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药铺凌晨三点》第1章 只开二十分钟
铜匠街最尾上有一间铺子。
它每天只开二十分钟。
两点五十开门，三点十分关门。
一过三点十分，门就从外头打不开了。
铺子卖的不是药。
是给睡不着的人用的东西。
我叫灰七，在这儿看了三年柜台。
铺子没有招牌。
门框上钉着一块木牌。
牌上刻着四条规矩。
第四条被人用刀刮过。
刮得很平，只剩一道浅沟。
师父说过，规矩比药方要紧。
药方错了，人做一个噩梦。
规矩错了，人要死。
——
师父是三年前一个凌晨不见的。
那天三点十分，他把我推出门。
他说，今天收得早。
门闩在门里落下。
第二天门开了。
柜台擦过。
铜秤归了零。
一只鞋在炉边。
另一只不在。
账簿摊在第三页。
木牌第四行，从那天起就是一道沟。
我报过官。
官差来了，量了量铺子，六步长，四步宽。
他问我，你师父叫什么。
我说不上来。
规矩第三条，不许说自己是谁。
我连自己叫什么都说不清。
“灰七”是师父给的编号。
他说，这是第七个来学徒的。
前六个都没撑过三夜。
——
铺子里的东西值钱。
一整面墙的药柜，二十四格。
月光苔放在锡盒里，见光就化。
夜莺舌一条条泡在苦艾酒里。
曼德拉草的根像人，须子不能剪。
铁杉汁装在铅瓶，瓶下垫一块木板。
硫磺和银屑分开收。
混在一起会响。
会响的东西，不该在铺子里响。
价钱不看药。
看人。
客人不留钱。
留一样贴身的东西。
一颗扣子，一段头发，半颗牙，一张用过的车票。
我把这些东西收在柜台底下的铁皮箱里。
三年，装满了一半。
——
两点五十，我开门。
门口挂一只铜铃。
铃不响。
我用皮条把铃舌缠住了。
三点整，第一位客人来了。
是个老头，呢帽压得很低。
他不进门，站在门槛外，把脚并齐。
这是他第四回来。
前三次我都卖给他。
都隔一天来，没有连着来。
他说，老样子。
我从第三格取出一小包灰白的粉。
粉是磨过的安眠石，掺三成白糖。
我用黄铜秤称一钱的粉。
多了一点，我拨掉一撮。
纸包折成三角，折了三道。
他伸手来接。
手在抖。
我把手往回收了半寸。
我说，上一包吃了吗。
他说，吃了。
我说，睡到几点。
他说，两点五十。
我说，那不算睡。
他说，够了。
我把纸包放在他手心里。
帽檐底下有一条白线，是眉毛。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门槛上。
半颗牙。
牙是下排的，断口发灰。
他转身走了。
我等他走出十步才去捡。
牙是温的。
——
两点五十七分，第二位客人来了。
很年轻，穿更夫公会的制服。
袖口有铜号牌，号码四一二。
鞋是湿的，踩住地毯边。
他说，同样的东西。
我说，第二次了。
他说，我知道规矩，隔一夜。
我说，上回是前天。
他说，我没睡。
他把手摊开，手心里是两枚公会铜币。
我说，我不收钱。
他把铜币收回去，从胸口扯下一颗扣子。
线还挂着。
扣子落在柜台上，转两圈，倒了。
我说，这包药不卖给你。
他说，为什么。
我说，你几天没睡。
他说，三天。
我说，三天的人吃下去，会睡到你再也叫不醒。
他说，那就正好。
我把纸包放回格子，关上柜门。
他把手伸过来，按住柜门。
他手指上有一道新伤。
他把扣子拿回去，推门走了。
皮条拉住铃舌，门只响了半声。
半声铃比全声难听。
——
我在账簿上把这一笔画出叉。
三年里画了六十一个叉。
师父说过，不卖的人过几天会回来。
回来的时候会把话说全。
——
三点零二分。
第三位客人是个女人。
深绿的斗篷，帽兜没戴。
头发用一根铜簪别着。
她进门不看柜台。
她先看药柜，一格一格看过去。
看到最上层，停住。
最上层第九格是空的。
锁着。
钥匙在师父身上。
三年了，我没开过那一格。
她说，那一格装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没开过。
我说，没有钥匙。
她笑了一下。
她说，你说话像你师父。
我说，你认识他。
她说，不认识。
她说，我认识他的规矩。
——
她把一个粗麻小包放在柜台上，扎着三道线。
她说，我要买一样东西。
她说，睡不着的药，你这儿有四种。
她说，四种都不对。
她说，我要买“记得”的药。
我把手从柜台收回来。
我说，这里不卖那种东西。
她说，墙上有。
她说，第六格，第七格，第九格，都是。
她说得很准。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也有一块木牌。
她说，牌上四条规矩，第四条被人刮了。
她说，你不想知道第四条写的是什么。
灯苗又偏了一点。
——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根细铜条。
铜条前端弯了一个钩。
她说，这就是钥匙。
她说，你师父的锁是他自己打的。
打锁的人也打钥匙。
他一共打了两把。
一把带在身上。
一把给了别人。
——
三点零五分。
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落在地上有水声。
那人停在门口。
他没有推门。
他敲了三下。
铺子里的规矩，没有一条说敲门。
我站起来。
门缝底下铺着一片影子。
那片影子只有一半。
另一半不在。
我转身去看那个女人。
她还站在原处，把铜条收进袖子。
她说，别开。
——
门外又敲了三下。
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
不高的声音。
那声音说，我来了。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说，规矩第三条。
外面静了一会儿。
外面说，我知道。
外面说，我不说自己是谁。
外面说，我把他留在门槛上。
门槛上落下一样东西。
铁碰木头，很轻。
我把柜台的挡板抬起来，从底下钻出去。
我从门缝往外看。
外面只有雾。
雾里没有人。
地上放着一副眼镜。
铜丝镜架，一片镜片裂了。
那是我师父的。
——
我把门开了半尺。
雾从缝里钻进来，贴着地毯走。
我把眼镜捡起来。
镜腿还带着体温。
后面那个女人说，关门。
她说，三点十分了。
我把门关上。
门闩在木头里自己滑到位。
铜铃没有响。
铜铃从来不响。
——
我回头。
她已经不在柜台前。
她退到药柜旁边，手里托着一只小玻璃瓶。
瓶塞上有一圈蜡，蜡上有指印。
她说，第八格。
我说，第八格是空的。
她说，现在不是了。
第八格的柜门确实开着。
锁孔里有新铜屑。
碎屑落在格子的木板上，一共七粒。
她一直在跟我说话。
她把玻璃瓶放在柜台上。
她说，这是“记得”的药。
我说，我不卖。
她说，我不是来买的。
她说，我来还。
她从斗篷底下伸出手。
手心里是一枚扣子。
铜的，上面刻着一个记号。
那记号我认得。
更夫公会的记号。
号码是四一二。
——
我说，他人呢。
她说，他回去了。
她说，他刚才从这儿出去，走得很稳。
我说，他三天没睡。
她说，现在他睡不着的那一部分，在我这儿。
她把玻璃瓶往柜台里推了一寸。
她说，第四格。
我说，什么。
她说，你的规矩第一条，不问配方。
我说，你现在问的也不是配方。
她说，我在问你，第四格装的是什么。
我盯着她的脸。
她眼睛下面有一道很浅的青色。
那是熬了很多夜的青色。
我说，第四格空着。
她说，你从来没打开过。
我说，你不开，我替你开。
她说，锁都是铜的。
我说，铜会锈。
她说，你师父的锁一共七个。
她说，全是同一把钥匙。
她把铜条插进第四格的锁孔。
她没有转。
她说，你记得你师父怎么走的吗。
我说，不记得。
她说，为什么。
我说，我那天被推在门外。
她说，那你记得什么。
我说，我记得门闩落下去的声音。
那天夜里，门闩落下去以后，还有第二个声音。
我一直记着。
是有人从里面，把另一个门闩也落了下去。
铺子里只有一个门闩。
这句话我从来没跟人说过。
——
三点零八分。
煤气灯开始嗡嗡响。
炉子上的铜壶响了。
我没有烧水。
空壶不该响。
她说，你师父把铺子交给你的时候，说过什么。
我说，三条规矩。
她说，还有吗。
我说，他说，三点来的人最多。
她说，还有吗。
我说，他说，收得早一点。
她说，那今天晚上就早一点。
她把铜条拔出来。
格子还锁着。
她说，三天以后我再来。
我说，规矩第二条，不连买三晚。
她说，我不是来买的。
她说，我是来开门的。
——
她走向门口。
走路没有声音。
她把手放在门闩上。
她说，你师父的鞋，你收好了吗。
我说，一只在炉边。
她说，另一只呢。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另一只在我这儿。
她说，我穿了三年。
——
门开了。
雾涌进来，一直涌到柜台边。
她走出去。
门自己合上。
门闩自己落下去。
我听见铃响了一声。
全声。
三年里这是第一次。
——
三点十分。
灯灭了。
我在黑里站着，手里捧着那副眼镜。
我把一片镜片对着自己的脸。
镜片裂成三块。
三块里各有一只眼睛。
三只眼睛都没有眨。
我把眼镜戴上。
戴上以后，我看见柜台上有一行字。
墨写的，还没干。
那是木牌上的第四条。
第四条写的是：
“别问客人昨夜做了什么梦。”
——
我在黑里站到天亮。
天亮以后，我把铁皮箱拖出来。
箱子里的东西都还在。
扣子四十一颗，头发二十九束，牙十七颗。
车票八张，戒指九枚。
放完最后一枚，我看见箱底刻着一行字。
是师父的字。
刻的是：第九格的钥匙在第三块砖底下。
我抬头看药柜。
最上层，第九格。
锁是铜的。
——
街上有人在卸门板。
铜匠街天亮了。
天亮以后，铺子不开门。
我把木板翻过来，看它的背面。
背面也有字，是我刻的。
我只刻了三个字。
三个字是：灰七在。
我用刀尖又添了一笔。
添完把木板挂回去。
挂回去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门槛。
门槛上放着一副眼镜。
就是我刚戴过的那副。
镜片还是裂的。
镜架还是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