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体咳嗽》第1章 二手的肺
我换了一副肺。
八百二。
新的要六千四。
——
诊所的墙上有一行红漆字。
“二手义体便宜，但会咳。”
字是漆刷的，刷到最后一个“咳”字，漆干了。
那一竖断在半腰。
——
灰港的雨下了十一天。
雨里有酸，落在铁皮棚上，第二天就起白点。
第九区的路灯有一半不亮。
亮的那一半是蓝的。
——
我叫程野，二十六岁。
在分拣站干三班倒。
仓库里常年飘着灰，灰是化纤的毛。
吸进去，出不来。
——
去年冬天我开始觉得气不够。
上一层楼要停两次。
夜里躺下，胸口像压着一块砖。
拍片子花了一百二。
医生说，三成。
“还剩三成？”
“剩下三成。”
——
他说要换。
换新的六千四。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看表。
后头还有七个人排队。
——
我算了三天。
存款九百一十。
房租一个月一千二。
我妈的药一个月四百。
她住在城北的养护院，四人间，靠窗。
靠窗要多加五十。
我加了这个五十。
——
养护院在城北。
坐四十七路，十八站。
一个月我去两回。
她坐在窗边，手里捏一只塑料杯。
“你来了。”
她每次都这么说。
“你是我儿子吗。”
她每次也这么问。
“是。”
“我儿子在灰港分拣站。”
“就是我。”
“他换肺了。”
她记得这个。
——
我走的时候她拉住我的袖子。
“钱够不够。”
“够。”
“不够就别来。”
——
老韦的铺子在二巷。
门脸两米宽，卷帘门拉一半。
门楣上挂一块铁牌，写着“韦记义体”。
牌上的漆是新刷的。
他自己刷的，刷得不匀。
——
他六十来岁。
左眼是义眼，玻璃的。
那颗眼珠转的时候，比右边慢半拍。
说话的时候也一样，那只眼总比你晚一点看见你。
——
铺子里挂东西。
一整面墙挂的都是手。
铁的手，塑料的手，带皮套的手。
一共三十七只。
“都是换下来的。”
“换下来的为什么不扔。”
“扔了就不值钱了。”
——
我说我要一副肺。
他说有。
他从柜子底下拖出一个铁箱。
箱子打开，里面是泡沫。
泡沫里躺着两片东西，形状像两块揉皱的布。
表面是灰的，接着一层暗红的膜。
——
“八百二。”
“新的呢。”
“六千四。”
“分期的呢。”
“分期加两成。押三个月工资。”
三个月是九千六。
我拿不出来。
阿吉上个月借给我五百。
到现在还差两百。
“我押不起。”
“那就这个。”
——
我问他这副是哪儿来的。
“七号拆解场。”
“谁的。”
“不知道。编号磨了。”
“磨了你还收。”
“磨了才便宜。”
——
七号拆解场在城西。
我去过一次，是替阿吉拉东西。
场子是个大坑。
坑里堆着义体，按斤卖。
一公斤三十。
有人拿铁钩在里头翻。
翻出来的手，指头还蜷着。
看场的姓毛。
他说这些都不值钱。
值钱的早让人挑走了。
——
肺上有钢圈。
钢圈上打编号，打得很深。
这一副的编号被砂轮磨过。
磨得只剩一个“7”，还有半个不认识的字。
——
手术四十分钟。
麻药只打了半针。
他说全麻要加八十。
我说不用。
——
我醒着。
我听见锯子响。
胸口左侧开了个口子，一拃长。
他把坏的那片拿出来，放在盘子里。
盘子里的东西我看了三秒。
黑得像一块炭。
——
新的两片塞进去。
接口是钢的，一圈螺丝，一共十一个。
拧到第九个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
最后他抹了一层胶。
胶是凉的，抹上去像有人拿冰在皮肤上划。
——
接口上有十一个螺丝。
我数过三遍。
数的时候我在等。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冬天它结霜。
霜是白的，一圈。
用手一抹就化。
化了以后是水，水是温的。
像有人在那儿呼过一口气。
——
“三天别沾水。”
“咳呢。”
“咳什么。”
“墙上写着会咳。”
他把手套脱下来，扔进桶里。
“那是老机器。”
——
第一天夜里我没睡。
三点的时候我坐起来。
屋子小，一张床，一个柜，一个电炉。
窗户上糊着塑料布。
雨打在塑料布上，像有人在拍。
——
三点十七分。
我咳了。
——
不是咳。
是一句话。
——
那句话从我喉咙里出来。
声音是我的。
哑，低，带着痰。
可我没有想说话。
——
“别关灯。”
——
我坐在床上，看着对面那面墙。
墙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张地图。
屋里没有第二个人。
——
我把灯打开了。
开了三个小时。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关。
——
第二天我去上班。
传送带不停。
我的工位是二十六号。
一小时四百件，一件两分。
一个班十二小时。
中间有一次吃饭，二十分钟。
饭是站里给的，米饭加一勺菜。
菜里有一块肉，肥的。
传送带上面有灯。
灯是白的，照得人脸上的毛孔都看得见。
站里没有钟。
只有一块牌子，写着“本班已完成”。
数字一小时改一次。
改数字的人姓冯。
他每小时从我们背后走过去两趟。
——
站里半年体检一次。
义体要报备。
我没有报。
报了要停三天，去卫生署排队。
排队要带原厂证明。
二手没有原厂证明。
——
阿吉在我旁边。
他二十六，比我还小一岁。
他的右手是义体。
也是二手的。
那只手写字的时候会抖。
他不写字。
——
“你换肺了。”
“换了。”
“听起来怪。”
“哪里怪。”
“喘气有回声。”
我自己听不出来。
——
那天下班我在更衣室坐了很久。
我把上衣脱了。
接口那一圈是红的。
用手指按，按下去是硬的。
里面能摸到螺丝的边。
——
第二天夜里，三点十七。
我又咳了。
——
“钱在米缸里。”
——
这一句比昨天长。
说完我的舌头是麻的。
好像那句话不是我说的，是有人借我的嘴。
——
第三天。
“告诉他们，账本我烧了。”
——
第四天。
“钥匙在门口垫子下面，别让她进屋。”
——
我开始记。
我找了一张电费单，背面是白的。
用铅笔写。
铅笔是站里发的，短，还剩两指长。
——
我写的字很难看。
小学三年级以后我就没怎么写过字。
我把每句话都写上，后面写日期。
写完，我把纸折起来，压在枕头下面。
对门住一个老太。
姓陈，七十三。
她养一只猫，叫豆子。
有天早上她在门口拦我。
“你夜里跟谁说话。”
“没人。”
“我听见了。”
“我说梦话。”
“说梦话的人不会换嗓子。”
豆子在她怀里，一直在看我的胸口。
——
第七天，我数了数。
十四条。
十四条里面，有三条是骂人的。
有一条是叫一个人的名字。
还有一条是求人。
——
“求你了。”
就三个字。
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在咳，咳得直不起腰。
咳完，我发现自己的脸上是湿的。
——
我找了老韦。
他把那颗慢半拍的眼转过来。
“咳？”
“咳出来是话。”
“什么话。”
“不是我说的那种话。”
——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铺子里很闷，烟飘不出去。
“残片。”
“什么残片。”
“死人身上的东西。义体带神经，神经里有剩的。”
“剩的会说话？”
“剩的会乱跳。”
——
我说我要换。
他说六千四。
“保修呢。”
“三十天。”
“这才十天。”
“保修保的是坏，不保的是咳。”
他把烟按在铁盘上。
“咳不算坏。”
——
我问他这副肺原来是谁的。
他翻账本。
账本是硬皮的，边角发黑。
他翻到七月。
“七号场，一批十副，编号都磨了。”
“磨的人是谁。”
“我怎么知道。”
“你不问？”
“问了要加钱。”
——
我把那张电费单拿给他看。
他看了很久。
他把单子凑到灯下，眯起那只真的眼。
“这是字。”
“是字。”
“谁写的。”
“我写的。”
“我说的是这些话，是谁说的。”
我不说话。
他把单子还给我。
“你这副，别换了。”
“为什么。”
“换了也白换。”
——
那天夜里下了大雨。
我躺在床上，把本子上的话一条一条看。
铅笔字被手上的汗蹭花了两条。
我用指头描了一遍。
描完，我发现有一句我抄漏了。
——
第十四条后面，还有半句。
那半句我当时没听清。
——
我又躺了半个钟头。
三点十七分，我等着。
——
那天它没来。
四点，五点，天亮。
一声都没有。
我上班的时候一直在想那半句。
想了八个小时。
传送带上的盒子从我面前过去，我一个也没记错。
——
第二天夜里，它来了。
来得很重。
我咳了三次，咳到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磕掉一层皮。
——
第一次是半句。
“他数过——”
第二次还是那半句。
“他数过——”
第三次，整句出来了。
——
“他数过人头。少了一个。”
——
我趴在地上，喘了很久。
喘完，我把这句写在本子最后一页。
写完，我发现本子快用完了。
——
第二天我去找阿吉。
我问他，二手义体会不会带别人的话。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你听见了？”
“嗯。”
“听见什么。”
“话。”
——
他想了很久。
“我妈的义眼带过。”
“带什么。”
“带笑。”
“什么笑。”
“她半夜会笑。笑得不像她。”
“后来呢。”
“后来我给她换了。”
“换了就好？”
“换了就不笑了。”
他把烟按熄。
“不笑了，也不说话了。”
他还说了一件事。
他说二手的东西都带一点原来的习惯。
“我妈的义眼会看报纸。”
“她瞎了。”
“她看不见，可眼睛会转。”
“往左，往右，一行一行地转。”
——
第十九条是那天夜里来的。
我记的时候手在抖。
铅笔芯断了一次。
——
“你也会这样死。”
——
这句话说完，我听见自己的胸腔里有个声音。
不是心跳。
是风。
像有人在一个空罐子里吹气。
——
我坐在床边，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以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上衣脱了，对着镜子看那个接口。
接口的钢圈上有一道划痕。
划痕不是磨的，是刻的。
刻得浅，是三个数字。
——
我把脸凑近了看。
第一个是“1”。
第二个是“4”。
第三个是空的。
——
那天我没去上班。
我给组长打电话，说发烧。
组长姓冯，他说，扣三天。
我说好。
——
我又去了老韦的铺子。
我把胸口给他看。
他拿放大镜看了很久。
“这是原来的主人刻的。”
“刻什么。”
“地址。刻在这儿，怕忘。”
“刻在肺上？”
“刻在肉上，肉会烂。”
他把放大镜放下。
“你去过云栖公寓吗。”
“我住那儿。”
——
我住在云栖公寓。
七楼，七零四。
一室，没有厅，窗户朝北。
房租一千二。
电梯是老的，按钮上有一层油光。
一到十三，然后是一块空的铁片。
——
那块铁片是空的。
没有十四。
楼是十三层。
顶楼上面是水箱，铁皮的，锈得掉渣。
——
那天夜里我没关灯。
我把椅子搬到门口，坐着。
本子摊在膝盖上。
铅笔削好了，放在本子中间。
我把第一页撕了。
撕完又粘回去。
用透明胶。
粘的地方反光。
——
雨停了两个钟头。
停的时候能听见楼上水箱在响。
响完，又开始下。
——
三点十七分，我咳了。
这次不重。
只一下。
——
“十四楼，一四零四。”
——
咳完，屋里很静。
灯管闪了两下。
我抬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上面有水渍，一年比一年大。
——
我听见楼上有人走路。
脚步声很轻，走得很慢。
走到我头顶上，停了。
——
这栋楼没有十四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