐壳上的风忽然停了。三株麦苗一动不动，叶尖上那粒水珠落下来，砸在罗岬的手背上，凉的。远处镇子的铁皮顶上，有人在敲钟——不是钟，是半截钢轨，每到换班就敲三下，全镇都听得见。
“现在它压不住了。”韩渠说，“所以你这块地，我要收。”罗岬抬头看他。韩渠的脸在夕阳里红得发黑，那只握着红布杆的手，指节上有三道白痕，是长年拧阀门拧出来的。
“收去做什么。”罗岬问。韩渠沉默了一会儿，把杆子从盐壳里拔出来，抖掉上面的泥：“再压一个人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