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镇八荒》第1章 搬货的人
八荒擂台的香，三百年没烧完过一根。
香插在台边的铜炉里。
炉口被灰糊死了，看不出铜色。
规矩刻在台后的墙上，四行。
第一行，香一点，人上台。
第二行，台上只站一个。
第三行，掉下去一个，下一个立刻上。
第四行，香烧到底，人还站着，算站满。
一根香烧三千息。
一刻九百息。
三百年来，上过台的四万一千二百人。
站得最久的那个，两百七十息。
姓马，卖炭的。
下台那天他还能自己走。
三个月后，膝盖就直不起来了。
郎中摸了一把，说里头的东西磨没了。
台北面挂一块木牌。
牌上九行，叫八荒榜。
第一行空着。
木板换过十七回。
每回都是新刨的松木，白茬，不上漆。
上了漆，字就刻不深。
前八行有名字。
第九行一直空着。
七个是拿刀的，一个使棍。
第八行那个名字被人用刀刮过，刮得很浅，还能认出来。
我不认识那些字。
我只认得一横一竖。
——
我叫三百。
不是排行。
是我一次能扛三百斤。
脚行的人不记名字，记斤数。
管我叫三百，管另一个叫二百四。
我在脚行搬了十年货。
一天三十趟。
从码头到西市，四里地。
一趟三文，一天九十文。
城墙根有间屋，一个月四十文。
剩下的钱买米，买盐，买膏药。
膏药贴在肩上。
肩上有两道沟，麻绳勒出来的。
沟里不长汗毛。
冬天那两道沟会裂。
裂了就贴膏药，一贴八文。
一年贴四个月。
老周是脚行的头。
六十二岁，右腿短一寸。
他给我第一根绳子那天说了句话。
“绳子在，人就在。”
那根绳子我用了十年。
换过三回，都是他自己搓的。
绳头用牙咬断，咬得很齐。
——
码头的水一年涨两回。
涨水的时候船靠不进来，货要涉水扛。
水到腰，麻包一沾水就沉。
那几天一趟五文。
我扛过一回五百斤的。
是盐包，两包叠在一起，别人不敢上肩。
我上去了。
从码头到西市，走了四十七步一歇。
一共歇了十九回。
那天的工钱，老周多给了五文。
他什么也没说，把钱按在我手里。
——
崔七在八荒榜第七行。
字很深，刻的人下了力气。
他不搬货。
他收钱。
西市三百二十个脚夫，每人每月二十文。
交了七年。
今年开春，他要三十。
老周说没有。
崔七说了一句。
“那你这条腿，另一条也别要了。”
老周没答话。
他把药罐往灶台上挪了挪。
那药是治他膝盖的，一包八文，一天一包。
——
那天下午西市下小雨。
崔七带了三个人来。
黑布短打，袖口挽到肘上。
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杆秤。
秤是收钱用的。
老周把账本拿出来，翻开。
最后一行写着，本月欠四百二十文。
崔七看了一眼。
他把账本合上，放在灶台上。
然后一脚把药罐踢翻了。
药汤泼在灶膛口，腾起一股白气。
老周去捡罐子。
罐子碎了，他捡的是碎片。
手指被划开一道口子。
血滴在灶灰上，很快黑了。
——
我那天在卸货。
三百斤的麻包压在肩上，我走到门口。
我看见老周蹲在地上捡碎片。
我把麻包放下来。
麻包落地，地上的水溅起来一圈。
崔七回头看我。
“搬你的货。”
“罐子八文。”
“什么。”
“药罐八文。药一包八文。一共十六文。”
他笑了一下。
他身后三个人也笑。
“你上台打赢我，我给你一百六十文。”
“我不打。”
“那你搬你的货。”
他把脚踩在碎罐子上，碾了一下。
瓦片在石头上磨，那个声音不好听。
我说了一句话。
“台上不许穿鞋。”
崔七不笑了。
——
擂台离西市半里地。
我把绳子解下来，塞到老周手里。
“你干什么。”
“你拿着。”
“绳子在，人就在。”
“所以给你。”
他没再说话。
他把绳子绕在手腕上，绕了三圈。
——
台边已经围了人。
卖炊饼的把车停在石阶下面。
有人开盘口。
一张桌子，一块板，板上写赔率。
我上台的时候，板上写的是，一赔八十。
写赔率的人问我押多少。
“我没钱。”
“那你上去干什么。”
“十六文。”
他没听懂。
——
吴老头管这个台子。
七十三岁，一只手抖。
他坐在铜炉边的小杌子上，火折子捏在指间。
他问我名字。
“三百。”
“斤数不是名字。”
“他们都这么叫。”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簿子，翻到最后。
簿子很厚，边角卷了。
他写了一笔。
横平竖直。
我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
——
他从香筒里抽出一根香。
香有拇指粗，颜色发黄，闻着像陈年的艾。
他把香头在火折子上转了三圈。
火苗先立着，往上一蹿。
然后往东倒。
一直是往东倒。
三百年都是往东倒。
他把香插进炉里。
香点着那一下，台下静了。
——
我脱了鞋。
袜子后跟破了个洞。
我把鞋摆在石阶第一级上，鞋头朝外。
搬货的人都这么摆，走的时候好穿。
——
第一块石头踩上去是凉的。
不是天凉，是石头本身凉。
九十九块石头，缝里嵌着暗红的东西。
指甲抠不动。
——
先上来一个卖肉的。
姓什么不知道，围裙上有一片油。
他一上来就出拳。
打在我左肋。
我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个声音，很闷。
我没退。
他愣了一下。
第二拳还是那个地方。
第三拳没打准，打在肩上的膏药上。
膏药裂了。
我伸手抓住他的围裙带子。
一扯，他一低头。
我肩顶上去。
这是扛货的姿势，货压在肩上，要往上送一送。
他飞出去，落在石阶上，滚了两级。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好。
板上的一赔八十，改成一赔六十。
——
第二个是铁匠铺的徒弟。
十八九，胳膊粗。
他不打人，他抱人。
抱住我的腰，想把我掀下去。
我站着没动。
他使了两次劲，脖子红了。
“你腰没沉。”
他抬头看我。
“扛东西，腰要沉。”
他没听懂。
我抓住他后领，往台边送。
他抓着我的腰带，把腰带扯断了。
我的裤子松了。
我一手提裤子，一手把他推下去。
台下一半人笑了。
——
第三个上来两个人。
规矩只说台上站一个。
他们不管规矩。
吴老头也不管。
一个从左边来，一个从右边来。
我往中间站。
等他们同时到，我蹲下去。
两个人的手在我头顶上撞在一起。
那一声很脆。
他们捂着手退了两步。
我站起来，一手一个，往台下按。
——
香烧掉一指的时候，赔率是一赔三十。
卖炊饼的挤到台边，喊我的名字。
他喊的是三百。
我听见了，没回头。
——
第五个是个女的。
三十来岁，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
她不上来打。
她站在台角，从袖子里摸出一包东西。
是石灰。
她扬手撒过来。
我闭上了眼。
石灰落在脸上，火辣。
台下有人骂。
我睁不开眼，就听声音。
她的脚步很轻，从左往右绕。
绕到第三步的时候，我往前扑。
我抱住的是她的腰。
她抽出一把短刀，在我背上划了一道。
不深。
我把她整个人举起来，往台边送。
她抓着我的头发。
我头发短，她没抓住。
——
第六个是个老头，走路拄拐。
他把拐放在台边，自己走上来。
他打了我七拳。
七拳都在同一个位置，右肋。
第七拳的时候，我听见身体里有个东西断了。
断的时候不疼。
过了两息才疼。
我弯下腰。
他以为我要倒，往前一步。
我抱住他的腿，往上一提。
他倒在石头上，后脑磕出一点血。
我把他拖到台边，放下去。
不是扔。
是放。
——
香烧到一半，我数了数。
上来过十一个。
有一个拿刀。
刀没开刃，砍在骨头上还是疼。
我左小臂被他砍了一条，皮翻开了。
血流到手指上，滴在石头上。
石头不吸。
血在石面上摊成一小片，边缘很清楚。
——
我的右肋断了两根。
呼吸的时候，能听见骨头在里面刮。
我试过站直。
站不直。
我就弯着腰。
弯着腰好。
扛货的人都是弯的。
——
台下开始有人往台上扔东西。
先是铜钱。
后来是烂菜叶。
一枚铜钱落在我脚边，滚了半圈，卡在石缝里。
我没捡。
——
崔七是自己上来的。
他上石阶的时候，把外袍脱了，扔给底下的人。
手上缠着白布，缠到手腕。
他不急。
他绕着我走了半圈。
我跟着转，转了半圈就停了。
我的脚不听使唤。
“你现在下去，我给你一百六十文。”
“罐子钱我不要了。”
“那你上来干什么。”
我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
他笑。
他笑的时候，肩膀先动。
我看见他肩膀动了，就知道他要从右边来。
——
这一拳没打中我的脸。
打在我胸口。
我咳了一声。
咳出来的东西是甜的。
我扶着台边的石栏，没倒。
石栏上有绳子磨出来的槽。
我摸着那个槽，忽然就不慌了。
他第二拳来的时候，我没躲。
我把肩膀送上去。
他的拳打在我肩上的沟里。
沟是麻绳勒出来的，十年。
他的手滑了。
我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往下按。
按的不是他的手，是他的重心。
扛货的时候，货往哪边歪，人就要往哪边送。
我送了半步。
他单膝跪在石头上。
——
台下没声音了。
我按着他的手腕，一直按。
他挣了三次。
第三次，我听见他手腕里有响声。
他叫了一声。
我松开手。
他往后倒，倒在台边，滚下去。
——
香还剩两指。
火把点起来了。
火把的光照在石头上，是红的。
我又上来两个人。
我不记得他们的脸。
我只记得一个人的鞋底是新的，另一个袖子上有块补丁。
补丁是蓝布。
我把他们弄下去了。
怎么弄的，我不记得。
——
最后上来一个小孩。
十四五岁，瘦，站在台边不敢进。
吴老头在底下喊了一声。
“上来。”
小孩上来了。
他站在我面前，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你打吧。”
他没打。
他哭了。
我把他抱起来，走到台边，放下。
他站在石阶上，还在哭。
——
香灰弯了。
弯下去，没有断。
最后一点火星灭在灰里。
台下有人数数。
数到三千的时候，声音停了。
——
钟没响。
台上有一只钟，铁的，挂在木架上。
敲钟的是吴老头。
他没敲。
——
他站起来，走到铜炉边。
火折子收进袖子。
他伸手进炉子里，把灰捧起来。
灰是凉的。
他捧着灰看了很久。
灰里有个东西。
他用指甲拨了拨，拨出一枚铜钱。
铜钱中间有个方孔，孔边磨得发亮。
正面有两个字的铸痕。
我不识字。
他捏着铜钱走过来，递给我。
“三百。”
“我不叫三百。”
“你来之前就叫三百。”
——
我捏着铜钱下台。
石阶七级。
我下到第三级，腿软了一下。
卖炊饼的扶了我一把。
他往我手里塞了个炊饼，还是热的。
我没吃。
我揣在怀里。
——
那天夜里我回到城墙根的屋子。
铜钱压在枕头底下。
半夜我醒了。
不是疼醒的。
是手。
我摊开手掌。
手心里有一个方孔的印子。
红的。
洗了三遍，洗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