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封家书》第1章 路上别回头
守城第七天，东城墙这一段，还剩十七个人。
名册上写的是四十一。
多出来的那二十四个，是他自己用铅笔划掉的。
划得很轻。
轻到从背面看不见。
——
他叫陈守义，三十一岁，上尉。
河南信阳人。
黄埔十六期。
左脸有一道旧疤，从耳根到下巴，是民国二十九年留下的。
疤不长，但深。
天冷的时候会发白。
——
那道疤是炮弹皮削的。
民国二十九年，湖北，一个叫不出名字的村子。
同班死了九个。
他躺在死人堆里，脸贴着地，地是湿的。
后来是一个挑粪的老头把他拖出来的。
老头用板车拉了他六里地，送到一个祠堂。
祠堂里没有药，只有盐水。
他活下来了。
老头姓什么，他不知道。
——
他家里还有娘，两个哥哥，一个妹妹。
妹妹叫小满，民国三十二年在逃难路上没了。
这些事他没跟人说过。
名册上的籍贯那一栏，他填的是河南信阳。
只填了这四个字。
——
第七天早上，天没亮，炮停了。
停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城墙上没有人说话。
有人靠着砖垛睡着了，枪抱在怀里。
有人蹲在地上啃干粮，啃两口，含在嘴里不咽。
陈守义站在缺口边上，看着城外。
城外三百米，是一片高粱地。
高粱早被炮火推平了，只剩下短短的茬。
茬上挂着东西。
——
他把水壶摇了摇。
里面有半壶水，晃起来声音很闷。
他喝了一口，把水递给旁边的人。
那人叫孙二柱，二十一岁，河南南阳人。
孙二柱接过去，没喝。
他把水倒在自己手心里，抹了一把脸。
然后他把剩下的水倒回去。
——
“营长。”
“嗯。”
“今天能过去不。”
陈守义没答。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
纸是从账本上撕的，边上还有毛刺。
他把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起来。
那张纸他带了三天。
一个字也没写。
——
他不是不想写。
是不知道从哪儿写。
他试过三次。
第一次写了“娘”字，后面就断了。
第二次写了“我很好”，觉得假。
第三次写了一个“城”字，写完看了半天，把纸揉了。
揉开以后那个“城”字还在，比别的字深。
——
——
上午九点，炮又来了。
这次是从东边来的，四门炮，间隔很匀。
第一发落在城墙外侧。
第二发落在缺口。
第三发把昨天补上去的两层麻袋掀开了。
第四发打在城楼边上，瓦片掉了一片，落在他脚边。
他把瓦片捡起来。
瓦是青的，断口是新的。
——
“都趴下。”
他喊的时候声音不大。
但所有人都趴下了。
炮停了一分钟。
他抬起头。
缺口比早上宽了三尺。
麻袋里装的土淌出来，堆成一个小坡。
坡上有一只鞋。
不知道是谁的。
——
他喊人补缺口。
补缺口用的是门板。
城里的铺子早就拆空了，门板一块一块抬上来。
最后抬上来的是棺材。
寿材铺的老板姓钱，六十多，自己把棺材抬上城墙。
一共七口。
都是柏木的。
钱老板说，我留着也没用。
陈守义说，钱老板，你下去。
钱老板说，我抬完就下去。
他抬完第七口，坐在城墙根底下，没再起来。
——
城里的井在第三天就浑了。
先是水里有沙，后来有味道。
有人在井口挂了一只木桶，桶上写着“东井”。
东井是唯一还出水的井。
一天能打三十桶。
三十桶分给八百多口人，一人不到两口。
——
伤兵喝得比百姓多。
这是陈守义定的。
他说，能开枪的多喝一口。
有人说他偏心。
他没解释。
他自己一天只喝半壶。
——
中午，太阳出来了。
太阳很毒。
城墙上没有遮挡，砖是烫的。
伤员的伤口开始发臭。
卫生员姓吴，二十岁，药箱里只剩三卷纱布，一瓶碘酒。
碘酒见底了，他把瓶子倒过来，控了半天，控出两滴。
他把两滴滴在一个人的腿上。
那人叫了一声。
然后不叫了。
——
陈守义坐在砖垛后面写信。
铅笔头剩下三厘米。
他用牙咬了咬，咬出一点木头。
纸铺在膝盖上。
膝盖上有一层土，他把土抹掉，纸才铺平。
他写：
“娘，我在柳城。”
写到这儿，他停住。
他抬头看天。
天是白的，没有云。
——
他又写：
“城还在。”
写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稳得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
写完他数了数子弹。
全营剩三百四十发。
汉阳造一支，中正式六支，剩下的是老套筒。
老套筒打不准，五十米外就飘。
他把能用的枪分给会用的人。
分到最后，有三个人没有枪。
他给他们每人两颗手榴弹。
——
下午两点，电话通了。
线是昨天断的，通信兵接了三回，接上了。
电话那头是团部。
团长的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棉花。
“守义。”
“到。”
“今夜十二点，撤到南门。”
“东门呢。”
“不要了。”
“东门一撤，城南就是背。”
那头停了一下。
“命令。”
“是。”
——
他把电话挂上。
电话机是手摇的，摇把上有一层汗渍。
他坐着，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道口子，是昨天被弹片划的。
血已经干了，黑的一条。
——
他站起来。
他把十七个人叫到一起。
十七个人站在一段四丈长的城墙上。
有人绑腿松了，蹲下去重新缠。
有人把烟叼在嘴上，不点。
有人一直在看城外。
——
“今夜十二点，撤。”
没人说话。
孙二柱问：“营长，东门不要了？”
“不要了。”
“那城里的老百姓呢。”
“从南门走。”
“走不完。”
陈守义看了他一眼。
“走多少算多少。”
——
安静了一会儿。
一个老兵说：“营长，我不撤。”
陈守义问：“为什么。”
老兵说：“我腿断了，撤也是拖累。”
陈守义低头看他的腿。
绑腿上渗着黄水。
“那你留下。”
老兵点了一下头。
他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旁边的人。
——
陈守义从胸口的兜里摸出名册。
名册是毛边纸的，折了三折，边角磨圆了。
他翻开。
第一页最上面写着“第三营东门守备队，四十一人”。
底下是一行一行的名字。
名字后面是年龄，籍贯，编入日期。
——
他用铅笔在第一个名字上划了一道。
划得很轻。
铅笔尖磨秃了，划出来的线发灰。
他一道一道往下划。
划到第七个的时候，铅笔断了。
他从兜里又摸出半截。
接着划。
——
孙二柱站在旁边看。
“营长，你划这个干啥。”
“记着。”
“记着有啥用。”
“名字划完了，就没人记得了。”
孙二柱没听懂。
陈守义也没解释。
他把名册合上，用手压平，塞回兜里。
——
南门那边已经有动静了。
先是板车，一辆接一辆，车上捆着被子、锅、米缸。
然后是牛。
牛走得慢，赶牛的人拿棍子敲，敲也不快。
再往后是人。
有人抱着牌位，有人挑两个筐，筐里一头是孩子，一头是咸菜。
队伍从街心一直排到城隍庙。
没有人哭。
也没有人说话。
——
傍晚，他去城墙西头看那个孩子。
孩子叫石头，十三岁。
是邮局老张捡的，老张去年被炸死了，石头就留在城墙上帮着送水送信。
石头瘦，胳膊像两根柴。
他蹲在墙根，抱着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信。
一共四十七封。
都是这七天里，城里人托他送出去的。
——
“石头。”
“到。”
“会认路不。”
“会。”
“城外往西，走七里，有个张家坳，知道不。”
“知道。我去过。”
“坳口有棵大槐树，树底下有个石碾子。”
“我认得那个碾子。”
“信送到碾子上，等人来拿。”
“要是没人来拿呢。”
“等。”
“等多久。”
陈守义没答。
——
他把自己的信从兜里摸出来。
那张纸已经起毛了。
他把纸铺在膝盖上，蹲下来写。
写了三行。
第一行：娘，我在柳城。
第二行：城还在。
第三行：米够吃，你别等我。
写完他看了一遍。
把“你别等我”划掉了。
划得很轻。
——
他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家里那两亩地，让二哥种。”
写完他把铅笔收起来。
铅笔头太短，收的时候掉在地上，滚了两下。
石头帮他捡起来。
——
他把信折成三折。
没有信封。
他从账本上撕了最后一页，包在外面。
用米汤粘上。
米汤是晚饭剩下的，凉的，粘不住。
他按了半天，按平了。
——
——
天黑了。
城外安静下来。
安静得不正常。
陈守义让人把剩下的手榴弹都搬上来。
一共十一颗。
木柄的，柄上有裂纹。
他把其中两颗塞进自己兜里。
剩下的分给九个人。
多出来的那颗，他放在缺口边上的麻袋上。
——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
干粮是麦饼，硬，边上发绿。
他用刺刀削了削。
削下来的渣，他自己吃了。
剩下的半块，用布包好。
——
他把石头叫过来。
“这个，路上吃。”
石头不接。
“营长你吃。”
“我吃过了。”
“你没吃。”
“我吃过了。”
石头还是不接。
陈守义把布包塞进他怀里。
——
“信呢。”
“在这儿。”
“四十七封，一封不能少。”
“一封不少。”
“送到了，你在张家坳等着，别回城。”
“我等。”
“还有一句。”
石头抬头看他。
——
陈守义蹲下来。
他伸手，把石头棉袄的领子扣好。
扣子掉了两颗，他用草绳给他系上。
系完，他说：
“务必送到。”
“路上别回头。”
——
石头看着他。
“为啥不能回头。”
“回头就慢了。”
“慢一步也不行？”
“不行。”
——
——
十点四十，石头从城墙的水道口出去。
水道口只有两尺宽。
他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往外挪。
布包绑在背上。
干粮揣在怀里。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守义站在水道口上面，冲他摆手。
摆了三下。
——
石头钻出去了。
外面是高粱茬地。
他弯着腰，跑得很低。
跑了二十几步，他站住了。
他站在坡沿上。
——
——
城里，陈守义没看那边。
他蹲在砖垛后头，把兜里那半块干粮又摸出来。
刚才给石头的是一整块。
这块是另外半块。
他用刺刀，把它切开。
——
切成四份。
四份大小不一样。
他把最大的那份放在麻袋上，给断腿的老兵。
第二份给了孙二柱。
第三份给了一个十七岁的新兵。
第四份给了卫生员小吴。
——
分完，他把刀擦干净，插回鞘里。
他抬起头。
城墙上站着五个人。
他自己，断腿的老兵，孙二柱，新兵，小吴。
——
他把四份又收了回来。
他从每一份上掰下来一点。
掰到第五份的时候，手上只剩下渣。
他把渣按在自己嘴里。
嚼了两下。
牙床在出血，血腥味很淡。
——
——
十一点十分，城外的高粱地里，喇叭响了。
喇叭里说的是中国话。
很标准的官话，带一点南边口音。
喊的是他的名字。
“陈守义。”
“陈守义。”
“你娘在家里等你。”
——
城墙上，五个人的眼睛都转过来。
陈守义慢慢站起来。
断腿的老兵也撑着墙站起来。
他手里握着一颗手榴弹，木柄上有一道裂缝。
“营长。”
“嗯。”
“我腿不行，我数三下。”
“你数。”
老兵点头。
他把手榴弹的木盖拧开，拉环套在小指上。
——
陈守义把枪从砖垛上拿起来，拉了一下枪栓。
枪膛里有一发。
——
喇叭又响了一遍。
这一次，喊的是他娘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