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诏不入京》第1章 檄文三字
朔州城南门的门洞里贴了一张纸。
纸不大，比榜文小一圈，四个角用米浆粘着。
上面只有三个字。
清君侧。
——
墙根底下站了一圈人。
没人说话。
守门的老卒沈七挤进去看了一眼。
看完，他往后退了半步。
“上一回也是这三个字。”
——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有人问上一回是哪一回。
他伸手指了指城门。
“就这门。”
“什么时候。”
“至元二十三年。”
那一年朔州城破。
死了四万七千。
——
沈七今年五十六。
三十年前他二十六。
在这道城门的门洞底下，他站过一回。
那时他手里有刀。
现在他手里有梆子。
——
卯时的风从城外来。
带着沙。
沙打在纸上有声。
很轻，像有人用指甲刮。
——
“把纸揭了。”
说话的是个年轻校尉，姓崔。
崔校尉二十一，甲还没磨旧。
“别揭。”
沈七说。
“为什么。”
“揭了，你就得知道是谁写的。”
——
崔校尉没揭。
他凑近去看落款。
落款有两个。
一个是印，朱砂，四四方方，盖得偏了。
一个是字，小楷，一行。
“奉天靖难，定王。”
——
定王的藩地在南边，隔着八百里。
八百里外的檄文，一夜之间贴到了朔州的城门上。
崔校尉的脸白了一点。
“沈七。”
“在。”
“这东西昨天夜里还没有。”
“是。”
“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有了。”
——
“你守这门多少年了。”
“三十年。”
“三十年里，贴过几回。”
“三回。”
“三回都是这三个字。”
“对。”
“三回都……”
沈七没让他往下说。
“校尉。”
“嗯。”
“城里现在有多少兵。”
“两千一。”
“有多少粮。”
“四十七天。”
——
沈七点了点头。
“那我告诉你第三回是什么下场。”
“什么下场。”
“城破。”
——
崔校尉没说话。
门洞里的风把纸吹得响。
纸角翘起来一点，粘的米浆裂了缝。
——
“报！”
一个驿卒从街上冲过来。
马在门外绊了一下，滑了半步。
驿卒滚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
他掏出一封文书，火漆是红的。
“南边来信。”
——
崔校尉拆开。
看了三行，抬头。
“定王起兵了。”
——
“几路人。”
“两路。”
“打到哪儿了。”
“南边的三个州，七天。”
“七天？”
“七天。”
——
门洞里安静下来。
沈七蹲在墙根，把梆子搁在地上。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
饼硬了，他用牙啃。
啃不动。
他就把饼收回去，喝了口水。
水是凉的。
——
巳时，守备府点了三通鼓。
沈七到得晚。
他腿上有旧伤，膝盖一到阴天就发沉。
今天没阴天。
今天太阳很好。
——
守备是个胖子，姓赵。
赵守备把檄文摊在桌上。
“诸位，请看。”
桌上摆着一把刀，压着纸角。
刀是新的，刀鞘上镶着一块玉。
——
“这檄文三个字，说要清君侧。”
“我们不议这个字。”
“我们议的是——朔州守不守。”
一个参将站起来。
“守什么。两千一，对八万。”
“你算得快。”
“我不算我也知道。”
——
“守。”
沈七开口。
声音不大，但屋里静了。
赵守备看他。
“你说。”
“守。”
“理由。”
“城南四十七里有个镇子。”
“六合镇。”
“三千人。”
“嗯。”
“城破了，镇子就没了。”
——
参将冷笑。
“城破不破，跟镇子有什么要紧。”
“要紧。”
“怎么要紧。”
“城破了，他们不走南边。”
“他们往哪儿走。”
“往北。”
“往北是河。”
“河冻了。”
——
堂上没人接话。
河冻了，八万人就能过河。
过了河，就是京畿。
——
赵守备把手按在桌上。
“守。”
“守多久。”
“四十七天。”
“粮只有四十七天。”
“那就守四十七天。”
——
散堂以后，沈七一个人往城墙走。
从守备府到南门，要过三条街。
第一条街是卖米的，今天关了七家。
第二条街是卖药的，门口排了队。
第三条街是卖棺材的，门口也排了队。
棺材铺的老板认得他。
“沈爷，要备一口吗。”
“不用。”
“便宜。”
“我不用。”
“怎么不用。”
“我死在外面。”
——
第三条街的尽头，城墙根下有个粥棚。
棚子是官家搭的，一天两顿，稀得能照见人。
今天排队的有六十几个人。
排在最后的是六合镇来的。
他们赶了两天路，鞋底磨穿。
——
沈七站在队外面看。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
妇人伸手接粥，手抖。
半碗洒在地上。
她蹲下去，用手捧地上的粥。
——
沈七走过去。
“别捧。”
妇人抬头。
“地上脏。”
沈七从怀里摸出那块干饼。
饼硬了，他啃不动。
现在他递过去。
妇人接了。
她咬了一口，眼泪掉下来。
——
“城里守得住吗。”
她问。
“守得住。”
“守几天。”
“四十七天。”
“四十七天以后呢。”
——
沈七没答。
他把手里的梆子挪到另一只手。
“四十七天，够你走到河西。”
——
上马道是斜坡，砖砌的台阶，一共四十七级。
沈七数过。
三十年，每天两趟，数了几万遍。
数到第四十级，他停了一下。
那一级的砖是新的。
三年前换的。
——
城墙上风大。
垛口一米高，两砖厚。
南边四十七个垛口，每个垛口站两个人。
今天一个都没有。
轮班的兵还在吃饭。
——
沈七走到东数第九个垛口。
这个垛口归他。
他在这里守了三十年。
——
左边的墙砖上有一道刀痕。
是三十年前留下的。
刀痕下面有一行小字。
刻得很浅，被风磨圆了。
没人看得出来。
——
沈七看得懂。
那行字是：郑三。
郑三是他的同乡。
城破那天，郑三死在门洞里。
胸口中了两刀。
倒下的时候，把沈七往门后推了一把。
——
沈七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把小刻刀。
刀身很短，不到三寸。
刀柄上缠着麻绳，麻绳发黑。
——
他在第九个垛口右边的砖上找位置。
找了一块平的。
刻了一个字。
沈。
——
刻完，他用手指摸了摸。
刻痕里有灰。
他吹掉了。
——
这一面墙上，刻了四百多个名字。
南墙四十七个垛口，每个垛口底下都刻着。
三十年前城破，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那年冬天他一直在刻。
刻刀断了三把。
——
四万七千个名字，刻不完。
他只刻认得的。
认得的有四百一十二个。
——
排在最前面的是郑三。
排在最后面的是他自己。
——
自己的名字他刻在第九个垛口。
第二年开春，砖面泛碱，字淡了。
他又刻了一遍。
三十年，刻了十一遍。
——
“沈七。”
有人在后面叫他。
是新来的小兵，姓孙，十六岁。
孙小兵抱着一杆火铳。
火铳比他还高。
“校尉找你。”
“什么事。”
“说是让你今晚巡夜。”
“巡几趟。”
“四趟。”
“行。”
——
孙小兵没走。
他站在垛口边，往下看。
下面是把总营，帐篷一排，炊烟很直。
“沈七，问你个事。”
“问。”
“清君侧是什么意思。”
——
沈七把刻刀收起来。
“意思是，君身边有坏人。”
“那清完了呢。”
“清完了，君就干净了。”
“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
“那我们守什么。”
——
沈七看着他。
十六岁。
脸上还有一层绒毛。
“我们守的是，谁来清。”
“这有什么不一样。”
“有。”
“哪儿不一样。”
“上一回来的那个，也是这么说的。”
——
孙小兵不懂。
他把火铳换了个肩。
“那上一回，城破了吗。”
“破了。”
“那您怎么活下来的。”
——
沈七往城墙下看了一眼。
“我没活下来。”
——
孙小兵笑了。
他以为这是句玩笑。
他扛着铳走下去，脚步在砖阶上响。
响到第四十级，声音轻了。
——
申时，把总营清点军械。
火药二十七桶。
箭四万支。
火油一百二十斤。
门板四百块，石灰八十担。
——
管账的念一样，沈七就在旁边看一样。
账本是旧的。
蓝布封面，线装，翻得起了毛。
上一回用的也是这本。
——
念到最后一页，管账的停住。
“沈七，这页是空的。”
沈七接过来看。
最后一页不是空的。
最下面有一行字，墨色发黑。
——
“至元二十三年十月，破。四万七千。”
——
沈七把账本合上。
“接着记。”
“记什么。”
“记今天。”
“今天记什么。”
“记：城未破。”
——
沈七一个人站在垛口。
太阳下去了。
城墙先暗，然后街才暗。
——
戌时一刻，一更。
沈七提着梆子打更。
从南门走到东门，一圈，四十七下。
打到第三十下，他停下来。
南门的门洞里有人。
——
灯笼挂在门洞顶上。
光只照到地上两块砖。
两个穿短打的人蹲在墙根。
他们在刮那张檄文。
——
“做什么。”
那两人回头。
其中一个是白天见过的崔校尉。
另一个是文书。
“奉守备令，揭下来存档。”
“存档的檄文，该在府里存。”
崔校尉站起来。
“沈七，你别管。”
“我管的是夜。”
“现在是夜。”
“这门归我。”
——
崔校尉忍了一下。
“实话跟你说。守备怕这纸放在这儿，军心散。”
“那就撕了？”
“存档。”
“存了给谁看。”
“给朝廷。”
——
“朝廷要看，何必存。”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沈七抬手，把灯笼举高了一点。
“——你们撕到第二层了。”
——
崔校尉低头看手里的纸。
纸已经揭下来了。
檄文的背面，粘着另一样东西。
是另一张纸。
更旧。
——
崔校尉没敢动。
“沈七。”
“嗯。”
“这什么。”
“你揭一张，下面还有一张。”
“谁贴的。”
“我。”
——
风从门洞里穿过去。
灯笼歪了一下。
纸上那三个字，被光照得发黑。
清君侧。
——
崔校尉把上面那张撕开。
下面是三十年前那一张。
纸色是土黄的，墨已经洇开了。
同一个位置，同样的三个字。
只有笔锋不一样。
三十年前那一张，笔锋更硬。
——
“这是你的字。”
崔校尉看了半天。
“为什么是你的字。”
“因为那年我识字。”
“就这么简单。”
“城里识字的三百一十七个人，会写檄文的，只有我一个。”
——
“谁让你写的。”
“守备。”
“哪个守备。”
“上一个。”
“上一个守备叫什么。”
“不记得了。”
“你怎么不记得。”
“他死的时候，脸被踩烂了。”
——
崔校尉把纸捧在手里。
纸角缺了一块。
有一行小字，在落款的位置。
他凑近灯笼。
——
“沈七，抄。”
三个字。
下面还有一个姓和日期。
姓是郑。
日期是至元二十三年，十月。
——
崔校尉的手在抖。
“这下面——”
沈七把灯笼往前送了送。
纸的最下面，压着三个字。
不是墨写的。
是用刀尖刻进纸里的。
刻得很深，纸都透了。
——
那三个字是：
再一回。
——
沈七把灯笼收回来。
——
纸边上还有别的痕迹。
不是字。
是指纹。
很多指纹，灰的，黑的，叠在一起。
——
朱砂印上有四个字。
沈七认得三个。
第四个被墨盖住了。
——
“校尉。”
“嗯。”
“这纸不能存档。”
“为什么。”
“因为本来就只有一张。”
“那这一层是什么。”
“是我三十年前烧掉的。”
——
崔校尉抬头。
门洞里空荡荡的。
风把两张纸吹得贴在一起。
一张白，一张黄。
三个字叠着三个字。
——
沈七转身往马道上走。
走到第三级台阶，他停住。
“校尉。”
“在。”
“明早开城门之前，来找我。”
“做什么。”
“我把四万七千个名字，一个一个念给你听。”
——
孙小兵在门洞外面站着。
他抱着火铳。
他没敢进来。
沈七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
“回去睡。”
“睡不着。”
“那就数砖。”
“数多少。”
“数到四十七。”
——
他接着往上走。
脚步声很稳。
走到第四十级，砖是新换的那一级。
他踩上去的时候，砖响了一声。
很轻。
像有人在底下应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