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轨上的守夜人》第1章 涵洞第七号
我记了四十七个涵洞。
第四十七个底下，埋着六个人。
——
我是临枣支线的巡道夫。
从临城到枣庄，四十七公里，我走的是第十七到第二十九这一段。
十二公里。
一天一趟，来回二十四。
——
巡道夫的家伙什：一把锤，零点五公斤，一头平一头尖。
一盏煤油灯，红玻璃，白天也拎着。
一块巡道牌，铜的，背面刻着我的工号，四一七。
——
我三十六。
在这条线上走了十二年。
——
铁轨是三十八公斤的。
枕木是松木，浸过沥青，一根一百六十斤，两个人抬。
道钉是方的，钉帽比五分的铜板大一圈。
——
我敲轨缝。
一锤下去，声音脆，是好的。
声音闷，里头有裂。
声音空，底下淘空了。
——
十二公里，一万四千四百米。
轨缝一千一百多处。
我一天敲一千一百下。
十二年，敲了四百多万下。
——
巡道还有几件事。
沿路捡石头。
有人在轨面上摆石头，一摆三块，车过去就翻。
捡起来扔进侧沟。
冬天扫雪。雪压住轨缝，车过来容易脱轨。
有一年正月，我在K二二九扫了六个钟头。
扫完坐在枕木上，脚冻得没知觉。
我把鞋脱了，拿雪搓。
搓到有热气，才算活过来。
——
本子是账本改的。
纸黄，格子细，一根线一毫宽。
我用铅笔。
铅笔是二B的，从枣庄站前的小铺买，一支两毛。
——
四十七处涵洞。
我在本子上编了号，一号到四十七号。
每一处记六样：里程，孔径，埋深，土质，两侧沟的走向，撤的时候能走几步。
——
一号到六号，是石砌的方涵，一米五的孔。
七号是水泥圆管，孔径七十五公分。
八号往后，多是砖的，塌了半边。
——
七号在K二一七加四百。
管口朝着东南，出来是一片玉米地。
玉米地过去是一条沟，沟深一尺二，能过人，直的，一直通到韩庄后头的老井。
——
这些我都写了。
写得很细。
细到我自己都觉得不像个巡道夫该知道的事。
——
老刀是卖纸烟的。
独臂，左胳膊从肘下没了，用一只布套子别在腰上。
他在枣庄站西边的墙根底下摆个木匣子，匣子里七种烟，最贵的两毛一包。
——
他给我的烟，从来不收钱。
我说这不行。
他说记着，到时候一起算。
——
八月里的一天，他问我：“老韩，路基底下，管子有几处能进人的。”
我说：“四十七处，十一处能进。”
他点点头，把匣子盖上。
“打得准，也得撤得干净。”
我说：“我知道。”
——
我没问他是哪一路的。
这条线上，问多了没好处。
——
八月初，老刀带我去见了个人。
在枣庄西头的破窑里。
那人姓郝，四十上下，脸上一道疤，从耳根拉到下巴。
他不说自己干什么的。
他问我：“你最熟哪一段。”
我说：“十七到二十九。”
“路基底下有多少能藏人的地方。”
“十一处。”
他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画着这条线，画得歪。
他问我能不能画。
我说能。
他给了我半支铅笔。
——
八月十八，我把本子抄了一份。
不是整本。
抄了十一处能藏人的地方。
抄在包烟的纸上，字很小，一笔一笔压平。
老刀拿去，塞进鞋帮里。
第二天他换了双新鞋。
——
八月十九，夜里。
我在段上值夜。段长姓秦，五十多，一只耳朵背。
十一点，他说：“老韩，你回去睡。今儿不用巡。”
我说：“后半夜那趟车呢。”
他说：“车不来了。”
——
我出了段房，没回家。
我往K二一七走。
走了四十分钟，听见响。
不是枪。是铁。
钢轨被撬起来的声，闷，长，像有人在远处撕布。
——
我趴在路基边坡上。
玉米地里有人，二十来个，都不说话，只用手势。
他们把药包塞进七号涵洞的管口，一层一层码，码完拿土封。
——
三点二十分，起爆。
不是一声，是三声，连着。
地皮跳了一下。
我嘴里全是土。
——
后来我才知道，炸的不是桥。
炸的是那列军车。
车是从临城开的，八节，装的是修路用的钢轨和水泥。
车头翻在路基下面，第四节歪着，横在线上。
——
队伍往东南撤。
走的是七号涵洞出来的那条沟。
——
我在坡上数人头。
数到第三遍，少六个。
——
天亮之前，我去看了那条沟。
沟里全是土。
不是塌的。
是新填的。土是新土，颜色浅，上面还留着铁锹的印子。
——
我蹲在沟口，看见了半块饼。
玉米面的，咬过一口。
咬的那一口很急，边上还带着牙印。
——
我把它捡起来，揣进怀里。
揣了三天。
第四天它硬了，我埋在了七号涵洞旁边。
——
事后第三天，日本人来查。
查了两天。
K二一七两侧五里内的三个村子，保长都被叫去问话。
罚了多少我不知道。
韩庄的保长回来，脸是青的。
他在村口站了半天。
他说了一句话。
“以后谁再往铁路上凑，我先打断他的腿。”
——
九月，站里来了日本人。
一辆装甲轨道车，车头挂两盏灯，一前一后。
车上六个兵，一挺机枪架在车头。
车到K二一七，停了。
——
他们下来了。
一个军曹，三十来岁，戴眼镜，手套是白的。
他在七号涵洞的管口蹲下，伸手进去摸。
摸完了，他站起来，把手套脱了，扔在地上。
他抬头看坡。
我就站在坡上，拎着灯。
——
他朝我走过来。
他说的中国话很硬。
“你的，巡道？”
“是。”
“这条，你的？”
“十七到二十九。”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蓝皮的，比我的小一圈。
他翻开，指着一行字给我看。
上面是汉字，写得比我工整。
“K二一七加四百，管涵，七十五公分，东南出，沟一尺二。”
——
我的字。
——
我说：“路基图上有。”
他说：“图上没有沟。”
——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兜里。
他说：“你的，好好巡。”
——
那天晚上我回屋，把本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
一页一页翻。
四十七处，一处不少。
——
翻到第七页，空的。
不是撕掉的空。
是撕掉以后剩下的那条毛边，还在。
——
我在灯底下看那条边。
毛边上留着半截铅笔印。
是“撤”字的左边那一竖。
——
我坐在炕上，抽了两支烟。
第一支抽完，我把烟头摁在鞋底上。
第二支抽到一半，灭了。
我没再点。
——
我记得七号那一页写的是什么。
“七号，K二一七加四百。
孔径七十五。
东南出，玉米地，沟一尺二，直，通韩庄老井。
撤，向东，一百八十步，不上路。”
——
一百八十步，是我一步一步量的。
那天我量了三遍。
——
沟从一尺二，变成三尺。
三尺是挖出来的。
挖一条三尺深的沟，二十个人得干一夜。
——
我去找了老刀。
他还是坐在墙根底下，木匣子上盖着一块蓝布。
我说：“七号那一页，谁看过。”
他说：“没别人。”
我说：“我本子放在枕头底下。”
他说：“段上的人呢。”
我说：“段上只有老秦。”
——
老刀沉默了一会儿。
他拿右手把布掀开，摸出一包烟，放在我面前。
“老韩，你别查了。”
“为什么。”
“查出来你能怎么着。”
“我想知道是谁。”
他把布盖回去。
盖的时候手在抖。
——
他说：“那天撤的时候，前头有人带路。”
“谁。”
“不知道。黑。”
“口音呢。”
“没听出来。”
他顿了一下。
“不过有个人，穿的是铁路上的鞋。”
——
铁路上的鞋我认得。
黑布面，胶底，鞋帮上有一道白漆，是段上发的，一年一双。
全段三十六个人，一人一双。
——
我回家，把鞋从床底下拖出来。
我的那双还在，去年发的，鞋帮上的白漆还在。
——
第二天我去了段房。
老秦在算账，算盘打得慢。
我说：“段长，今年的鞋发了几双。”
“三十六双。”
“还剩几双在库里。”
“两双。大号的。”
他把算盘一推。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随便问问。”
——
他看了我一会儿。
他说：“老韩，你少往K二一七那边去。”
“为什么。”
“那边玉米地高，看不见人。”
——
站里的副站长姓白，叫白福生。
三十五六，脸白，说话轻。
他管货，管票，管段上的杂事。
九月他从临城回来，带了两条烟。
烟分给段上的人，一人两包。
给我的那两包，我没抽。
拆开看，烟盒里垫着一张纸。
纸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道折痕。
从中间折过，又展开。
——
我女儿六岁。
叫小穗。
她娘生她那年没熬过去。
她跟她奶奶住韩庄，离K二一七三里地。
我十天回一趟，给她带两块糖。
糖是硬的，一分钱一块，红的。
——
那天我回去，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只布鞋。
黑布面，胶底。
大号的。
——
我问她哪来的。
她说：“沟里捡的。”
“哪条沟。”
“后头那条。新挖的。”
“谁挖的。”
“不知道。夜里响。”
——
我把鞋翻过来。
鞋底磨得厉害，后跟偏外侧。
鞋帮上有一道白漆。
——
我把鞋收进柜子，锁了。
小穗问我为什么锁。
我说这鞋不是咱家的。
她说：“那我明天还去捡。”
我说：“不许去。”
她哭了。
我没哄。
——
第二天她把那只鞋忘了。
第三天又想起来了。
她问鞋呢。
我说交段上了。
她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扒了两口，她抬头。
“沟里还有。”
我问还有几只。
她说三只。
我把筷子放下。
——
十月，我把本子重抄了一遍。
新本子是从枣庄买的白纸本，二十八页。
我还是编四十七号。
七号那一页，我照着记忆写回去。
写完，我把旧本子塞进灶膛。
塞进去，又抽出来。
火没点着，本子的角已经焦了。
——
我留着它。
——
十月里，我沿着那条沟走了一遍。
沟从玉米地起头，一直通到韩庄后头的老井。
我拿步子量。
一百八十六步。
本子上写的是一百八十步。
多出来的六步，是沟口改了方向。
改成了朝西。
朝西是一条大路。
——
十月初，我去了站里的办公室。
白福生在算货单。
我说：“白站长，段上发的鞋，你那双还在吗。”
他抬头。
“怎么了。”
“问问。”
“穿着呢。”
他把脚从桌子底下伸出来。
鞋是黑的，胶底。
鞋帮上没有白漆。
“漆掉了。”
“掉得挺干净。”
他笑了一下。
“老韩，你把路基看住就行。别的少操心。”
——
十月二十六，夜里下了霜。
我把本子摊在桌上，从头翻。
翻到最后一页，我停住了。
——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我抄的时候，后面留了三页白纸。
现在这一页上有字。
——
铅笔写的。
不是我的铅笔。
我的二B写出来偏软，颜色发灰。
这一行的笔迹细，硬，压得很深。
——
一行字。
“巡道夫一名，每日辰时过K二一七，可除。”
——
我看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我把灯芯挑高了一点。
灯芯有点潮，火苗跳。
——
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印。
不是手印。
是手套的印。
白的。
——
我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吹了灯。
屋里黑下来。
——
窗外有铁的声音。
很远。
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敲轨缝。
——
我数到第十一下。
声音停了。
——
我摸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
本子还在。
翻开，摸到最后一页。
那一行字的铅笔，比我的硬。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