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馆最后一名弟子》第1章 半本拳谱
招牌是我拆的。
一块榆木，四个字，钉在门楣上钉了二十七年。
螺丝锈死了，我用撬棍撬断三根，第三根把它顶下来的时候，木头上裂了一道口子。
——
第二天，师父把半本拳谱放在我手上。
蓝布封面，线装，前面被人撕掉了一截。
撕口不齐，纸茬翘着，像被谁攥住一把扯掉的。
——
“练完再来见我。”
——
他说完这句，就上了长途车。
——
我十七岁。
武馆只剩我一个人。
——
那天是九月十二，雨下了半天。
雨不大，从早上开始下，下到中午，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打得贴在青砖上。
——
收废品的三轮车是下午来的。
车斗里已经有一台旧电视，一个铁架子，两扇铝合金窗。
老板四十来岁，戴一顶草帽，草帽边缘软塌塌的。
他看了看那块招牌。
“八十。”
——
“这么重。”
“重不值钱。”
“榆木不值钱。”
他用脚踢了一下，木头在青砖上翻了个面。
“要不你留着。”
“我拉回去也是烧火。”
——
我说：“拿走。”
——
他从腰上摸出一卷绳子，把招牌捆在车斗侧面。
四个字朝着外面。
“长胜武馆”。
字是师父的师父写的，柳体，第三个“武”字最后一撇拖得很长。
——
三轮车骑出巷口的时候，招牌角在墙上刮了一下。
少了一块漆。
——
——
街坊说，长胜武馆以前不叫这个名。
以前叫“关家拳房”。
一九九三年改的名，那年师父三十五。
那年他一个人打跑了七个来收保护费的。
——
这些都是别人说的。
我没见过。
我入馆那年，武馆已经有十七个弟子了。
最小的九岁，最大的三十一。
——
现在一个也没有了。
——
走的过程很长，像漏水。
先是大师兄。
大师兄姓赵，开了一家装修公司，说自己实在腾不出时间。
他走的那天给师父买了一条烟，放在供桌上。
师父没抽，也没扔。
那条烟在供桌上放了半年，落了一层灰，后来被房东的老婆收走了。
——
然后是二师兄。
二师兄是去南方，说是进厂。
他走之前跟师父磕了三个头，磕得很响，额头红了一块。
师父扶他起来，说：“到那边别跟人打架。”
二师兄说：“师父，我这身本事，打谁去。”
——
再往后就快。
一个，两个，三个。
有的一天走两个。
——
最后一个走的叫小六。
他比我大两岁，跟了我师父六年。
他走的时候把护腕留给我，是旧的，缠布磨得发白。
“你走不走。”他问我。
“不走。”
“你傻。”
“嗯。”
——
他背着包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走了。
——
师父没有送。
他坐在院子里的马扎上，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是茶，茶早就凉了。
他一口没喝。
——
——
房租欠了三个月。
三千六。
房东姓马，五十岁，瘦，脖子很长，说话的时候脖子往前伸。
他来的那天带了两个人。
“老关。”
“嗯。”
“三个月了。”
“知道。”
“我不是不讲情面。”
“知道。”
——
马老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台旧冰柜，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沙袋。
“这个，还有这个。”
“搬走。”
——
那两个工人去抬木人桩。
木人桩是硬木的，埋在地里三十年，抬不动。
他们用铁锹挖，挖了半米，桩底是一块青石，桩子嵌在石头里。
三个人一起使劲，才拔出来。
拔出来的时候，地上留了一个洞。
洞里全是水。
——
——
师父那天什么都没说。
晚上他煮了面，两碗，一个人一碗。
面很咸。
他放了两遍盐。
——
吃完，他把碗推到一边。
“延子。”
“嗯。”
“明天去把招牌拆了。”
“拆了卖不了钱。”
“卖。”
——
他停了一下。
“挂了二十七年，也该下架了。”
——
我说：“师父。”
“嗯。”
“真不开了。”
——
他没有答。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没点。
烟夹在两根手指中间，手指发黄。
——
“你知道我师父怎么跟我说的吗。”
“不知道。”
“他说，拳不能断。”
“断了，就不是拳了。”
——
他笑了一下。
“我这一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
“干到最后，就剩一个你。”
——
——
第二天我拆招牌。
撬棍是从隔壁修车的老秦那儿借的。
老秦站在巷子里看，看了很久。
“小许。”
“嗯。”
“这木头不是榆木。”
“是什么。”
“铁力木。”
他把手上的机油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铁力木做秤杆，做船钉，做不了招牌。”
“为什么。”
“太硬。”
“刻不动。”
——
我没说话。
我把撬棍插进最后一道缝里，压下去。
木头开了。
——
——
九月十二，师父走。
他的行李只有一个帆布包，绿的那种，八十年代的款式，拉链上拴着一根红绳。
包里装了两件衣服，一条毛巾，一个搪瓷缸。
——
他把拳谱放在我手上的时候，我还在擦手。
手上有机油。
谱的封面上留下一个印子，擦不掉。
——
“练完再来见我。”
——
“师父。”
“嗯。”
“你上哪儿。”
“还没定。”
“那我怎么找你。”
“练完就知道了。”
——
我以为他会再说点什么。
他没有。
他转身，走进雨里。
——
巷口没有车。
他走了大概两百米，才拦到一辆。
上车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
——
我打开谱。
——
一共二十七页。
不，是剩下的二十七页。
第一页的边上还留着半行字，被撕掉了上半截，只剩几个笔画的尖。
——
第一页有一张图。
一个人，侧身，两腿分开，左脚内扣，右手贴在左肋，左手下垂。
画得很粗，线条是墨的，墨色发黑，像有人用毛笔一笔一笔描的。
——
图下面三个字。
沉。
转。
顶。
——
我把谱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没有图。
只有一个手印。
——
墨的，发黑。
五根手指，掌心饱满。
印在纸上，比纸面低一点，像是压出来的。
——
我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我的手不小。
十七岁，掌根已经起了茧，指节比一般人大一圈。
——
那个印子还是比我大。
大一圈。
——
我合上谱。
雨还在下。
——
——
师父走后第三天，我把院子扫了一遍。
青砖缝里长了草，我一棵一棵拔，拔了两个小时。
屋檐下有个燕子窝，是空的。
墙角的石锁还在。
八十七斤，师父说的，他没称过。
——
我把它搬起来，搬了三步，放下。
放下的时候地上一声响。
隔壁修车的老秦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
第四天，我把谱上的第一页看了一百遍。
不是练。
是看。
我看不懂。
图上那个人的右手贴在左肋，这个姿势很别扭，手肘没有地方放。
我照着站了十分钟，肩膀酸。
——
第五天，我开始站。
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院子里站桩。
师父以前教过，两脚开三脚宽，膝盖不超过脚尖，脊背像挂在钉子上。
他说要站到腿抖。
抖了还要站。
——
我站了四十分钟。
抖是抖了，汗也出了。
谱上那三个字还是没有感觉。
——
第六天，隔壁卖豆浆的老太太给我端了一碗豆浆。
她姓王，七十多岁，耳朵有点背。
“小许。”
“奶奶。”
“你们武馆真不开了。”
“不开。”
“关师傅呢。”
“走了。”
——
她把碗放在石阶上。
“他走了，你吃什么。”
“我自己做。”
“你会做。”
“会。”
——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
“这院子，我看了四十年。”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就有人在这儿喊。”
“喊得我睡不着。”
“后来不喊了，我反倒睡不着了。”
——
她说完就走了。
豆浆是甜的，放了糖。
——
——
第九天，来了三个人。
——
穿黑T恤，个子都不高，头发剃得很短。
领头那个戴一根银链子，链子上挂着一个牌子，牌子朝里。
他进院子的时候先看了看那个洞。
木人桩拔走后留下的那个洞，我一直没填。
洞里积满了水，能照见天。
——
“这儿以前是武馆。”
“是。”
“现在不开了。”
“不开了。”
“那这院子空着。”
“我住。”
——
他笑了一下。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院子。”
“一个月房租一千二，我交了。”
“交了也不一定住得成。”
——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是一张复印件，上面有红章。
“这片要拆。”
“下个月出公告。”
——
我没有接。
他把纸对折，放在石阶上，压了一块石头。
“小兄弟。”
“搬的时候叫我。”
“搬家公司我认识，便宜。”
——
他们走的时候，最后那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屋檐。
“这院子挺好。”
“拆了可惜。”
——
——
第十四天，我发现了第一个变化。
——
我在站桩的时候，膝盖里响了一声。
不是响。
是“咔”。
很轻，像有人在我身体里捏了一下指节。
——
我停下来，摸了摸膝盖。
没有肿，不疼。
我继续站。
——
第二十天，又响了一声。
这次在胯上。
——
第二十三天，肩。
——
第二十八天，后颈。
——
我把每一次都记在谱的空白处，用铅笔。
一道横线算一次。
到第二十八天，纸上画了四道。
——
谱上那句“练完再来见我”下面，我又写了一行。
“骨头响七次。”
——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个。
我只是觉得，这四声不是坏事。
——
——
第三十天，我打树。
——
老槐树在院子东头，树干有一抱粗。
师父以前用它练靠打，树皮被蹭掉过一片，长回来是浅色的。
我站在树前，用了谱上第一式。
沉，转，顶。
——
掌心贴上树皮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
不是骨头。
是树。
“闷”的一声，很短。
——
我退后一步看。
树皮上有一个印子，很浅。
——
我又打了一下。
第二下比第一下重。
树上的叶子落了三片。
——
——
第三十一天，我翻谱。
翻到最后一页，那个手印。
我把手再放上去。
还是大一圈。
——
我把谱举起来，对着窗户。
纸很薄，透光。
在最后那一页和倒数第二页之间，我看见有字。
不是正面的。
是背面写的，被压过，印到了前一页的背面。
——
我把谱翻过来。
在最后一页的背面，靠右下角的地方，有一行铅笔字。
字很小，很淡，像写了很多年，被摩擦过。
——
“练到骨头响七次，到江城桥下找我。”
——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
江城桥。
我小时候在那儿玩过。
桥是石头的，三孔，桥栏上有十二只石狮子，缺了两只。
——
五年前拆了。
拆的时候我十一岁，站在河堤上看。
挖掘机一下一下凿，石头掉进河里，溅起很高的水柱子。
那天下午桥就没了。
现在那儿是一片河滩，长满了草。
——
江城桥下，是河。
——
——
第三十一天晚上，我没有睡。
我坐在院子里，把谱从头翻到尾。
二十七页。
每一页一个图，图下一行字。
从第一式到第十九式。
——
第二十式没有图。
第二十式的名字写在第十九式那页的末尾，只有两个字。
“收势。”
——
后面就没有了。
被撕掉了。
——
我数了三遍。
二十七页，十九式。
半本。
——
——
雨又开始下。
我进屋关窗。
关到一半，巷子里有人敲门。
——
敲得很轻，三下。
——
我把门打开。
外面站着一个人。
女的，二十来岁，穿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
她手里撑着一把伞，伞面破了一个洞。
——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门楣。
门楣上四个钉眼，空的。
——
“这儿是长胜武馆吗。”
“是。”
“我找关长胜。”
“他走了。”
“去哪儿了。”
“没说。”
——
她点点头，好像早就料到。
她把伞收起来，抖了抖水，靠在门框上。
——
“那拳谱在你这儿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