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来的脸》第1章 一晚三百
合同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脸不属于你。
它只在你这儿寄存。
我签的时候没看第二页。
第二页写着租金，一晚三百。
我租了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个晚上。
今晚是第一千零九十六个。
——
晚上七点四十，我开始准备。
先把颈后的接口擦一遍。
用酒精棉，擦三下。
接口在第四颈椎右边，一个指甲盖大的圆孔。
孔里有六个金属触点。
触点不能沾水。
沾了水，脸就接不上。
接不上，那一夜的三百就没了。
我用冷却膏抹在接口周围。
膏是白的，抹上会凉。
凉过以后会烫。
烫的时候，脸就下来了。
——
七点五十五，贴片贴上。
贴片是公司发的，一片用一次。
贴片边缘有胶，胶要压三十秒。
压的时候不能说话。
说话会起皱。
起皱的脸会被人看出来。
看出来的脸，要退回公司重做。
重做一次扣八十。
——
八点整。
颈后响了一声。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一枚硬币放进铁盒。
然后我的脸开始动。
不是我在动。
是脸上的东西在动。
眉毛先松。
然后是眼角。
然后是嘴唇。
我坐在出租屋的铁架床上，看着对面的镜子。
镜子里那张脸慢慢离开了我。
它走得很轻。
像一层薄布被抽走。
留在镜子里的，是一张没有起伏的脸。
眉骨还在，鼻梁还在。
眼睛还在。
只是没有我了。
——
公司管这个叫离线。
离线以后，你要戴一张代脸出门。
代脸是统一样子。
男的都长一个样，女的都长一个样。
我这张编号B-7719。
B的意思是底层。
我们这条街上有四十多个B。
脸都一样。
走在一起，像一排同一批出厂的塑料盆。
——
代脸的边缘有一圈胶。
贴在脸上，从耳根一直到下巴。
胶会渗。
渗出来是透明的，有点黏。
三年下来，我的耳根有两道勒痕。
一道深，一道浅。
深的那道是贴片留的。
浅的那道是代脸留的。
——
八点零五，我出门。
楼梯间的灯坏了两年。
我数着台阶下去。
十九级。
拐弯。
又是十九级。
铁门推开，外面在下雨。
雨落在外卖车的塑料箱上，声音很密。
——
我在路口的面摊吃一碗面。
面八块。
加蛋十块。
我不加蛋。
摊主是个女人，也戴着代脸。
她看我一眼，我看她一眼。
两张一样的脸。
她把面推过来。
她说，今天晚了。
我说，贴片起皱，重新压了一次。
她说，扣钱吗。
我说，不扣，就是慢。
她说，我今天被扣了四十。
我说，为什么。
她说，客人说我笑得太像人。
——
吃完面，我往北走。
北边是单轨三号线。
三号线的车票两块。
今晚我坐了。
车厢里全是代脸。
一排一排，抓着扶手，看自己的鞋。
车窗上的广告一直在换。
换得很快。
快到只看得见颜色。
——
我在第七站下车。
站台边上有一块六层楼高的广告屏。
我抬头的时候，屏上正在放一张脸。
那张脸在笑。
笑得很慢。
——
我站在原地，看了四秒。
那是我自己的脸。
不是代脸。
是我八点整交出去的那张。
屏上的它比我年轻一点。
嘴角比我高半分。
下颌线比我干净。
那是修过的。
公司说，广告用脸要修，修完才上屏。
——
屏下面站了七八个人。
都是代脸。
他们抬着头。
一个小孩指了一下屏。
他说，这个人我看过。
他母亲把他抱起来。
她说，别看了。
——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合同APP里有一个页面，叫“在租状态”。
我点开。
页面上写着：在租中。
用途：品牌广告。
时长：四小时十二分。
然后我把手机放回去。
三百块。
四小时十二分。
——
九点二十。
屏上的脸开始说话。
没有声音。
只有字幕。
字幕一行一行从底下往上滚。
“每一张脸，都值得被记住。”
第二行是：
“租脸，让记忆有了价格。”
第三行还没滚完，铁棍就砸上去了。
——
第一下砸在屏幕右下角。
玻璃没碎。
只裂了一道白痕。
第二下砸在中间。
碎了一片。
碎碴子落下来，砸在雨棚上，声音像豆子。
砸的人有四个。
都很年轻。
穿的是一样的工装雨衣，背后印着一个仓库的编号。
他们轮流砸。
砸一下，喊一声。
喊的不是话。
是气。
——
我往后退了两步。
不是怕。
是算。
合同第七条第几款，我记不清，但我记得那个意思。
租期内，脸的形象受损，按秒计。
一秒十二块。
一秒十二块。
我一夜三百。
我一夜三百，一秒十二块。
砸了多久。
我开始数。
数到十一，屏黑了。
十一秒。
十一乘十二。
一百三十二。
——
我的膝盖软了一下。
我扶住站台的铁栏杆。
栏杆是凉的。
雨水顺着栏杆流进我的袖子。
我想的不是我的脸。
我想的是那一百三十二。
押金两千。
两千够赔十六秒。
——
我抬起头。
那个最先砸的人还站在雨里。
铁棍垂在手上。
他喘得很重。
他的雨衣帽子掉了。
帽子底下，他也戴着代脸。
所有砸屏的人，都戴着代脸。
——
我走过去。
我走得很慢。
我怕他们跑。
最前面那个看着我。
我们的脸一样。
他愣了一下。
他说，你也是B。
我说，屏上那张脸，是我的。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砸了十一秒。
他说，我砸了十一秒。
我说，一百三十二。
他说，什么。
我说，我要赔一百三十二。
——
他没有说话。
他把铁棍换到左手。
雨水顺着铁棍往下走。
他说，那张脸，是我爸的。
——
我看着他。
我说，你爸也是B。
他说，我爸十年前签的。
他说，签了二十年。
他说，去年冬天他死了。
他说，死的时候脸不在。
他说，火化那天，公司送来一张纸。
他说，纸上写，因租期内自然损耗，退还押金的一成。
他说，押金是两千。
他说，一成是两百。
他说，两百块，买他一张脸，二十年。
——
雨下大了。
站台的顶棚漏水，一条水线落在我和他中间。
他往后退了半步。
他说，那个广告，卖的是记忆胶囊。
他说，广告词是我爸的脸在说。
他说，说“每一张脸都值得被记住”。
他说，我妈听了三遍。
他说，她说那声音不像他。
——
我说，屏上那张，是我的脸。
他说，那又怎么样。
我说，你们砸的是我的脸。
他说，你脸不在这儿。
他说，你脸在屏上。
他说，你脸在十万人眼睛里。
他说，砸掉的只是玻璃。
——
我说，合同不管这个。
他说，合同也不管我爸。
他把铁棍扔在地上。
铁棍滚了半圈，停在水里。
他说，我赔你。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零钱。
钱是湿的。
他数了七十。
他把钱递过来。
他说，我只有七十。
——
我伸手接了。
钱在我手心里，又冷又软。
我说，还差六十二。
他说，我下个月给你。
我说，你住哪儿。
他说，铁皮巷九号。
我说，我记得。
——
他们走了。
四个人走进雨里。
雨衣背后印着同一个编号。
我看着他们走远。
我手里握着七十块钱。
我想的是那一百三十二。
——
我给公司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七声。
一个女声接了。
女声很平。
她说，B-7719，请报今晚的贴片编号。
我报了。
她说，请稍等。
我等了三十七秒。
——
她说，B-7719，你的情况我查到了。
她说，你不是形象的权利方。
她说，形象权利方是品牌方。
她说，你只是载体。
她说，载体不承担形象损失。
——
我说，赔偿呢。
她说，没有赔偿。
我说，那我今晚的钱呢。
她说，七十二块四。
我说，为什么。
她说，今晚广告在九点二十四分中断。
她说，中断后不计费。
她说，另外，你的贴片在八点零三到八点零五有二次压合记录。
她说，扣四十。
——
我说，屏上那张脸，是我的。
她说，是。
我说，我看着它被砸。
她说，是。
我说，我一点都不难受。
她说，这很正常。
她说，三年以上租户，感觉剥离率高。
——
我沉默了一会儿。
雨水从站台边缘落下去，落在一个塑料袋上。
我说，我想问一件事。
她说，请说。
我说，屏上那张脸，为什么比我的年轻。
她说，广告形象会做修整。
我说，修整过多少次。
她说，涉及商业机密。
——
我说，最后一个问题。
她说，请说。
我说，我这张脸，三年前签的是独家吗。
她说，请稍等。
——
这一次她查得很久。
查到我手机发烫。
查到我脚下的水漫过鞋底。
她说，B-7719，我查到了。
她说，你签的是标准包。
我说，标准包是什么意思。
她说，意思是不止一个载体。
我说，几个。
她说，这一项属于商业信息。
我说，几个。
她说，我需要向上申请。
我说，几个。
——
她说，B-7719，你今晚的状态是离线。
她说，离线期间，载体不得查询关联信息。
她说，你可以明天早上六点以后再来电。
——
她把电话挂了。
——
我在站台上站着。
屏已经黑了。
黑屏上有一块一块的水渍。
水渍里有霓虹的颜色。
混在一起，浮在水面上。
——
我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从耳根往下。
胶还在。
——
我摸到下巴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胶在耳根。
可是下巴上，也有一道。
细的。
横着。
——
我把手指按在那道缝上。
缝里有一点凉。
我往下按。
按下去，弹回来。
——
雨还在下。
站台上没有别人。
我对着那块黑屏，把代脸的边缘抠起来一角。
抠起来的地方，底下不是皮。
是一种白。
很薄。
带一点毛边。
——
我把那一角按回去。
按平。
按了三下。
——
我掏出手机，打开合同APP。
页面上还是那四个字。
在租中。
用途：品牌广告。
时长：四小时十二分。
我把页面往下拉。
拉到最后一行。
最后一行有一行小字。
以前我没看见。
小字写的是：
“载体本人形象，非本次租赁标的。”
——
我把手机屏幕关上。
屏幕上有我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那张脸，正在笑。
笑得很慢。
嘴角比我高半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