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王爷的账本》第1章 腊月二十三
腊月二十三，天黑之前，我要替灶王爷写一本账。
不是比方。
是一本真的账。
黄纸，线装，一尺二宽，一尺八长。
一年一本。
村里二百一十六户，一户一页。
谁家行善，谁家作恶，我照着这一年里看见的事写。
朱记善，墨记恶。
写到子时，卷起来，塞进灶膛烧掉。
灶王爷骑着纸马上天，把账带上去。
这是老规矩。
我爹写，我爷写，我爷的爹也写。
三年前轮到我。
我爹是腊月二十三死的。
死在前半夜，账没烧完。
他躺在灶屋的土炕上，一只手一直指着灶台。
我把他手按下去，他又抬起来。
抬了三回。
最后一回，他没劲了，手落在炕沿上。
指甲在土坯上刮出三道白印。
那三道印现在还在。
我每年写账，先看一眼那三道印。
——
今年腊月二十三，天阴。
下午四点，天就黑了一半。
我在灶屋摆桌子。
桌子是松木的，四条腿有一条垫着瓦片。
桌上一盏煤油灯，灯芯剪得短，火苗只有指甲盖大。
灯影照着墙上的灶王像。
像是去年腊月二十四在集上买的，五毛钱一张，印得糙，眉眼都糊。
两边一副对联。
上天言好事。
下界保平安。
横批四个字我不认得，我爹说念“一家之主”。
我娘在里屋咳嗽。
咳了三声，停了。
我知道她在听。
——
账本在柜子顶上。
柜子顶上压着一块青砖。
砖底下是账本，一管狼毫，一方砚台，一盒银朱。
狼毫是我爹留下的，笔杆让手汗浸成了深褐色。
砚台是端石，缺了一个角。
银朱今年新买的，四块钱一盒。
我在砚里倒了水。
水不能多，多了墨就淡。
墨是松烟。
我研了二百圈。
手酸了。
——
五点十分，我开始写。
第一页，村东头王家。
王老栓，六十七，春天把自家院墙往里退了三尺，让出一条道，给学生走。
记朱。
第二页，王家二儿媳妇。
八月十五偷了她婆婆一对金镯，埋在猪圈西墙根。
记墨。
写到这一笔，我手抖了一下。
镯子是我帮她埋的。
她给了我二百块钱，让我别跟她男人说。
我收了。
那对镯子是空的，里头塞着棉花。
她婆婆天天戴，戴了四十年，没摘过。
今年八月十五，她婆婆说镯子丢了，坐在院里哭到半夜。
谁也没想到是二儿媳妇埋的。
只有我知道。
——
我停了停，往下写。
第三页，李老大。
腊月里给西头寡妇拉了三车煤，没要钱。
记朱。
第四页，李老大的小儿子。
把寡妇家两只鸡药死，说狗咬的。
记墨。
一户一页，恶在上，善在下。
规矩是我爹定的。
他说，恶写在头一行，灶王爷先看见。
——
七点，我写了九十一页。
手指头压出一道沟。
我娘从里屋出来，披着一件旧棉袄，站在灶屋门口。
“写多少了。”
“一半。”
“手别停。”
“知道。”
她看了一眼灶台上的糖瓜。
糖瓜是下午买的，两斤，白里透黄，一按一个指印。
送灶要供糖，让灶王爷嘴甜，上天只说好话。
我娘把糖瓜往灶王像跟前推了推。
“你爹那本，最后写完没有。”
“没写完。”
“他那页，写的什么。”
“空的。”
我娘没说话。
她转身回屋，走了两步，停下。
“你爹那年，也是空的。”
“是。”
——
我爹死那年，写到第一百八十七页，停的。
那一页是我家。
他手抖得厉害，笔掉在纸上，砸出一个墨点。
墨点盖住了“崔”字的一半。
后来我把那张纸刮干净，重写了。
重写的那页，是空的。
三年了，每年写到这一页，都是空的。
我以为是规矩。
村里写账的，自家那页不写。
我以为是这样。
我爹没说过。
他死得急，只交代了三句。
不许看自家那页。
不许用朱写自家的名。
不许在子时以后写。
——
今年写到第一百八十七页，我翻过去。
纸上有字。
六个字。
墨的。
“崔家老三，见死不救。”
我坐在凳子上，没动。
煤油灯的火苗往一边偏了偏。
屋里没风。
——
崔家老三是我。
我三十九，光棍，跟我娘过。
我爹死以后，我没出去打工。
我在县道上拉货，一辆三轮，柴油机，车斗焊过三回。
腊月初七那天，我拉了一车白菜，从广平往回走。
天黑得早。
下雪。
雪不大，落在挡风板上，化成水，又冻住。
雨刷是坏的。
我把头伸出去看路。
——
县道三十六公里那个弯，我看见了。
沟里躺着一个人。
一条腿在沟沿上，一条腿在沟底。
棉袄是黑的，脸看不清。
我停了车。
踩了两下刹车，车才停住。
我下车，走过去。
雪落在他脸上，不化。
他睁着眼。
嘴里有白气。
很淡。
——
我说，你怎么样。
他说，没事。
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过来。
他说，你走吧。
我说，我叫人。
他说，别叫。
他伸手抓我的裤脚。
手上没劲，抓不住，滑下去了。
——
我在那儿站了大概十秒钟。
风从北边来，吹得我耳朵疼。
车上白菜盖着塑料布，风一吹，啪啪响。
我想，他自己说没事。
我想，我车上拉的菜没手续，让人查见，一车菜就没了。
我想，我娘在家等我熬药。
我上车了。
我把车开走了。
后视镜里看不见他。
雪把后视镜糊了一半。
——
初九，冯家老四在沟里发现了他。
冻死的。
派出所来了两个人，蹲在沟边看了看，说是流浪的，走了。
村里议论了两天。
第三天没人提了。
我也想了两天。
第三天我也不想了。
——
账本上写的是“见死不救”。
不是“撞”。
我没撞他。
我只是走了。
差两个字。
差两个字，就算行善了。
我把笔放回笔山。
手在抖。
——
我往前翻。
一百八十六页，李老四家，记墨，偷电。
一百八十八页，赵家，记朱，给敬老院送了一千斤萝卜。
前后都是我的字。
一行一行，都是我下午写的。
中间那一页，也不是不像我的字。
是我的字。
是我三十九年的字。
横平竖直，往右偏一点，“救”字最后一笔总是拖长。
——
这一页不是我写的。
我研墨的时候，这一页还是白的。
我数过。
一页一页翻过来数的，翻到一百八十七，是白的。
我停了三秒。
三秒，一个“救”字自己出来，还带着那个拖长的收笔。
——
我把笔拿起来。
笔尖是干的。
我蘸了墨。
我想刮。
规矩里有刮。
写错了，用指甲刮，刮到见纸背，再重写。
我爹刮过一回。
他刮了一夜。
刮完那页纸薄得透光，他重写的时候，笔不敢用力。
——
我指甲留得不长。
我用笔杆的头刮。
纸是黄表纸，三层，刮到第二层的时候破了。
破了一个洞，指甲盖大。
洞底下有字。
——
我把灯挪近。
洞底下那一层，也有字。
不是我的字。
字很细，像用针划的。
写着：
“腊月初七，亥时，见死不救。”
一样的六个字。
多了一个时辰。
——
我看了表。
那天我到家是九点四十。
亥时是九点到十一点。
我算了一遍。
从弯道到家，三轮车要走二十七分钟。
九点十三。
亥时。
——
我把账本合上。
手按在上面，压了半分钟。
我娘在里屋又咳了三声。
我听见她翻身。
炕席响。
我把账本放回柜子顶，压上青砖。
我没烧。
规矩是子时烧。
现在九点二十五。
还有两个半钟头。
——
我坐在灶屋看灶膛。
膛里还有炭，红的，一层灰盖着。
糖瓜化了一点，淌在盘子上。
我伸手掰一块。
粘牙。
我爹说过一句话。
他说，这账不是写给灶王爷看的。
我问，写给谁看。
他说，写给自己看。
那时候我不懂。
我以为他怕我出去乱说。
——
十点十分，我又把账本拿下来。
我拿了一把剪刀。
我想把那一页剪了。
剪了就没了。
二百一十六户，少一户，灶王爷不会数。
剪刀夹住纸边。
我没剪。
我想起我爹刮纸的样子。
他一夜没睡，眼睛红得像灶膛。
刮完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刮不干净。
纸是三层。
底下还有。
——
我把剪刀放下。
我坐在那儿想那个人。
想他棉袄的扣子，四颗，缺了一颗。
想他手上没有手套，手背冻得发紫，指甲缝里是黑的。
想他说“没事”的时候，眼睛看着天。
想他为什么说“你走吧”。
想他为什么抓我裤脚，又说别叫。
他要是想活，他该喊。
那地方离冯家村不到二里地。
喊一嗓子，就有人来。
他没喊。
他抓了我一下，就松了。
——
十一点差十分，我出了门。
我穿了两件棉袄，戴了帽子。
我娘问我去哪。
我说去趟沟里。
她说这么晚。
我说我去看看。
她没拦。
她在炕上坐起来，摸到火柴，把灯点上了。
我听见划火柴的声音。
响了两下。
——
村口没有灯。
雪停了，地上的雪反光，路是灰白的。
我走了四十分钟。
鞋底硬，踩在雪上咯吱响。
路过冯家村，一条狗叫了三声，停了。
县道三十六公里那个弯，我认得。
沟沿上有一道新印子。
是轮胎印。
我的三轮车胎有一道口子，印出来是个断口。
那个断口还在。
——
沟底有一块黑。
不是人。
是一件棉袄，扔在雪里。
我下去，捡起来。
棉袄是旧的，蓝的，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
兜里有东西。
一个塑料袋，包着。
里面是一张纸。
——
我把纸展开。
是一张病历。
广平县医院，腊月初六。
姓名，赵德海。
年龄，五十四。
诊断，胃癌，晚期。
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字，是医生写的。
建议立即住院，家属签字。
签名那一栏，空着。
——
我把病历折好，放回兜里。
我在沟底站了一会儿。
风停了。
雪面上有细细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走过的。
我把棉袄叠起来。
叠得很整齐。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叠。
叠完放在沟沿上，压了一块石头。
——
回家是十二点半。
子时过了。
我推门，灶屋的灯还亮着。
我娘坐在桌边，背对着门。
她面前摊着账本。
翻到的那一页，是一百八十七页。
——
“你回来了。”她说。
“你怎么起来了。”
“我看看你写的。”
她的手放在纸上。
纸上有字。
多了两个字。
“已报。”
——
我站着没动。
我娘的背很直。
她六十八了，背一直弯着。
做饭弯着，扫地弯着，冬天在院里劈柴也弯着。
现在背很直。
“娘。”
她没回头。
她把账本合上，用手抚平封面。
封面是黄纸，上面四个字，是我爹写的。
阴司考校。
——
“睡吧。”她说。
“那两个字是谁写的。”
“睡吧。”
她站起来，往灶台走。
走到灶台跟前，她伸手，把灶王像摘下来了。
摘下来，卷起来，塞进灶膛。
——
火起来了。
纸马先着，然后是画像。
火不大，红了一下，就暗了。
我娘站在灶前看火。
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我没听清。
我问她说什么。
她转过身。
灶膛的火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
她说：
“你爹那年，看的也是这一页。”
——
我没说话。
我在桌边坐下，翻开账本。
一百八十七页后面，又多了一页。
新的一页，纸是白的，比别的页新。
页头写着名字。
是我娘的名字。
底下一行，已经写好了。
墨还没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