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到凌晨三点》第1章 等灯灭的人
城建大厦二十七层有一盏灯。
整夜亮着。
物业说那层没人。
——
二〇二三年三月，我们公司搬进这栋楼的二十二层。
公司叫锦程，做工程造价，连我在内十二个人。
我坐最里面靠窗那个位置。
窗朝西。下午四点以后，玻璃上全是灰。
——
第一个月我按时下班。
第二个月开始加班。
第三个月，我每天的打卡时间都在二十三点以后。
——
十一点十七分。
我在电梯里遇见他。
——
电梯是货梯。
这栋楼两部客梯只到二十六层，二十七层得换货梯。
货梯在走廊尽头，铁门，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红防锈漆。
货梯里没有摄像头。
整栋楼的摄像头只装在大堂和两部客梯。
——
他穿深灰夹克，袖口磨白。
工牌反着戴，看不见名字。
手里一个不锈钢保温杯，盖子磕掉一块漆。
那种杯子我搜过。
二〇一七年的款，早就停产了。
——
他不看我。
他在二十一层下。
——
二十一层空了四年。
招租的牌子挂在电梯口，中介电话褪成白的。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是通知，通知的日期是二〇一九年十一月。
我打过招租牌上的电话。
空号。
——
电梯到二十一层会停。
门开。
外面是黑的。
他走出去。
门关上。
——
第一次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第二次我数了楼层显示。
二十一。
第三次门开的时候我往外看。
地上有一层灰。
灰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脚印。
——
我住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早上六点起，地铁四十分钟，八点五十到工位。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下楼。
十二点到家。
洗完澡躺下，一点半。
——
我妈每周打一次电话。
她问两件事：吃饭没有，对象找到没有。
我说吃了。
她说别老加班。
我说嗯。
她说你这个嗯听着像敷衍。
我说嗯。
她挂了。
过十分钟又打过来，说小区有人给我介绍。
我说好。
她说你连问都不问是谁。
——
我三十一。
在这家公司干了四年。
前三年我的打卡记录里，最晚的一次是二十一点零五。
那天是年终结算。
——
公司里的人都见过那盏灯。
老马说，二〇一九年就有。
小林说她入职问过，人事说那是应急灯。
我拿手机长焦拍过一次。
二十七层只有一格窗亮。
其余都是黑的，玻璃上落着灰，看不出里头。
我把照片放到最大。
窗里有一把椅子。
椅背朝外。
椅子上有没有人，看不清。
——
那年三月以后，我的活多了一倍。
不是升职。
是有人走了没补。
十二个人干十五个人的活。
田总说，熬过这半年。
半年之后又是半年。
——
我开始在办公室吃晚饭。
楼下的沙县，一份拌面一份扁食，十七块。
端上来，用一次性筷子挑着吃，一边吃一边看图纸。
图纸上的字很小，一米二的柱距，标注挤成一团。
——
十一点以后，整层楼只剩我这一盏灯。
保洁八点走。保安十点巡一圈。
十点以后，门口的感应灯不亮了。
因为没人在走廊上走。
——
第一次跟他说话是五月。
那天我在电梯里按了关门键。
他说：“等一下。”
我说：“几层。”
他说：“二十一。”
我按了。
——
电梯下落的时候很慢。
铁门缝里进风，带着灰味。
他说：“你也在等那盏灯灭吗。”
——
我说：“哪盏。”
他没答。
电梯到二十一层，门开了。
他走出去。
门关上之前，我看见他往左拐。
左边是消防楼梯。
——
我第二天去了二十一层。
电梯门开，我按住开门键，站在门口看。
走廊有十七步长。
天花板的灯管全黑了，有两只垂下来，一头的卡扣断了。
地面上确实有灰。
灰上有脚印。
——
不是今天的。
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印，脚印的边缘已经塌了。
我蹲下去比了一下。
四十三码。
皮鞋。
——
我在灰上按了一个手印。
第二天再上去，手印还在。
旁边多了一个。
小的。
像女人的。
——
那层楼的门全是关着的。
我数了数，十一扇。
门上贴的白纸，纸上印“锦程工程造价”，都是二〇一八年之前的旧纸。
最后一扇门是玻璃的。
玻璃上贴一张A4，四个字：内部装修。
——
我问老秦要二十一层的钥匙。
他说没有。
“钥匙在谁手上。”
“物业经理。”
“他在吗。”
“出差。”
“出多久了。”
“一年多了。”
“那层谁管。”
“没人管。锁着就行。”
我说：“电费谁交。”
他看了我一眼。
“整栋楼一个总表。”
——
我把手按在玻璃上。
里面的桌椅都在。
桌上有电脑，电脑的屏保在动。
一条线，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
——
我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我给自己找理由。
屏保是通电就动的。桌子没搬走，电脑没关，屏保当然会动。
这解释得通。
——
但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在想那台电脑的电是谁交的。
——
物业值班的是老秦，五十九，退了休又来干。
他坐在一楼大堂的桌子后头，桌上一个搪瓷缸，一包红梅。
我问他二十一层。
他说：“空的。”
“空了几年。”
“四年。”
“为什么空。”
“公司搬走了。”
“哪家。”
“忘了。”
他点烟，火柴划了两次才着。
“小姑娘，你别上那层。”
“为什么。”
“装修。灰大。”
——
我说：“二十七层呢。”
他把火柴梗扔进缸里。
“设备层。”
“设备层要开灯。”
“消防的。断不了。”
——
我问过田总二十一层的事。
他说：“别问。那层跟咱们没关系。”
“以前有关系吗。”
他把烟摁了。
“以前是另一家公司。倒了。”
“做什么的。”
“跟我们一样。造价。”
——
我去查了大楼的图纸。
图纸在物业办公室的柜子里，卷成一卷，橡皮筋都脆了。
二〇一八年消防改造的图，蓝色，画得密。
我找到二十七层那一张。
图上标的是“档案室”。
旁边一行小字：层高四米二，建筑面积六百八十平方米。
——
档案室。
九七年建楼的时候，二十七层是档案室。
二〇一九年之后，图上的字被人用铅笔划了一道。
划得很轻，像怕人看出来。
——
老秦后来跟我多说了一句。
那天他喝了点酒。
他说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七层出过事。
一个人加班，心梗。
三天后才被发现。
“那时候是夏天。”
“十一月。”
“对啊。”
他把缸子放下。
“三天。夏天。”
——
我没听懂他为什么强调夏天。
后来我想明白了。
十一月是秋天。
空调不开。
那三天，二十七层的温度应该是十几度。
他说夏天，是因为他记得那间屋子里很热。
——
老秦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
我在大堂的公告栏上找过。
二〇一九年的通知全撤了。
只剩一张停电通知，日期是十一月六日。
我上网搜过这栋楼的新闻。
只有一条。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九日，城建大厦一人猝死，家属与物业达成和解。
没有姓名。
没有单位。
配图是大楼的外立面，晚上拍的。
二十七层那格窗，亮着。
——
打卡机在前台，人脸加卡。
我们公司十二个人，卡号从〇七三〇到〇七四一。
我的卡是〇七四〇。
——
七月我调了考勤后台。
管理员的密码是初始密码，没人改过。
我把三个月的记录导出来。
按天统计。
每个工作日，打卡次数是十三次。
——
十二个人。
十三次。
——
我把多出来的那一条筛出来。
每一次都是同一个卡号。
〇七四一。
每一天都是同一个时间。
二十三点零七分。
——
我算了一下。
二十三点零七分，是我从工位走到货梯的时间。
我每天下楼按电梯，大概是二十三点零六到二十三点零八之间。
——
我去问人事。
人事姓周，三十出头，指甲修得很短。
她查了半小时。
她说：“系统里没这个人。”
“没有。”
“这个号是空的。去年做过一次清理，把离职的都删了。”
“那这个记录怎么来的。”
“机器老化。有时候会重复读卡。”
她说得很平。
她说的时候在看屏幕，没看我。
——
我在茶水间碰到小林。
她比我小两岁，孩子三岁。
我问她：“你见过二十二层电梯里那个人吗。深灰夹克。”
她端着杯子停了一下。
“哪个。”
“工牌反着戴的那个。”
“咱们公司工牌都正着戴。”
“不是咱们公司的。”
她把杯子放下。
“姐，你最近别太晚。”
“怎么了。”
“你眼睛底下青的。”
——
八月我加了一次通宵。
九月两次。
十月四次。
每一次都是二十三点以后走。
每一次电梯都在二十一层停。
——
八月十七那天，他第一次跟我说了第二句话。
电梯到二十一层，门开了。
他没出去。
他说：“你数过吗。”
“数什么。”
“灯。”
“哪盏灯。”
“最上面那层。最左边那个窗。”
——
我抬头看电梯里的楼层显示。
二十一。
我说：“你为什么不下去。”
他说：“今天不到站。”
——
门关上。
电梯往上走。
二十二层，门开。
外面是我们公司。
灯是黑的。
我走出去，回头看。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还在里面。
他站的位置，离门有一步半。
他手里那个保温杯，杯口朝下。
——
我那晚在工位上坐了半小时。
然后我上了二十六层，走消防楼梯，上到二十七层的防火门。
门是铁的，双开。
门缝里透着光。
不是白炽灯的光。
是那种老式的、偏黄的光。
——
我把手贴在门上。
门是温的。
——
我把二十七层的窗数了一遍。
十六格。
亮的只有一格。
十一月十号晚上，那一格多了一个影子。
影子是坐着的。
我看了两分钟，影子没动。
我拿手机拍。
照片上是空的。
——
十月我试过一次十点走。
特意八点收工，十点整下楼。
货梯里没人。
二十一层没停。
一路到一层。
我走出大堂的时候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我工位上有一个纸杯。
热的。
杯口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一个字：等。
——
十一月十一日。
雨从早上八点下到下午。
田总让我把三号楼的钢筋量改小百分之五。
我说改了要重算。
他说甲方要求。
我改到晚上十点。
十点半他走了，说明天早上要。
——
办公室剩我一个人。
空调凌晨三点会自动停一次，再起来。
停的那两秒，整层楼是静的。
我能听见楼下车轮压水的声音。
两点五十七分，我抬头看窗外。
二十七层那盏灯灭了。
——
不是闪，是直接黑了。
整栋楼只有那一格窗是黑的。
——
三点整，我从工位站起来。
走廊尽头的货梯，指示灯自己亮了。
从二十七往下。
二十六。
二十五。
——
它在二十一层停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下。
二十二。
门开了。
——
里面没有人。
地上有一个不锈钢保温杯。
盖子磕掉一块漆。
杯身是温的。
我把盖子拧开。
里面没有水。
底上有一圈褐色的渍。
是茶。
很浓的茶，干在底上，刮都刮不动。
——
我弯腰捡起来。
杯底压着一张打卡条。
热的。
时间：〇三点〇七分。
卡号：〇七四一。
姓名那一栏，是我的名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