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晚自习》第1章 三十根蜡烛
十一月的第二场月考刚考完，晚自习的灯是在八点十七分灭的。
整栋楼“咔”了一声，像有人把一整块黑布从头顶罩下来。前排有人尖叫，后排有人拍桌子，走廊里传来一串慌乱的脚步声。我摸黑把笔帽扣上，手指伸进桌肚找手机，却先摸到一张纸。
折成三角的，边角很硬，是我们班传纸条的老折法。借窗外路灯最后那点光，我把它展开，看见六个字：别把那张给他。字迹我认得，是江北的。可江北今天请假。
“温瑜，你别动。”老周在讲台上敲了两下粉笔擦，声音在黑里像敲在木头上，“都坐着，别站起来，别开门，等我找手电。”
老周教物理，五十多岁，衬衫永远扎在裤子里，讲话慢，能慢到让人发困。他这一喊，全班倒真安静了。然后第三排有人小声说：“老师，我有蜡烛。”
是邵一鸣。班长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把白蜡烛，纸包着，包装纸都黄了。他说是运动会剩下的，班费买的，一直塞在他那儿，本来打算元旦晚会用。
“点吧。”老周说，“一根一根点，别凑一堆。”
第一根在讲台点着了。火苗很小，抖了一下才立住。邵一鸣把蜡烛掰成两截，一截一截往后传。到第十几根的时候，教室已经从黑里浮起来了，桌椅、书包、墙上的倒计时牌，一样一样从暗处慢慢显形。
蜡烛有股味道，蜡和火柴混在一起，不难闻。它盖住了粉笔灰，盖住了五十个人的汗味，也盖住了每天晚自习那种闷。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过中秋，院里点蜡烛，一群人围着不肯睡。
那时候我还没学会算分数。现在我学会的东西，一半是这三年在这间教室里捡的，一半是被这间教室逼出来的。蜡烛一亮，两样东西都浮在烛光里，谁也压不住谁。
倒计时牌上写着两百零三天，是上周换的。数字是红色的，被烛光照得像刚写上去。
我们班五十一个人。三十根蜡烛，不够一人一根，也不够把每张桌子照亮。烛光只圈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圆和圆之间还是黑的。人坐在自己的圆里，像坐在各自的小岛上。
我抬头往左边看。江北的座位空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连一支笔都没留，干净得像没人用过。他今天下午发消息说发烧了，三十八度七，明天再来。
我把那张纸条重新折回三角，捏在手心。纸很硬，捏着硌疼指根。我想不明白——一个发烧的人，怎么把纸条放进我的桌肚。
“别把那张给他。”那张，指的应该是我自己写的那张。我写了三遍，改了两遍，最后一张折成四方，藏在英语词典第三百页和第三百零一页之间。那张纸我准备今天晚上给他。
八点二十三分，后排开始有人唱歌。
是郭沛，坐最后一排靠窗，平时话不多，唱起歌来却不怕人听。他唱的是那首谁都会的老歌，调子跑得厉害，跑得那么理直气壮，反而让人觉得有点好笑。
唱到第二句，有两个人跟着哼。唱到第四句，二十几个人一起。声音不大，因为大家还记着这是晚自习，可那点声音在停了电的楼里显得特别响，好像整栋楼只剩我们这一间还活着。
我那时候突然发现，我们班唱歌其实挺好听。平时谁都不唱，因为谁唱谁就是那个“不学的人”。一停电，这个规矩就先断了，人的声音反倒钻出来。
郭沛唱到高音的时候破了一下，全班笑了。他也笑，笑完接着唱。那一瞬间我觉得这间教室很陌生，又很亲切，像一间我住了很久却从来没仔细看过的房子。
老周没拦。他站在讲台边，手电筒夹在腋下，低着头笑了一下。那一笑我没见过，很短，像他自己也觉得不该笑。
歌没唱完就断了。因为前门响了，是隔壁班的女生，探头问我们有没有多余蜡烛。她们班只找到两根，正在抄黑板上的作业。
邵一鸣抓了四根给她。她接过去，说了句谢谢，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们教室，那眼神有点奇怪，像在羡慕什么。
门关上的时候，第二排传来抽鼻子的声音。是林苗。
她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校服袖口都湿了一片。我隔着一条过道喊她，她摇头。我又喊，她才抬头，眼睛肿得像两只桃子。
“数学，一百零三。”她说。声音哑得厉害，“我妈昨天还在跟我舅说，我这次肯定能上一百三。”
我不知道说什么。一百零三在我们班不算差，可对她家来说，那是一句已经说出去了的话。话一旦说出去，就不只是分数了，还得有人去收。
“你妈不会真怎么样的。”我说。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没用。她抹了一把脸，说：“我知道。我就是想哭。灯一黑，我就想哭。”
她家的事我知道一点。她爸在城南的厂里干了十四年，上个月开始放长假，她妈在超市理货，一天站十个小时。一百零三这个数字，落在别人家是“还行”，落在她家就是一句要在饭桌上被反复咀嚼的话。
我把手伸进桌肚，摸到那包抽纸，抽了两张递过去。她接的时候说：“你别看我。”我就把头转过去，看窗外那棵梧桐。烛光把树影投在黑板上，一片一片，像谁用墨泼的。
我懂那种想哭。停电那一下，好像有谁把白天一直绷着的那层皮揭了，露出下面软的东西。有人唱歌，有人哭，有人趴在桌上装作在睡，其实眼睛睁着。
我伸手过去，握住她搭在桌沿的手。她手心全是汗。我们俩就这样隔着一米多的黑，握了一会儿。烛火在中间晃，把我们的手影子投在过道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八点三十五分，我开始往后传一件东西。
不是纸条。是一颗糖。我妈早上塞给我的，橘子味，硬糖，说含着不容易犯困。我含了一节自习，剩下这颗在口袋里被体温捂得有点软。我把它隔着一排一个人往后递，递到第十二排的时候，被人退回来了。
退回来的糖上多了一行字，是用铅笔写在糖纸上的，很小：他不在。
我盯着那三个字，后颈的汗一下凉了。我抬头看第十二排，那一片正好在蜡烛够不着的黑里，只看得见几个模糊的后脑勺。
“谁递回来的。”我问。前排的人说不知道，各人都在低头做题或者低头装样子。糖纸在我手心里变软，字被汗洇开了一点，“他”字的那一撇糊成了墨团。
我把糖放进嘴里。橘子味很甜，甜得我牙根发麻。我一边含一边想：江北不在，是事实；可这行字为什么写得像在提醒我什么。
九点，老周让我们休息十分钟。
有人去走廊接水，有人趴在窗口看黑掉的操场，有人围在讲台边问物理题。老周用手电照着讲，光圈在纸上晃，一会儿挪一挪，讲得比平时还认真，好像停电这件事让他忽然多了点耐心。
走廊上有人打闹，被隔壁班老师喝住。水房的龙头响得厉害，一杯一杯接，谁也没急着回教室。平时这十分钟是用来背单词的，今天没人背，都在说话，说得又快又低。
林苗不哭了，她在补刚才没写完的完形填空。她写字的时候很用力，笔尖把纸按出深印。我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有点佩服她——她哭完就能回到原处，我不行。
我拿着那本英语词典，翻到第三百页，摸了摸那张折成四方的纸，又合上。整本书在我手里有点烫，像它自己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九点零七分，我站起来往后走。
我说我去还笔。其实我是想看看第十二排到底是谁。教室后面比前面暗，蜡烛都放在靠前的位置，最后两排基本靠前面漏过来的一点光，人的脸都是模糊的。
我走到最后一排，郭沛抬头看我。他眼睛很亮，说：“你找谁。”我说不找谁。他说：“那你站这儿干嘛。”我说我站会儿。他说：“哦，那你站吧。”
我就站在那儿，看了一眼前面。三十根蜡烛，从讲台到第三排，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路。每个光圈里坐着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可整间教室静得不对劲——静得像所有人都在等同一件事发生。
九点十二分，灯没来。可教室后排亮起了一点新的光。
起初我以为是手机。可那光不白，是黄的，晃的，还带着一股很淡的火柴味。我往那边看，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亮起了一根蜡烛。
第三十一根。它插在一张桌子的角上，立得很稳，烛身有点歪，蜡油已经沿着桌角往下淌了一小截。那张桌子是江北的。
我刚才明明看过，他的桌面干净得像没人用过。没有笔，没有书，也没有蜡烛。
“谁点的。”我问。郭沛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哪有点的。”我说那儿，江北桌上。他看了一会儿，说：“没有啊，那桌子空的。”
我再看。烛光在那儿，清清楚楚，火苗被从窗缝钻进来的风带得偏了一点，又立回来。蜡油积在桌角，已经凝成一小坨白色。
我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到那张桌子边，我把手伸过去，掌心离火苗还有两寸，能感觉到热。是真的。不是幻觉，不是反光，是一根真在烧的蜡烛。
桌子抽屉里有个东西反了一下光。我拉开抽屉。
江北的抽屉一向乱，卷子叠成扇子，笔芯、橡皮、半包纸巾，还有那本他从来不用的错题本。可今天抽屉里只有一个东西：一张折成三角的纸条。
和下午那张一样的折法，一样的硬。
我没有立刻打开。我站在那张桌子边上，听着身后五十个人的声音——翻书、咳嗽、椅子腿刮地、老周讲题讲到“这个力不做功”，一句一句都很正常。只有我这儿不正常。
“温瑜。”有人在背后叫我。是林苗。她走过来，站到我旁边，看了一眼那根蜡烛，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纸条，忽然说：“你脸好白。”
“江北今天请假。”我说。“我知道啊，他发烧。”她说。我把纸条举起来给她看：“这个，在他抽屉里。”
她没伸手接。她往后退了半步，退到烛光照不到的地方，声音低下去：“你别打开。今天别打开。”
“为什么。”“因为——”她咬了咬嘴唇，“因为你打开了就得给。给了就没有回头路了。温瑜，你想清楚。”
我看着她。她刚才还在为一百零三分哭，现在她站在黑里，说出一句像是准备很久的话。我忽然明白她今晚为什么哭得那么厉害。
九点二十，我把纸条打开了。
字不多，两行，是江北的笔迹，横写得有点飘，像写的时候手不稳。第一行：我在楼下。第二行：你那张，我下午已经拿到了。
我捏着纸，手指一点点收紧。教室里第三十一根蜡烛烧到了三分之一，火苗矮下去，又弹起来。老周在讲台上说：“同学们，还有四十分钟，抓紧。”
窗外是三楼的梧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杈贴着玻璃。我朝下看，楼道的声控灯没亮，操场一片黑，只有传达室有一点昏黄。
然后那点昏黄里，有一个人抬起头。
他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站在传达室门口的路灯下，仰着脸，正对着我们这扇窗。距离太远，看不清五官，可他站着的姿势我认得——左脚稍稍往外撇，手插在裤兜里，头微微偏。
那是江北。
我手里的纸条被蜡烛的火苗舔了一下边角。我下意识缩手，纸掉在桌上，烧出一个小小的黑圈，把那句“我下午已经拿到了”烫掉了一半。
我转身就往门口走。老周在后面喊我，我说我下去一趟。他说停电期间不许出楼。我说我马上就回来。他说温瑜你站住。
我没站住。我拉开门，走廊里比教室还黑，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光。我扶着墙往前跑，跑到楼梯口，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在往上走。
一步，一步，很慢，鞋底擦着水泥地，还带着一点湿。像刚从外面进来，鞋上沾了夜里的露水。
我停在楼梯拐角，手抓着冰凉的扶手。楼下的脚步声也停了。
黑暗里有人开口，是江北的声音，很近，近得像就贴在楼梯下面的那面墙上。他说：“温瑜，你别下来。你把那张纸条收好，别让老周看见。”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棉花。我说：“你不是发烧了吗。”
上面那层楼传来一阵椅子响，是我们班有人站起来了。紧接着，第三十一根蜡烛的那张桌子上，蜡油“啪”地掉下来一滴，落在空抽屉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而楼下的江北，忽然笑了一下。他说：“我没发烧。我今天下午，一直在你们教室后门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