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栏上的名字》第1章 第九张启事
我是和平里小区的门卫。
门房两平米。一张桌，一把椅，一个电水壶。
公告栏在大门左手边。
铁框，四块玻璃，一九九八年焊的。
玻璃上贴着一张“温馨提示”，落款是二零一一年。
上面现在有九张寻人启事。
九张，同一个笔迹。
——
第一张贴出来是三月十一号。
王秀兰，六十七岁，灰呢外套。
那天我值班。
六点半开大门，玻璃上已经有它了。
塑封过。A4。四角用透明胶压死。
我以为是家里人急。
有一回我在东门收快递。
回门房的路上，玻璃上多了一张。
中间隔了四个钟头。
那四个钟头我一直在门口，没见人进来。
——
第二张，三月二十六。
男的，四十二，左手少半截小指。
第三张四月九号。
第四张四月二十三。
隔十四天，或者十五天。
我拿本子记下来。
不是因为我上心。
是因为换塑封膜要走我的账。
一卷十二块，一百张。
九张，用掉九张。
剩下九十一片，我锁在抽屉里。
塑封机是二手的，一百八十块，我自己买的。
小区所有的通知都归我封。
停水通知、消杀通知、催缴物业费的通知。
一个月封十来张。
所以这院子里，谁的封边我认得。
九张启事里，三张用的是门房这卷。
六张用的是另一种，边窄两毫米，压边发白。
也就是说，贴的人进过我的门房。
不止一次。
他也买过自己的膜。
不止一卷。
——
“走”字的最后一笔往上挑。
九张都一样。
“失”字少一点。
写“1”的时候拉成一条长撇。
我趴在玻璃上比对了两个钟头。
比对到最后，是手在抖。
不是冷。
六月十七，二十七度。
——
经理姓田，四十来岁，头发染过。
他说：“贴就贴，人家找人。”
我说：“笔迹一样。”
他说：“一个人找九个人，不行啊。”
我说：“九张照片，背景是同一面墙。”
他没说话。
他掏烟，抽了半根，掐了。
他说：“你别管。”
我说：“田经理，上一个门卫呢。”
“走了。”
“为什么走。”
“人往高处走。”
“他叫什么。”
“姓吴。干了两个月。”
“现在在哪儿。”
“我哪知道。”
他把烟头弹进垃圾桶，没进。
他弯腰捡起来，重新弹了一次。
进了。
——
那面墙是米黄色瓷砖。
斜着一道裂缝，从配电箱底下拉到踢脚线。
我认得。
七号楼，二单元，一楼过道。
——
那天下午我上了七号楼。
楼道灯是声控的，得拍手。
我拍了三下。
六层，十二户。
三户门上缠着白胶带，一道一道，绕了三圈。
不是法院的封条。
是药店卖的那种，两块钱一卷。
——
我看完三楼，往下走。
二楼二门的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在放电视，声音很小。
我敲门。
开门的是李姨，六十三，退休前在纺织厂做质检。
她认得我。
“小顾。”
“李姨，问个事。一楼过道那面墙，谁常在底下站着。”
“站着。”
“拍照。”
她想了想。
“去年有个小伙子蹲在那儿拍过。我问他拍啥，他说拍漏水的管子。”
“什么时候。”
“冬天。穿得薄。我给他倒过一杯水。”
“后来呢。”
“没见着了。”
她顿了一下。
“小顾，那墙上个月刷过一回。”
“谁刷的。”
“物业。说统一刷白。”
“刷之前呢。”
“刷之前写满了字。”
“什么字。”
“看不清。像名字。写了一整面。”
——
五楼502的门缝里塞着一张纸。
我抽出来。
是空白的寻人启事。
有格，有“姓名”“年龄”“体貌特征”“走失时间”。
一个字没写。
连照片框都是空的。
四角有胶痕。
贴过。
又被揭下来了。
——
我住502。
物业宿舍在七号楼五楼，两间。
我妈住城西，一个月来一趟。
我站在自己家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空白纸。
钥匙在兜里。
我掏出来，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门开了。
屋里的灯是亮的。
我出门关了灯。
我记得。
——
我没进去。
我把门带上，下楼。
——
派出所的老康管我们这片。
五十多，血压高，说话慢。
我把手机里九张照片给他看。
他一张一张划。
划到第七张，手停了。
“这仨，撤了。”
“撤了。”
“报案的自己来撤的。说找到了。”
“三个都找到了。”
“三个都签了字。”
他把屏幕转过来。
撤案登记本上，三行签名。
笔迹一样。
“走”字往上挑。
——
老康给我倒了杯茶。
茶叶浮在上面，没沉。
他说：“小顾，你二十四，看大门，一个月三千二。”
“嗯。”
“那你操这个心干什么。”
我说：“那九张的框，是我封的。”
他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
九张的塑封膜，是我剪的。
一卷膜，一把裁纸刀，一块纸镇。
谁进过门房，谁自己动的手。
——
三个撤案的人，我查了地址。
都住和平里。
一号楼二单元，四号楼三单元，七号楼一单元。
最远的那户，离门房一百四十米。
三个人，一个都没搬走。
三个人，一个都没再来过物业。
我按了四号楼三单元的门铃。
铃是坏的。
我敲了十分钟。
屋里有人。
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门没开。
——
我想过调监控。
物业还有另一套系统，停车场的。
车牌抓拍，保留九十天。
我找田经理要账号。
他说：“你查什么。”
“查凌晨两点到三点，谁的车进过院。”
“院里没车。”
“有。停在七号楼底下，黑的，套着防尘罩。”
他不说话。
他把账号写在一张缴费单背面。
账号是admin，密码是六个八。
我登进去，把九十天的记录导出来。
四万三千多条。
凌晨两点到三点的，一十七条。
十七条里，十六条是同一辆车。
车牌尾号四七。
登记业主那一栏，写着“和平里物业”。
车是物业的。
钥匙在谁手上，我得问。
——
东门有一个摄像头。
装的时候我还上小学。
早就坏了。
物业说修一次八百，不修。
监控室的屏幕一直黑着，摆在那儿当摆设。
我拿手机拍了缺口的地面。
泥上有脚印。
四十二码，胶鞋。
右脚的鞋跟磨得厉害。
一双一双摆着，方向全朝里。
——
我回去翻登记本。
访客登记从三月到六月，四十一行。
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一行都没有。
那个点没人来。
后门铁栅栏有个缺口，一直没焊。
——
缺口在七号楼西侧。
宽六十二公分。
我拿卷尺量过。
一个人侧着身能进来。
进来以后，走十七步到公告栏。
不用经过门房。
——
我开始值夜。
十二点到四点，坐在门房里，不开灯。
第一天没动静。
第二天下了雨。
第三天夜里，两点三十七。
我听见塑封膜的声音。
“刺啦”一声，很短，很脆。
——
我推门出去。
公告栏前站着一个人。
背对我。
深蓝工作服，袖口卷到肘上。
我说：“干什么的。”
他没回头。
他说：“换一张。”
“换谁的。”
“还差的。”
他往左走。
走得很慢，脚底拖着地。
我追了十几步。
他拐进七号楼西侧。
我追到缺口。
外面是围墙，一片荒草。
没有人。
——
“还差的。”
这三个字我在门房里想了半夜。
差几张。
差几个。
差到我这儿，正好十张。
九张是别人的。
第十张是我的。
那顺序是谁定的。
按什么排的。
我把九个人的走失日期抄了一遍。
前两张的日期被胶带压住了，看不清。
剩下七个：
三月二十六，四月九，四月二十三，五月七，五月二十一，六月四。
间隔十四天。
像排班。
——
我回头看公告栏。
还是九张。
第九张换过了。
照片上是个二十六岁的男人，短头发，右眉一道疤。
名字叫郑小舟。
走失时间：六月四日，晚上十一点。
那天是昨天。
——
昨天我在门房。
十一点我在泡面。
我记得清楚。
水没开，面是硬的。
——
我给老康打电话。
他说：“郑小舟。没人来报过。”
“照片呢。”
“照片我看了，你发那张。”
他停了几秒。
“小顾，这张脸我见过。”
“哪儿。”
“去年冬天，南站西边的空地。一具无名尸。冻死的。”
“查出来了吗。”
“没有。身上一张纸都没有。就一只手套。”
“什么手套。”
“灰的。左手。”
——
我把九张全揭下来。
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九张纸，九个名字，九张脸。
我把它们排成三行。
排完，我发现了别的东西。
——
九张照片里，有六张的背景是同一段栏杆。
小区东门的铁栏杆。
栏杆上焊过一个铁牌，掉了，留下四个孔。
四个孔的位置，我天天看。
——
也就是说，这九个人，都在东门站过。
站过，被人拍下来。
拍的时候他们不知道。
——
我数了一遍照片上的人。
八个我不认识。
第九个，郑小舟。
我认识。
——
去年十一月，他在东门站了一夜。
我给他递过一杯热水。
他说谢谢，说他在等人。
他说在等一个人下班。
“哪个单位的。”
“就这楼上的。”
“几层。”
“她没说。”
他把纸杯捧在手里，没喝。
杯子凉了，他才喝了一口。
喝完了，他把杯子搁在台阶上，摆正。
天亮的时候他走了。
我在东门扫地，捡到一只手套。
灰的，左手。
右手那只没有。
我把手套扔进门房的抽屉。
现在还在。
——
我打开抽屉。
手套在。
旁边多了一张纸。
空白的寻人启事。
——
门房只有一把钥匙。
在我腰上。
——
六月十七晚上，我妈打电话。
“灯怎么亮着。”
“我出门关了。”
“关什么关。我刚从你楼下过，五楼窗户亮着。”
“你在楼下。”
“我给你送粽子。放门口了。”
“你上楼了。”
“上了。敲门没人应。”
“妈，你现在在哪儿。”
“到家了。”
“路上别回头。”
她笑了一声。
“你这孩子。”
——
我把九张重新塑封。
用了新的一卷膜。
封的时候我在算一件事。
九张，间隔十四天。
第九张是六月四号。
第十张，六月十八。
今天十七。
——
六月十八，凌晨两点四十。
我在门房，没开灯。
两点三十九，塑封膜响了。
我推门。
公告栏前没有人。
玻璃上贴着一张新的。
第十张。
照片上的人穿着深蓝工作服，袖口卷到肘上。
站在门房窗口，低着头，在泡一碗面。
——
照片的背景是门房的窗。
窗玻璃上有一道裂，从左上角斜到中间。
那道裂我知道。
去年冬天有人半夜敲窗，我开窗时撞的。
——
第十张上的名字，是我的名字。
年龄那一栏写着二十四。
走失时间那一栏写着六月十八，凌晨两点四十。
那一栏不是印的。
是手写的。
——
我把第十张揭下来。
塑封很紧，我用了裁纸刀。
刀尖划开一道口。
里面掉出一样东西。
——
一把钥匙。
铜的，钥匙柄上挂着一块塑料牌。
牌上写着“和平里7-502”。
记号笔写的。
笔迹我认得。
“走”字最后一笔往上挑。
——
那是我家的钥匙。
上月换的锁。
五金店的人说，这种锁一共三把钥匙。
一把在我兜里。
一把在我妈那儿。
第三把，从来没人拿走过。
——
我把十张叠齐，塞回抽屉。
抽屉里还剩九十一片膜。
底上压着一叠纸。
我一并抽出来。
空白的寻人启事。
数了数，十张。
正好。
我抬头。
公告栏的玻璃在路灯底下反光。
四块玻璃。
第一块上贴着一张纸。
刚才还没有。
——
那张纸上没有照片。
只有一行字。
“门卫换班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