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在弹旧钢琴》第1章 十点零一分
楼上第一次弹琴，是九月的第二个星期二。
晚上十点整。
我正在校对一份稿子，红笔停在半空。
琴声从天花板上落下来，很闷，像隔着一层被子。
老钢琴。
音有点偏。
不是坏，是松了。
——
那首曲子很简单，四个四分音符一拍，左手走八度。
我一边听一边数小节。
数到第十九小节，停住了。
停在一个音上。
那个音弹了三下。
第四下没有来。
只剩一个嗡嗡的响，一直响，像有人按着不放。
响了大概四十秒，然后没了。
之后是一段很长的安静。
安静到我以为结束了。
——
我低头继续改稿。
第三页有一处引号用了半角，我圈出来，写在旁边。
刚要翻页，琴声又开始了。
同一首。
从头。
——
第二次，也是到第十九小节。
也是那个音。
三下。
然后嗡嗡地响。
——
我放下红笔，看了一眼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蹲着的猫。
那块水渍是三年前渗的，楼上那户人家忘了关水。
后来修过，印子留下了。
——
我在这栋楼住了五年。
六楼，五十七平，两室一厅，租金两千八。
楼龄二十七年。
楼道声控灯一共七盏，三楼那盏坏了半年，物业说灯罩要单独订。
每天晚上我上楼，要在三楼跺两下脚，然后摸着墙走。
——
十点二十分，琴声停了。
那天晚上没有再响。
我把稿子改完，煮了一碗面，卧了一个蛋。
吃面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台历。
九月十号。
我在那一格上画了一笔。
——
第二晚，十点整。
我坐在桌前等。
它准时开始。
还是那首。
还是第十九小节。
还是那个音，三下，然后嗡嗡地响。
——
我拿了一支铅笔，在台历九月十一号的格子里，画了第二笔。
——
第三晚，第三笔。
第四晚，第四笔。
第五晚，一个正字。
——
我不是在记仇。
我是做校对的。
我看一个字，能看出它多了一横还是少了一点。
我看一个人，能看出他今天是不是穿了昨天的袜子。
这是我的毛病。
我一天要看十二万字，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别人的话在我眼里就全成了错。
——
第六晚，我试着捅天花板。
用拖把杆。
杆子是铝的，头上包着一块抹布。
我站在椅子上，往上顶了三下。
琴声停了。
停了大概十秒。
然后继续。
从第十九小节的前一小节开始。
——
我从椅子上下来，把拖把杆靠回墙角。
我站在那里，觉得有点丢人。
——
第七晚，我戴耳塞。
海绵的，橙色，捏细了塞进去。
琴声还是能听见。
低频是塞不住的。
它从骨头里进来。
——
第八晚，我把床挪到了客厅。
客厅在房子的另一头，中间隔着一道承重墙。
琴声跟着我过来了。
它比我勤快。
——
那几天我在单位总是走神。
稿子是一部散文集，作者喜欢写“仿佛”和“宛如”。
一页里出现七次。
主任让我删掉五次。
我用铅笔在页边写：建议保留两次，其余改实写。
写到这里，我停住了。
“改实写”三个字，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改。
——
中午吃饭，同事问我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楼上弹琴。
她说你去说啊。
我说我在写纸条。
她笑了半天。
“你写个纸条还要改三遍。”
“你当人家是审稿的。”
——
第九晚，楼上没有弹。
十点整，我在桌前坐着。
十点十分，还是没有。
十点二十，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的小卖部还开着，老板娘在收摊，把塑料筐一个一个摞起来。
十点四十，我躺下了。
那一夜我睡得很差。
我醒过四次，每次看手机，都是整点。
——
第十晚，十点整。
它回来了。
我在台历的格子里画第二笔的时候，手有点快。
——
第十一晚，我写了一封信。
其实就是一张便签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我用黑笔写：
“您好，我是六楼的住户。每天晚上十点的琴声会传到楼下。能不能麻烦您十点以后不要弹。谢谢。”
我写完，看了一遍。
把“麻烦您”改成了“请”。
把“谢谢”划掉，改成“抱歉打扰”。
然后我拿着纸条上楼。
我把纸对着光又看了一遍，怕有一个字印不清。
——
七楼只有一户。
门是深红色的，漆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铁。
门口放着一双男式皮鞋，鞋头朝外，摆得很正。
还有一个纸箱，压扁了，靠在墙边。
门缝底下透着光。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
把纸条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
第二天早上，我开门准备上班。
门口的地垫上有一张纸。
是我那张。
被叠成了四折，叠得很整齐。
我捡起来，展开。
背面有字。
铅笔写的，字很小，很用力，纸都压出了印子。
“对不起。手不听话。”
——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楼道里有风。
我把纸折回去，装进包里，下楼。
三楼那盏灯还是坏的。
我忘了跺脚，撞了一下墙。
——
第十二天。
晚上十点，琴声准时开始。
我坐在桌前，没有改稿。
我听。
第十九小节。
三下。
嗡嗡地响。
我看了看手机。
十点零一分。
那个嗡嗡的响还在继续。
——
我站起来，拿了钥匙，出门，上楼。
一层。
两层。
我走得很慢。
到七楼的时候，声音已经很清楚了。
不是从天花板传来的闷响。
是空气里的声音。
——
门没有关严。
留着一条缝，大概两指宽。
里面有光，也有味道。
——
消毒水。
不是拖地的那种。
是医院的那种，很淡，混着一点肥皂。
——
我抬手，敲了三下。
声音不大。
琴声停了。
那个嗡嗡的响也跟着停了。
有人走过来。
拖鞋在地板上拖，一下，一下，很慢。
门开了。
——
他站在门口。
三十几岁，个子高，穿一件灰色的旧T恤，袖口卷到小臂。
头发短，是自己剪的那种，后颈有一道没剪齐。
脸很干净。
不笑的时候，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淡的纹。
——
他看见我，没有惊讶。
“六楼。”
他说。
“你怎么知道。”
“脚步声。”
“你上楼是两下一停。”
“别人是一下一下。”
——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准备了十一天的话，在他这句话面前，一句都用不上。
“我是六楼。”
“嗯。”
“琴声……”
“我知道。”
“吵到你了。”
“吵到我了。”
“那我不弹了。”
——
太快了。
他答应得太快。
快到我准备的那些话全部作废。
“你……”
“我今天就不弹了。”
他说。
“你现在可以下去了。”
——
我站在那儿，没有动。
他把手放在门把上，没有关。
“还有事。”
“你弹的那首。”
“嗯。”
“第十九小节。”
他看着我。
“你数了。”
“我数了。”
——
他没有说话。
门缝里的光落在他脚背上。
他穿的是拖鞋，左脚那只的鞋底开了一半。
——
“那个音，是降B。”
我说。
“你弹到那儿就停。”
“停三下，然后按着不放，等它自己响。”
“响四十秒，你才松手。”
“然后从头再来。”
——
他把手从门把上拿下来。
“你听得这么细。”
“我一天看十二万字。”
“看得细是职业病。”
——
“那你说。”
他往门边靠了一点。
“为什么。”
——
我说：“因为你按着不放。”
他笑了一下。
不是笑我。
是笑他自己。
“对。”
“键起不来。”
——
“不是键的问题。”
我说。
——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看。
那种看法我见过。
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看。
是医生看病人的看。
——
“你进来。”
他说。
“不用。”
“你站在门口说，我听不清。”
“而且楼道里的灯是坏的。”
“三楼那盏。”
“我知道。”
——
他侧过身，让开。
我进去了。
——
屋子不大，跟他一个人住很配。
客厅里没有沙发，只有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个泡面桶，已经吃完了，叉子插在盖子上。
窗台上摆着一排药盒，白色的，一共六盒，摆得很整齐，字朝外。
最右边那盒开封了，锡纸少了两粒。
防盗窗上挂着一只晾衣架，上面是一件洗过的手术服，蓝色，被风吹得贴在玻璃上。
墙边有一台钢琴。
——
立式，深棕，琴身有一道裂，从顶盖一直裂到侧面。
裂口用透明胶带贴过，胶带黄了，翘起来一角。
琴盖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本《拜厄》，翻到第三十七页。
一个玻璃杯，杯底有一圈干掉的水。
——
琴凳上垫着一本书。
书很厚，深蓝色。
《实用骨科学》。
——
“你坐。”
他把折叠椅拖过来。
我没有坐。
我走到钢琴旁边。
琴键上落了一层薄灰，只有中间那一片是干净的。
被人反复按过。
——
“我弹给你听。”
我说。
——
他愣了一下。
“你会。”
“我十年没弹了。”
——
我坐下。
琴凳的高度不对，因为那本书。
我把书拿开，又觉得不对，又放回去。
——
我把手放上去。
琴键是凉的。
有那种老木头和旧毛毡的味道。
——
我弹了一首很老的曲子。
四个四分音符一拍。
比他那首慢。
我弹到第十九小节的时候，那个降B很自然地过去了。
左手跟着走，右手落在下一个音上。
没有停。
——
我一口气弹完了。
中间错了一个音。
在第二十七小节。
我停了一下，接着弹。
——
弹完，我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屋子里很安静。
窗外有人在楼下倒水，哗的一声。
——
他一直没有说话。
他在看我的手。
——
“你的左手小指。”
他说。
“第二个关节。”
“是不是有点僵。”
——
我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
这件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十六岁那年我从单杠上摔下来，左手小指的第二关节裂了一小块。
没有做手术，自己长回去了。
长歪了一点。
不影响生活。
能提东西，能拧瓶盖，能打字。
就是弹琴的时候，够不到那个音。
——
“你说什么。”
——
“我是做手的。”
他说。
“手外科。”
“一天缝十二根肌腱。”
——
他把右手伸出来。
摊在琴盖上。
手背从虎口到手腕，有一道疤。
缝过的印子一排一排，像一条很长的蜈蚣趴在皮下面。
——
“三个月前缝的。”
“玻璃。”
“我自己缝的。”
“缝了十一针，最后一针是我用左手打的结。”
——
他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
“缝完以后，我就弹不了那个音了。”
“按下去，起不来。”
——
我坐在琴凳上，没有起来。
楼下有人在开电视，声音很大。
——
“十点零一分了。”
我说。
“我知道。”
“你平时弹到几点。”
“十点二十。”
“为什么二十分钟。”
“因为我只能弹二十分钟。”
他把泡面桶拿起来，扔进垃圾桶。
“二十分钟以后，手会抖。”
“抖了就按不准。”
“按不准，就会一直错。”
“一直错，我会想把它砸了。”
——
我站起来。
“我下去了。”
“嗯。”
——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那个键。”
“嗯。”
“修一下。”
“修一次三百八。”
“要抬走。”
“抬出门要拆门框。”
他说得很平。
“不急。”
“等我手好了再修。”
——
我下了楼。
七楼到六楼，十八级台阶。
我数过。
——
站在自己家门口，我摸钥匙。
钥匙在包里，包放在肩上，我摸了很久才摸到。
楼道里很黑。
——
就在那时候。
楼上的琴声响了一下。
只有一个音。
那个降B。
很轻。
按下去，就起来了。
——
我站在那里，钥匙插在锁里。
没有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