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方永远是对的》第1章 第一版的日期

第十九版方案发出去那天，是十一月二十号。

晚上十点零六分。

甲方回了六个字。

还是第一版好。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字是李静发的。

她的头像是一朵向日葵。

向日葵底下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输了半分钟。

又停了。

——

我二十九岁。

在这家公司干了四年。

公司叫光合传播，在写字楼十九层。

办公室没有窗，只有一整面玻璃隔断，外面是走廊。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十分钟灭一次。

我们做提案的那间会议室，编号B2。

投影仪的灯泡坏了一半，画面左边总是发灰。

白板上有一层擦不掉的字，是上一家公司留下的。

——

恒昌这个项目，是九月十二号拿到的。

做一款中老年高钙奶粉。

合同金额四十七万。

组长陈姐在会上说，这单子不难，做稳一点。

我说好。

我那时以为不难。

后来我才知道，客户要的不是好的东西。

客户要的是自己那口气顺。

——

第一版是十月八号提的。

那天我熬到凌晨两点十七分。

文件名是恒昌_提案_初稿_1008。

我保存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点错了两次。

第三遍才存上。

——

我记得第一版长什么样。

封面是米白色，右下角一块青灰。

主张一句话。

“每天一杯，骨头硬一点”。

内页十一页。

第五页有一张照片，是我从图库买的，三百二十块。

照片上是一个老太太在阳台上晒被子。

光从左边来。

被子上有灰。

我很喜欢那张照片。

——

甲方一共来了三个人。

市场部总监王振国，四十多岁，头发往后梳，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不系。

专员李静，二十四岁，笔记本上记得很满。

还有一个男的，没介绍，坐在最后面，全程没说话。

——

王振国翻完，把稿子合上。

他说，方向是对的。

我心里松了一下。

他说，但是。

我心里又提起来。

——

从那天起，我改了十八次。

第九版，把“骨头硬一点”改成“站得稳一点”。

第十一版，又改回“骨头硬一点”。

第十三版，包装上加了一个红圆，直径比一元硬币大一点。

第十四版，那个红圆挪到左上角。

第十五版，红圆删了。

李静每次发消息都说，领导的意思。

——

有一回是第六版。

李静打电话过来，声音很小，像捂着话筒。

她说，许哥，那个字能不能再大一点。

我说，哪个字。

她说，就是“高钙”那个钙。

我说，大多少。

她说，领导说，看着不够有力。

我把字号从四十八调到五十二。

发过去。

她回了一个“收到”。

过了一会儿又回，领导说还是原来那个。

我调回四十八。

前后十一分钟。

——

第十七版那天，我在楼下碰见陈姐。

她蹲在花坛边上抽烟，一根抽到一半，另一根已经夹在手里。

她看见我，往旁边挪了挪。

我说，陈姐，这个项目还能不能结。

她说，能。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甲方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她把烟按灭在花坛的砖上。

砖上已经有一圈黑点。

她说，小许，你别较真。

我说，我不较真。

她说，你较真。

她说完就走了。

上台阶的时候，她鞋跟卡在缝里，拔了两下才出来。

——

第十六版，删掉全部英文。

第十七版，加回来两个。

第十八版，模特的脸换了第三个人。

那三个人长得几乎一样。

都是六十岁上下，短发，笑的时候露八颗牙。

——

我保存过很多个文件名。

终版。

终版2。

终版_定。

终版_真的定。

终版_v18_勿动。

现在在我工位上的，是一摞A3彩打。

十九本。

铁圈装订，一本三十二块，打印店老板姓郭，收钱的时候说，你们这活儿挺费纸。

我说是。

——

十一月二十号晚上，我坐在工位上没动。

同事都走了。

空调还在响。

我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

还是第一版好。

——

我不生气。

我甚至觉得有点对。

第一版确实比第十九版好看。

第十九版是十九个人一起改出来的东西。

没有一个人错。

合起来就是错。

我的电脑里有一个文件夹，叫恒昌_过程。

里面十九个子文件夹。

从v1到v19。

每个文件夹里只有一份稿子和一张截图。

截图是当天李静发来的原话。

我截图不是怕谁。

我是想有一天回头看，能知道每一步是谁让改的。

——

我打开共享盘。

恒昌这个文件夹里，从第七版开始有存档。

前六版不在。

上礼拜IT换了新的存储，旧盘封了。

我找IT的老周。

他说明天给你调。

我说现在。

他说机房锁了。

——

我抽屉里有一个移动硬盘。

五百G，用了三年。

我自己掏钱买的。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什么都往里面存一份。

合同、报价、发票、废稿。

——

我插上硬盘。

硬盘转起来，嗡嗡响。

我按修改时间排。

翻到十月八号。

文件名，恒昌_提案_初稿_1008。

我点开。

——

我先是看内容。

第一页，米白，右下角一块青灰。

第五页，老太太晒被子。

第十一页，报价。

一个字都没变。

我把滚动条拉到最底下，又拉回来。

是它。

——

然后我点了右键。

属性。

——

文件大小，十八点四兆。

创建时间，2021年4月8日，1:12。

修改时间，2021年4月8日，1:12。

作者，zwj。

——

我在椅子上坐了大概一分钟。

空调的风从头顶下来，吹得我后脖子凉。

我先想的是，硬盘坏了。

然后我想的是，系统时间错了。

然后我把窗口关掉，重新打开。

还是那两行。

——

2021年4月8日。

那年我在上大学。

恒昌这款奶粉，是今年六月才立项的。

产品都还没有。

包装都还没定。

——

我把合同翻出来。

合同附件三，上市时间表。

首批发货，2026年3月。

立项会议纪要，2025年6月14日。

我参与了那次会。

当时王振国说，这个品类我们从来没做过。

——

作者是zwj。

王振国。

拼音首字母，z、w、g。

我念了一遍。

念完，我笑了一下。

我知道这不算证据。

全中国叫王振国的人，能凑一个县城。

——

我又点开属性。

详细。

公司，那一栏是空的。

修订次数，零。

最后一次保存者，zwj。

——

零次修订。

一份提案，从创建到保存，中间没有改过一次。

连错字都没有。

我的第一版，改了四十多次。

光“钙”字我就删了又打三回。

——

我把文件复制到桌面。

重命名，加了一个后缀。

然后我打开它。

我这次不看内容。

我看页脚。

页脚有一条横线，右下角一个页码。

字号是九磅。

我的习惯是十磅。

——

我把第十九版打开，并排放。

十九版的页脚，十磅。

第一版，九磅。

颜色也不一样，第一版那个灰偏蓝。

我调色的习惯，是这几年才养成的。

四年前我不这么调。

——

我坐在那儿，把手上的一支笔转了两圈。

笔掉在桌上，滚到键盘底下。

我没去捡。

——

我给陈姐发消息。

我说，第一版有点问题，你明天看一眼。

她回，什么问题。

我说，说不清。

她说，那就别说了。

我说，好。

——

我把截图存了三张。

一张属性，一张页脚，一张合同的时间表。

三张图我放在一个文件夹里。

文件夹名叫，证据。

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

十一点四十，我下楼买烟。

楼下便利店只有一个店员，在刷手机。

我买了一包红塔山，十一块。

我不怎么抽烟。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半根。

风把烟灰吹到我袖子上。

——

我想起一件事。

第一次提案那天，坐在最后面那个没说话的男的。

散会的时候，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他看的不是我的脸。

他看的是我手里那本稿子。

然后他走了。

李静叫他“老师”。

——

我又想，如果第一版本来就有。

那我们十九版在改什么。

甲方让我们改什么。

——

我上楼。

走廊的灯灭了。

我拍了两下手，灯亮了。

亮的时候我看见玻璃隔断上有个影子。

是我自己。

头发乱，衬衫皱，眼下一片青。

我看了两秒，往前走。

——

回到工位，我把十九版又打开。

我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七页，我停了。

第七页是竞品分析。

上面有一张表。

表的左边是我们做的。

表的右边，有四个字。

“内部参考”。

我从来没在这页写过这四个字。

——

我把文档往上滚。

这四个字，用的是宋体小四。

我用的是思源黑体。

整份稿子里，只有这四个字是宋体。

——

我把这四个字选中。

字体显示，宋体。

颜色显示，黑色。

加粗，否。

我点了一下，光标在里面。

能改。

我就改了。

我把它删了。

删完，我按了保存。

保存的时候，提示框弹出来。

“此文件包含修订。是否接受？”

我点了否。

——

修订记录打开了。

右侧一栏，密密麻麻。

从十月八号晚上十点半，到十一月二十号晚上九点五十五。

一共一千三百多条。

全是我的。

除了最早的一条。

最早的一条在十月八号十点半。

太快了。

我七点开始做，十点半就有修订了。

——

那一条的内容是：

“此处留白，勿填。”

作者，zwj。

时间，2021年4月8日，1:12。

——

我把鼠标放下。

手心里全是汗。

我拿袖子擦了一下，袖子是棉的，擦不干。

——

十一点五十八，我把三张截图发进群。

群名叫“恒昌项目对接”。

群里七个人。

我没写字。

我只发了三张图。

——

群里的状态变成三条横线。

有人点开了。

然后三条横线变成四个人的。

变成六个人的。

然后一直没动静。

——

我盯着屏幕。

一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我看到李静点开了，又退出去。

又点开。

群里没有人说话。

——

九点五十六分那条“还是第一版好”，开始转圈。

转了两秒。

显示“李静撤回了一条消息”。

——

我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兴奋。

是因为我发现，我删掉“内部参考”那四个字以后，第七页的表空了一格。

那一格左边写着“恒昌”。

右边写着“对标产品”。

底下那两行小字，是我写的。

再底下，有一行被压住的白字。

我把底色改成灰的，它出来了。

——

白字写着：

“我司2021年已立项，本方案为内部预研稿，不得外发。”

——

我司。

不是贵司。

——

十一点五十九，手机响了。

王振国。

我接了。

那头有电视的声音，很轻，像是新闻。

他先开口。

“小许。”

“王总。”

“那个文件，你是从哪个盘里找到的。”

“我自己的移动硬盘。”

他停了四秒。

“我们公司的备份盘，上周才换的新的。”

——

我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电视里的声音换了一段，是天气预报。

“华北地区，晴，零下二度到七度。”

——

“王总。”

“嗯。”

“第一版是谁做的。”

他没答。

他把电话挂了。

——

我坐在工位上。

屏幕还亮着。

那行白字还在灰底上。

我把滚动条往下拉。

第八页。

第八页的页眉里，有一行字，我之前从来没看见过。

不是宋体，也不是黑体。

是一个很小的字，像一个手写体。

写着三个字。

不是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