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不到就死》第1章 三百个浮标
车停在水库大坝上，是早上六点四十。
天没亮透。
雾贴着水面，一直漫到坝上来，裤脚很快就湿了。
第一个下车的人穿皮鞋，鞋底踩在水泥上，声音很响。
第二个。
第三个。
一共三百个。
有人背着双肩包，有人两手空空。
最后一个下来的人回头看了一眼车门，车门在他脸前关上。
大巴掉头，开走了。
尾灯在雾里红了两下，就没了。
有人开始搓手。
有人蹲下去抱膝盖。
一个穿蓝雨衣的男人靠在栏杆边，手里拿着喇叭，个子不高。
他不喊。
他等我们都站好了才开口。
“每人一个号。”
“别丢。”
“丢了不算数。”
一个铁皮箱子从人堆里传过来，里面是塑料号牌，蓝底白字，边角有毛刺。
我摸到一个。
一百四十七。
牌子背面有个孔，穿了一根尼龙绳。
我把绳子挂到脖子上，勒。
——
发竿子。
一人一根，三米六，碳素，竿身上用白漆写了号。
我手里这根写着一四七。
旁边那人抽到的是一四八。
他把竿子举起来，对着雾看，眯着眼睛。
“兄弟。”
“嗯。”
“这地方你来过吗。”
“没有。”
“我也没有。”
他把竿子放下来，两只手在裤子上蹭。
“我叫陈小满。”
“你呢。”
我没说。
不是不想说。
是我想不起来。
从上车到现在，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是怎么上的车。
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手里有一张纸片，上面印着一个水库的名字，一个时间，还有一个电话号码。
电话号码是空号。
打过去，语音说“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女声，很慢。
——
“我天天钓鱼。”陈小满说。
“钓了十二年。”
“水库、河、野塘，我都去。”
“我老婆说我疯了。”
他停了一下。
“我老婆今天早上还给我煮了鸡蛋。”
“两个。”
“我吃了一个。”
我说：“另一个呢。”
“在兜里。”
他从裤兜里掏出来，鸡蛋用塑料袋包着，还热的。
他捏了一下，又放回去。
“留着。”
——
喇叭响了。
“规则三条，听清楚。”
“第一条，天亮之前钓不到鱼的，留下。”
“留下”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像在说“回家”。
“第二条，不许用别人的竿。”
“谁的竿，谁的手。”
“碰了，算你的。”
“第三条，钓上来的东西，不许扔回去。”
“扔了，算你没钓。”
有人举手。
“钓上来不是鱼的呢。”
蓝雨衣看了他一眼。
“那也是你的。”
“算不算钓到。”
“算。”
那人把手放下了。
——
又有人问。
“钓到了就能走吗。”
“能。”
“走多少。”
蓝雨衣把喇叭换了一只手。
“车坐十个人。”
“坐满就走。”
“剩下的等下一趟。”
“下一趟什么时候来。”
他没答。
他把喇叭别在腰上，退了两步，靠回栏杆。
雾在他身后散开一条缝，能看见水面，白得发亮。
——
风从水面刮过来，带着水草和柴油的味道。
坝下是斜坡，水泥，长了青苔。
我们顺着斜坡下去。
三百个人的脚步混在一起，像下雨。
水边一个位置一个位置划好了，用白灰。
每个白灰圈里插一根竹签，签上写着号。
我找一四七。
找了很久。
在最东头。
旁边塌了一块石头，石头底下有个洞，水往洞里灌，咕噜咕噜。
我把桶放下。
桶是塑料的，红色，很新，桶底印着“丰收”两个字。
里面有一盒蚯蚓，一包玉米，一卷铅皮，一把剪刀，一盏头灯。
头灯能亮。
我按了一下。
亮。
又按了一下。
不亮了。
我把电池盖抠开，里面的弹簧压得太紧，弹片贴着电池，反了。
我把它掰正。
——
天开始亮。
不是太阳，是雾变白了。
水面很平。
三百根竿子伸出去，三百个浮标立在水上，红的黄的白的。
像插了一片旗。
陈小满在我左边坐下。
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
“你怎么了。”
“没事。”
“我从小就这样。”
“一坐下来就抖。”
他把手按在膝盖上，用力压。
“压一会儿就好了。”
——
七点十分，第一条鱼上来了。
在西边，很远，看不见人，只听见有人叫了一声。
不是高兴。
是那种终于松了口气的声音。
然后是掌声，稀稀拉拉，像雨点打在铁皮上。
蓝雨衣从坝上走下去，看了一眼那只桶。
“过。”
那人坐下了。
坐下的时候，腿是软的，往旁边一歪。
——
八点，没有人再上鱼。
九点，也没有。
十点，太阳出来了，雾散了。
水面上能看见山的影子，倒过来，山尖朝下。
三百个浮标，一个都没动。
有人开始换饵。
换饵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蚯蚓掉在裤子上，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有人开始说话。
说的都是废话。
天气，家里，孩子，房贷，单位食堂的菜。
说着说着就停了。
因为说这些没有用。
——
我数浮标。
从东往西，一个一个数。
数到一百四十七，是我自己的。
数到两百，我就不数了。
我有一个毛病。
从很小的时候就有。
等一个东西的时候，我会给它数数。
数到一百，如果还没来，就重新从一开始数。
这样时间会分成一格一格，比较好过。
今天我不数。
今天数了也没有用。
——
十一点，东边第三块石头那边出事了。
一个人站起来，走到旁边那个位置上。
那个位置上的人不在。
桶在，竿在。
他弯腰，把那根竿拿了起来。
只是拿起来。
还没抛。
蓝雨衣在坝上，没有下来。
他只是把喇叭举到嘴边。
“一七九。”
那人愣了一下。
“我没有……”
“一七九。”
那人低头看自己胸前的号牌。
他把竿子放下了。
放得很慢，先弯下腰，再松手。
然后他往水里走。
没有人拦。
水到膝盖。
到腰。
到胸口。
他没有回头。
水面上冒了一串泡。
然后就没了。
浮标晃了几下，稳住了。
——
陈小满的手不抖了。
“他……”
“别说话。”
“他为什么……”
“别说话。”
他把嘴闭上。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我记住了。”
——
中午，太阳很毒。
水面上有一层白亮的光，看久了眼睛疼。
我把竿子架在石头上，用手遮着眼。
我想那把剪刀。
想那把剪刀是不是也是规则的一部分。
想如果钓上来的东西归自己，那我能不能钓一把剪刀上来。
想这些的时候，浮标动了一下。
很轻。
不是鱼。
是水流。
我数了三十下，没动。
——
下午一点，坝上有人送盒饭。
塑料盒，两荤一素，一格米饭。
送饭的人踩着斜坡下来，鞋底打滑，走得很快。
“吃饭。”
“吃完接着钓。”
“不吃也行。”
陈小满接了盒饭，没打开。
他捧着，像捧一块砖。
“我不饿。”
“吃。”
“真的不饿。”
“吃掉。”
他打开盒盖，饭已经压扁了，格子里的汤汁混在一起。
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我把我的鸡腿夹给他。
他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吃了。
——
两点。
有人钓上来一只鞋。
四十二码，左脚，鞋带还在。
他把鞋从钩上摘下来，抖了抖水，放进桶里。
然后坐下。
继续钓。
他没有哭。
他坐在那里看着水面，嘴一直在动，像在背什么东西。
——
我左边第三个圈里坐着一个男孩。
看着十三四岁，穿校服，校服背后印着校名，被人用圆珠笔划掉了。
他的竿子没有组装。
三节竿子并排放在白灰圈里，导环对得很整齐。
他没有穿线，没有绑钩，没有挂饵。
他就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陈小满小声问他：“你不钓。”
男孩摇头。
“为什么不钓。”
“我妈说，不准碰水。”
“你妈呢。”
男孩往西边抬了一下下巴。
西边第三十几个圈，有个女人背对着我们，头发用夹子夹着，衣服湿了半截。
“她钓。”
“钓到就带我走。”
“钓不到呢。”
男孩想了想。
“钓不到，我就等下一趟车。”
他说得很平静。
他说完低下头，开始把校服下摆的线头一根一根扯出来。
——
两点四十，一个女人把戒指挂到钩上。
金戒指，细的，套着一小块铅皮。
她抛出去，抛得很远。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抱着竿，眼睛一直没离开浮标。
旁边有人问她：“你干什么。”
“当饵。”
“戒指能当饵？”
“金子在水里会亮。”
她说得很认真。
“鱼喜欢亮的东西。”
那人没有再问。
她把戒指收回来，又抛一次。
收回来，又抛一次。
抛到第五次，钩子挂住了水底的什么东西，线断了。
她坐在那里看断掉的线头，看了很久。
然后从包里摸出另一枚。
——
三点，陈小满上鱼了。
一条鲫鱼，巴掌大，鳞片发黄。
他把鱼从钩上摘下来，捧在手心里。
捧了很久。
鱼在他手里跳了一下，他手一抖，差点掉。
“一百四十八。”
蓝雨衣在坝上喊。
“过。”
陈小满转过头看我。
“我过了。”
“嗯。”
“你呢。”
“还没。”
他笑了一下。
笑到一半，脸上的肉垮下去了。
“我过了。”
他又说了一遍。
“我过了。”
说完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
四点，风起来了。
水面起皱，一层一层往东推。
浮标开始晃。
这种晃不是鱼。
鱼咬钩是往下顿，一下，两下，然后沉下去。
风是横着推，浮标一直走。
我把竿子往回拽了一点，绷住线。
风把水面的白光照散了。
——
我开始想那张纸片。
它在我左边裤兜里，已经泡软了。
我掏出来看。
上面的字糊了一半。
水库的名字还能认出来。
下面那个电话号码，最后三位化了。
我把纸片举到太阳底下看。
在糊掉的地方，有一小块比别处黑。
像是印过别的东西，又被水泡开了。
我把它摊在石头上，用手按平。
按平了以后，能看出两个字的影子。
第一个字，像是“陆”。
第二个字看不出来。
我盯着看，眼睛花了，那个字就变成了别的字。
我把纸片收起来，塞回兜里。
——
四点二十，水位降了。
降得不明显，但是我看见了。
石头底下那个洞，水不往里灌了，反过来往外冒。
洞口露出半截东西，铁的，生锈。
我用脚尖蹭了一下。
是一根竿。
碳素竿，三米六，竿身断了一节。
我把脚缩回来。
我没有碰它。
——
四点四十。
浮标沉了。
不是顿。
是一直往下走，很稳。
我把竿子抬起来。
很沉。
不是鱼的沉。
鱼会挣，会往两边窜，手上的力是活的。
这个东西不挣。
它只是往下坠，像挂了一块石头。
我收线。
线绷得很紧，发白，发出很细的响声。
一寸一寸地收。
水面裂开一道。
——
它上来了。
不是鱼。
是一根竿。
三米六，碳素，竿身上有白漆写的号。
零零一。
我把竿子提起来，钩子挂在它的导环上。
它就那么吊在半空，滴着水。
周围的人都看着我。
陈小满看着我的手。
坝上，蓝雨衣把喇叭放下了。
他第一次走下来。
他踩在斜坡上，鞋底打滑，走了两步才稳住。
走到我面前。
看了很久。
“你的号。”
“一百四十七。”
“竿上的号。”
“零零一。”
他点点头。
“那你现在手里拿的是谁的竿。”
我低头。
我手里，确实拿着一根竿。
不是我的。
——
背后有人说话。
声音很近。
就在我左边半步的地方。
“那是我的。”
我回头。
那里没有人。
只有一个白灰圈，一根竹签，一个桶。
桶是空的。
风把水面吹皱了。
三百个浮标里，有一个动了。
红色的。
上面写着零零一。
它一直沉下去。
一直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