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我先走》第1章 我先走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手表停在三点二十。
秒针卡在“七”上，动了一下，又退回去。
这只表三年前摔过，一直没修。
——
手机在枕头边，屏幕亮着。
三点二十。
——
楼下有人喊收旧家电。
“洗衣机、冰箱、旧电视——”
声音拖得很长，中间要换一口气。
是老陈。
老陈五年前就不来这片了。
——
我坐起来。
床板响了一声，很短。
——
屋子是十一点五平。
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一台台扇。
窗户在床尾，开出去是别人家的墙，两米远。
墙上有晾衣绳，绳上挂着别人的裤子和一只袜子。
——
桌上两只碗。
一只有剩面，汤已经结了一层油。
另一只空的，筷子横在碗口上。
面是昨天晚上的。
他煮的，放了两把青菜，青菜沉在底下，泡得发黄。
他只吃了半碗，剩下的推到一边，说不饿。
我把剩下的倒了。
倒的时候有点可惜。
——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六月十七。
那一格用红笔圈过，圈画得很用力，笔尖把纸戳破了一点。
——
去年这个时候，我也看过这张日历。
那时候红圈是我画的。
我圈它，是因为我打算在那天跟他好好谈一次。
后来没谈成。
——
我下床。
脚踩在地上，地是热的。
——
我洗了那两只碗。
水是凉的，龙头开到最大也是凉的，因为这栋楼的水管从屋顶的水箱下来，晒了一天，要等到晚上才热。
碗洗完，我把它们倒扣在塑料架上。
摆得很正。
——
然后我打开衣柜。
——
柜子里我的衣服不多。
我一件一件拿出来，摊在床上。
一件白衬衫，两件T恤，一条牛仔裤，一条长裙，一件针织外套，一件厚的卫衣。
七件。
我在心里数了一遍。
七件。
——
他的衣服在另一边。
一件灰卫衣，两件衬衫，一条工装裤。
我一件都没有动。
——
我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
二十六寸，硬壳，枣红色。
拉链坏了一边，拉到头会卡住。
我把它摊开在床上。
——
装衣服的时候我没有挑。
拿起来，折两下，放进去。
白色的放最下面，厚的放上面。
压一压，再放。
——
箱子装到一半，我停了一下。
我从衣柜最里面摸出一个小铁盒。
盒子里有一张银行卡，一张身份证，还有一张三年前的体检单。
我把卡和证件塞进箱子的侧袋。
体检单我没有拿。
——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去年在江边拍的，他举着手机，我的脸只进来一半。
相框是塑料的，透明，边角发黄。
我把它从钉子上取下来。
打开后盖，把照片抽出来。
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是他的字：“六月十七”。
他写日期习惯月份在前。
我把照片放回去，扣在桌上。
面朝下。
——
衣柜顶上还有一个纸盒。
盒子里是两双鞋。
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头洗得发灰。
另一双也是我的，跟高两厘米，我只穿过一次。
他的鞋在门口，摆得很正。
我没有动。
——
抽屉里有现金。
三千二。
是我们两个人的。
我抽了一千六。
数了三遍。
——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
钥匙上有一个塑料牌，牌上印着一只猫，是我买的。
我把牌摘下来，扔进垃圾桶。
钥匙放在桌子中间，正对着门。
——
手机里有他的号码。
我点进去，把备注改了。
“老公”改成“程野”。
改完我看了一眼，觉得那两个字有点陌生。
——
相册里有七百多张照片。
我坐在床沿上删。
从最后一张开始删。
删到第五十张的时候，手指有点酸。
删到第一百张的时候，跳出来一张我们的合影。
删到第一张，用了四十分钟。
——
剩下三张没有删。
一张是我妈。
一张是毕业照。
一张是一只猫，不是我的猫，是路上遇到的。
——
上一世那张请帖是三月来的。
红的，硬卡纸，烫金。
新郎的名字印在上面，是他。
新娘的名字我不认识。
姓陈。
——
请帖我没有回。
我托人带了一个红包去。
六百。
红纸是我自己折的，折了三次才方正。
——
我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
他的两件衬衫，我的一个背心。
衬衫我叠好，放在床上他那一边。
叠得很齐。
袖子往里折，肩线对齐。
——
上一世那十年，我搬过四次家。
第一次从六楼搬到三楼，因为房租涨了两百。
第二次搬到城西，因为厂子倒了。
第三次是房东的儿子要结婚。
第四次我没有搬。
我租了一间带阳台的，养了一盆绿萝。
绿萝长了七年，从架子上垂到地。
——
我妈是第五年走的。
走之前她问我，那个人呢。
我说他在北京。
她说北京冷。
我说嗯。
——
这十年我换过一次手机号。
换完第二天，我又去营业厅改回去了。
怕他打不通。
——
我烧了一壶水。
水开了以后，灌进他的保温杯。
杯子是蓝色的，杯盖上有一道裂缝，用胶带缠过。
我拧紧，放在桌上，钥匙旁边。
——
冰箱里有半个西瓜。
昨天买的，三块八一斤。
他挑了一个最大的，抱回来的时候在楼道里歇了两次。
我把它拿出来，切成块，装进保鲜盒。
盒子放进冰箱第二层。
——
隔壁在放电视。
声音开得很大。
一个男的在喊，喊什么听不清，一直喊。
我敲了两下墙。
那边停了五秒，又喊起来。
——
房东住在二楼，姓吴。
五十多岁，一年四季穿一件印着字的背心。
房租每月十八号收。
我今天走，他不会知道。
押金条我压在钥匙下面。
一千二，扣掉水电，大概能退九百。
那九百我没有打算要。
——
垃圾桶满了。
我把垃圾袋系上，拎到门口。
袋子底下漏了，地上有一小片水。
我用拖把擦了两下。
擦完把拖把放回阳台，靠墙立着，拖把头朝下。
——
做完这些，我看了一眼手机。
四点五十。
——
上一世，他六点十分进门。
六点十二分脱鞋。
六点二十坐在床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的开头是“苏晚，我们”。
后面还有十九个字。
我记了十年。
——
那十九个字大约是这样：“苏晚，我要去北京，你先留在家里，等我回来再说。”
他说到“再说”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我知道完了。
——
我记得的东西其实不多。
我记得他那天穿的白衬衫，第二颗扣子没扣。
我记得冰箱里有半瓶酸奶，保质期到二十号。
我记得我哭了，哭的时间不长。
我记得他说完那句话以后，去洗了手。
水龙头开了很久。
——
后来我一个人吃了那碗面。
面坨了。
我还是吃完了。
——
三年后我给他发过一条短信。
五个字，我删了改，改了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你要好好的。”
他回了一个字。
“嗯。”
——
我把手机关了静音，放在箱子上。
——
上一世这天的时间，我在心里排过很多遍。
三点二十，我在睡。
五点整，我起来淘米，准备做饭。
六点十分，钥匙响。
六点十二分，他换鞋。
六点二十，那句话。
——
我今天把每一格都往前挪了一点。
像把一叠纸的顺序换过来。
淘米省了。
做饭省了。
哭也省了。
——
剩下的那格我没有能力改。
它还是六点二十。
只是他提前来了。
——
四点五十五，楼下有猫叫。
三楼那只三花，每天这个时候在楼道里要吃的。
我从柜子里摸出半袋猫粮，下楼，倒在楼梯口的塑料盖上。
猫没有出来。
我把猫粮放下就上楼了。
——
阳台上有一盆绿萝。
是三年前从厂里带回来的，插在一根矿泉水瓶剪开的底座里。
现在有六根藤，最长的那根拖到了地上。
我把它端起来，放到门口。
打算下楼的时候放在吴叔的窗台上。
——
水壶里还剩半壶凉白开。
我把它浇进绿萝的瓶子里。
水从瓶底渗出来，流到地上。
我又擦了一遍。
——
五点，我坐在床沿上等。
台扇转过来，吹到我的膝盖。
转过去，吹到墙。
再转过来。
一圈大概四秒。
我数了很多圈。
数到一百二十圈的时候，天开始转黄。
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床脚。
夏天下午的太阳要走到六点半才低，但屋子朝着巷子，四点以后就照不到了。
屋里比外面暗。
——
楼下有人在拆纸箱，撕胶带的声音一长一短。
有人在楼上敲东西，三下，停，三下。
有小孩在巷子里跑，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这些声音上一世也有。
上一世我一件都没听见。
上一世这个时间，我在哭，或者准备哭。
——
五点二十，我站起来，去洗了把脸。
镜子上有水渍。
我看见镜子里的人，二十八岁。
眼角还没有那道纹。
上一世那道纹是什么时候出来的，我记不清了。
可能是在第三年的冬天。
那年冬天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上坐了十四个小时。
——
五点三十。
我开始拉拉链。
拉链卡在中间，拉不动。
我蹲下来，把卡住的布往外扯。
扯了两下，扯不开。
——
门响了。
——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卡了一下，又转。
门开了。
——
他站在门口。
五点四十。
比上一世早了三十分钟。
——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两个桃子，红的那种，尖上有点青。
“今天回来早。”
他说。
“厂里停电。”
——
我没有说话。
我的手还捏着拉链。
——
他换鞋。
鞋后跟踩下去，提了两下才提上来。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看见了那两只倒扣的碗。
又看见了钥匙。
又看见了保温杯。
——
最后他看见了箱子。
——
“你要出门。”
——
我把拉链拉上了。
这一次很顺。
——
我站起来，把箱子立起来，拉杆抽出来，抽到最高一格。
轮子在地板上滚了一下，停住。
——
“我先走了。”
——
他没有说话。
——
屋子里只有台扇的声音。
转过来，转过去。
——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他说。
——
“知道。”
——
他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又放回去。
“你早就收拾好了。”
——
“嗯。”
——
“箱子前几天就在床底下了。”
“一直在。”
“那我怎么没看见。”
“你从来没往床底下看。”
——
“那我就不说了。”
——
“嗯。”
——
我拉着箱子往门口走。
经过他的时候，我看见他右手的小指在抖。
上一世我没有注意到这个。
上一世这个时候，我在哭。
——
箱子过门槛的时候卡了一下。
我在门口停了两秒。
回头看了一眼。
台扇还在转。
桌上放着钥匙、保温杯、一个塑料袋，袋里两个桃子。
床上的衬衫叠得很齐。
墙上的钉子空着，钉子上还留着一小圈灰。
——
我抬高一点，过去了。
——
楼道很窄，没有灯。
窗子只有半扇，玻璃上糊着报纸。
外面还亮着，照进来一格一格的光。
轮子在水泥台阶上一级一级地磕。
一级。
一级。
——
下到五楼，他追出来了。
——
“苏晚。”
——
我停下来。
没有回头。
——
他站在六楼的平台上，扶着栏杆。
楼道里有回声。
——
“上一次。”
他说。
“你不是这样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