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负责裁掉自己》第1章 第一页的名字
八点十分，我的桌上多了一个蓝色文件夹。
牛皮纸的，A4，左上角贴一张白标签。
标签上打着一行字：Q4-OPT-017。
OPT 是 optimization。
我在这家公司第七年，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我先把外套挂好，把杯子洗干净，泡了一杯茶。
然后我坐下来，把文件夹翻开。
第一页只有一行内容。
姓名：周砚。
工号：0741。
——
我把文件夹合上。
合上，又翻开。
那一行还在。
姓名两字后面，是我的名字，宋体，五号，加粗。
不是别人同名。
工号 0741，是我入职那天领的。
——
第三行的内容，是补偿方案。
N+1。
司龄七年。
下面是一栏空白。
空白栏前面印着一句话：
“本人已阅，同意于 年 月 日解除劳动合同。”
签字栏留给我。
——
我把这一页抽出来，对着灯看。
纸背面有铅笔字。
是一个名字。
擦过，没擦干净。
只剩下最后一笔。
——
我给陈总打电话。
响了七声才接。
“周砚。”
“陈总，名单我看过了。”
“嗯。”
“第一页。”
“我知道。”
“第一页是我。”
电话那头有杯子放下的声音。
“这是上面的意思。”
“上面是谁。”
“这个我不能说。”
——
“陈总，我做了三年这个岗。”
“我知道。”
“三年前这批名单，是我拟的。”
“我知道。”
“四十六份。”
“嗯。”
“我签了四十六次字。”
“签得都对。”
——
“这次为什么是我。”
陈总停了三秒。
“因为这次要四十七个。”
——
我笑了一下。
不是想笑，是脸自己动的。
“那就多算一个。”
“不是多算。”
“是什么。”
“是凑整。”
——
“什么时候交。”
“今天下午五点之前。”
“交给谁。”
“交给我。”
“然后呢。”
“然后就按日期办。”
——
“日期我自己填。”
“对。”
“那我可以填明年。”
“可以。”
陈总又停了一下。
“不过，考勤系统不会等你。”
——
我挂了电话。
茶已经凉了。
我没喝。
——
办公室还没坐满人。
九点上班，八点半开始有人进来。
我坐在自己的玻璃隔间里，能看见外面。
一排一排的工位。
显示器背面贴着姓名贴。
蓝的，黄的，粉的。
配色是行政定的，说是能提亮空间。
——
我打开文件夹，从第一页往后翻。
第二页，许苗。
我的助理。二十四岁，去年九月入职。
第三页，韩松。
测试组。两个孩子，一个刚上小学。
第四页，吴敏。
财务。工位在我斜对面，桌上有一盆绿萝。
——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
四十七页。
每一页都是一个人。
每一页都留着一栏空白。
每一页的空白栏前面印着同一句话。
我翻到最后一页。
第四十七页。
——
第四十七页是空的。
姓名一栏空白。
工号一栏空白。
部门一栏空白。
补偿方案印好了，N+1，司龄那一栏也空着。
签字栏空着。
——
我把这一页抽出来，对着灯看。
纸是一样的。
印刷是一样的。
只有人名没填。
——
九点二十，许苗敲门。
“周总，会议室的会改到十点半了。”
“知道了。”
“还有，您的快递在楼下前台。”
“放那儿吧。”
她转身要走。
“许苗。”
“嗯？”
“你今年绩效自评交了吗。”
“交了。上周五交的。”
“写得好吗。”
她笑了一下。
“我写了我加班一百六十个小时。”
——
我点点头。
她出去了。
门带上，玻璃还在轻轻晃。
我把文件夹里第二页抽出来，放到抽屉里。
抽屉一关，又觉得不对。
我把那页拿出来，放回原处。
——
十点半，3F-B 会议室。
长桌，八把椅子，只坐了三个人。
我，法务，财务。
法务推过来一份模板。
“周总，这版是集团口径。”
“变了哪儿。”
“补偿基数从月薪改成去年十二个月平均。”
“往下调了。”
“对。”
——
我把模板翻到最后一页。
“这个流程走完，多久。”
“三天。”
“三天人就走了。”
“对。”
“工牌当天注销。”
“对。”
——
财务补了一句：“周总，这次的预算卡得紧。”
“多紧。”
“比上次少百分之十八。”
“人数多了。”
“人数多了，钱少了。”
——
我把模板合上。
“还有一件事。”
“您说。”
“第四十七页，没有名字。”
法务和财务对视了一眼。
“那页是备用。”
“备用做什么。”
“如果中途有人主动离职，就往下顺延。”
“如果没有人离职呢。”
法务看着我。
“那就由您指定一个。”
——
散会以后，我一个人在会议室坐了十分钟。
玻璃上有一层雾。
我抬手擦了一下。
擦出一条横道，能看见外面。
外面的人都在低头，没人往这边看。
——
我把文件夹摊在桌上。
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第四十七页，停住。
我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
笔是黑色的，中性笔，0.5。
笔帽咬过，有一道牙印。
——
我在姓名一栏写了第一个字。
周。
写完，看着那个字。
又写了一个字。
砚。
——
工号我背得出来。
0741。
部门我写了。
组织效能部。
——
写完了，我把笔放下。
手心里全是汗。
——
日期那一栏，我空着。
不是不敢填。
是不知道填哪天。
填今天，我今天就得走。
填明天，我明天走。
填下个月，我下个月走。
——
我把文件夹合上。
压在文件夹下面的，是一份旧的名单。
上一季度的。
我抽出来看。
四十六页，四十六个名字。
每一页都有我签的字。
签在右下角，两个字，很小。
——
第四十六页的名字是方立。
他是我上一任。
他走的那天，请我吃了顿饭。
吃的是牛肉面。
他说，周砚，这个活儿总得有人干。
我说，是。
他说，你干得比我好。
——
那顿饭三十八块钱。
他抢着付了。
——
三年前，第一份名单是他给我看的。
他把模板推过来。
“措辞要软。”
“怎么个软法。”
“不要写裁员，写优化。”
“不要写辞退，写协商解除。”
“不要写最后期限，写回交时间。”
——
“这样有用吗。”
“没用。”
“那为什么写。”
“因为签字的人是我们。”
“我们得让自己好过一点。”
——
我说：“这不是骗人吗。”
他笑了一下。
“你以后会习惯的。”
三年，四十六份。
我确实习惯了。
——
十二点四十，办公室空了。
我一个人在工位区走。
从东头走到西头。
一排一排看显示器背面。
蓝色，黄色，粉色。
有一张贴歪了，我伸手按平了。
——
走到许苗的工位，我停住。
她的桌上有一个玻璃罐。
罐子里装着糖。
柠檬味的，硬糖。
她说过，加班到十点以后，吃一颗能顶住。
——
我把罐子拿起来，摇了摇。
里面还有半罐。
我放回去。
——
一点二十，我在楼梯间抽烟。
韩松从下面上来。
他在测试组，工位在四楼。
“周总。”
“嗯。”
“抽烟呢。”
“嗯。”
他掏出打火机，帮我点了一下。
火苗抖了一下。
——
“周总，问个事。”
“问。”
“名单出来了吗。”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的脸。
“出来了。”
“出来了。”
“有没有我。”
——
我把烟按在墙上的铁皮烟盒里。
“有。”
他点了点头。
“行。”
“你不问为什么。”
“不问。”
“为什么。”
“因为我上周就知道了。”
——
“谁说的。”
“没人说。”
“那你怎么知道。”
“预算少了百分之十八。”
“你算得出来。”
“我干测试的。我天天算覆盖率。”
——
他把烟抽完，也按进铁皮盒。
“周总。”
“嗯。”
“我孩子那个学校，一年四万。”
“我知道。”
“我不是跟你要什么。”
“我知道。”
——
下午两点，我收到了三封邮件。
第一封是行政发的，说本周五下午有一次消防演练。
第二封是HR系统自动发的，说我的年假还剩十一天。
第三封没有标题。
只有一个附件。
附件是一个压缩包。
——
我解压了。
里面是四十七张照片。
每张照片是一个人，工位照，正面，白底。
第一张是我。
是今年三月拍的。
那时候我刚剪了头发。
——
我把照片一张张看完。
最后一张我看得最久。
不是许苗。
是第四十七张。
——
那张照片里也是一个人。
工位照，正面，白底。
人脸看不清。
不是打了马赛克。
是照片本身没对上焦。
——
我把照片放大。
放大到最大。
还是看不清。
——
下午四点二十。
我把文件夹拿在手里，站在陈总办公室门口。
门是关的。
磨砂玻璃，能看见里面有个人影。
我抬手，敲了三下。
“进。”
——
陈总在看电脑。
他没抬头。
“填好了？”
“填好了。”
“日期填了？”
“填了。”
——
我把文件夹放到他桌上，翻开第一页。
他看了一眼。
“11 月 11 日。”
“对。”
“今天。”
“对。”
——
他终于抬头看我。
“周砚。”
“嗯。”
“你要不要再想想。”
“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明天也是这个日期。”
——
他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
是那种把嘴角往上抬了抬的笑。
“你比我干脆。”
“我不是干脆。”
“那是什么。”
“我数过。”
——
“数过什么。”
“四十六个人。三年。”
“嗯。”
“每一个人签完字，都会问一句为什么是我。”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是你不好。”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不问了。”
——
陈总把文件夹合上。
“你可以保留到下班。”
“不用。”
“电脑呢。”
“晚上我自己清。”
——
我回到工位。
四点半，办公室开始有人收拾东西。
键盘声稀了，椅子推回桌下的声音多了。
有人跟我说周总明天见。
我说好。
——
四点四十，保洁阿姨推着车进来。
她认得我。
“周总，今天这么早。”
“今天早点走。”
“那我明天多收一趟。”
“行。”
——
四点五十，我打开抽屉。
抽屉里有一盒名片，一支备用笔，一包没开封的纸巾，还有一张纸。
那张纸是我三年前写的。
上面是我自己的名字。
是第一批名单我打印出来后，手写的第一版。
写错了，划掉了。
我一直留着。
——
我把那张纸撕了。
撕成八片。
扔进垃圾桶。
——
手机响了一下。
是我妻子。
她问：今晚回来吃饭吗。
我打了两个字：回。
删了。
又打：晚点。
删了。
最后我发了一个字：嗯。
——
她回了一个好。
没有多问。
——
五点整，我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
蓝色的挂绳，上面印着公司的名字。
工牌背面有一层膜，磨花了。
照片上的人在笑。
——
我把工牌在门禁上刷了一下。
“嘀。”
红灯。
——
我又刷了一下。
红灯。
——
保安从大厅那头走过来。
“周总。”
“这卡是不是坏了。”
“不是坏了。”
“那是什么。”
“今天下午系统注销的。”
“谁办的。”
“系统自己办的。”
——
他把闸机推开，让我出去。
“周总慢走。”
语气跟平常一样。
他大概每天都要说这句话。
——
我没走。
我站在闸机里侧，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灯还亮着。
我的工位在第三排靠窗。
——
那个位子上坐着人。
——
不是空着。
是坐着人。
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背对着我。
桌子上摆着我的显示器，我的键盘，我的杯子。
杯子里的茶还剩一半。
——
我往那边走了两步。
保安没拦。
办公室里还有人在加班，没人抬头。
——
走到第三排，我停住。
那个人正在看一份文件。
蓝色的文件夹。
A4 大小。
——
他翻到第一页。
我看清了那一页。
姓名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工号那一栏，写着一串数字。
——
那个人抬起头来。
很年轻。
脸上有一点痘。
他看着我，很自然地说了一句话。
“周老师，名单我看过了。”
——
“第一页是谁。”
他把文件夹转过来，推到我面前。
第一页第一行，是他的名字。
签字栏也填好了。
日期那一栏，写的是今天。
11 月 11 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