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影戏最后一折》第1章 最后一折
师父的左手只剩三根指头。
大拇指，食指，小指。
中间两根齐根断的，断口长平成两枚旧铜钱。
他把皮影箱从阁楼上搬下来，一个人搬。
不让我搭手。
箱子是樟木的，四角包黄铜。
锁扣坏了十九年，一直拿麻绳捆。
麻绳上打着结。
四十六个。
我数过三遍。
——
“把戏单拿出来。”
师父坐在门槛上，背对着院子。
天还没亮，井口在冒白气。
我从箱底摸出一卷黄纸。
纸边发脆，一碰掉渣。
展开有半张八仙桌那么长。
上面是竖排的墨字。
一折一行，一行一个名字。
四十六行划了红杠。
最下面空着一行。
——
“念。”
我念。
第一行，郑长庚。
第二行，郑长庚。
第三行，还是郑长庚。
念到第二十九行，才换了名字。
郑有田。
那是师父。
“接着念。”
我念到第四十六行。
第四十六行写的是郑小满。
那是我。
红杠只划到第四十五行。
我的名字底下是白纸。
——
“今年这一折，演完我就走。”
“走哪儿去。”
“走了就是走了。”
他没回头。
井口的白气往上飘，飘到墙头就散了。
——
我叫郑小满，十九岁。
跟师父学皮影十一年。
八岁那年我爹把我送到郑家班。
我爹说，跟着郑师傅有饭吃。
他没说，跟着郑师傅要学数名字。
——
郑家班只剩两个人。
师父，和我。
从前不是。
从前箱子里有四十六个皮影人，四十六折戏，四十六个名字。
师父说，一折戏一个人。
我说，那不对，箱子里四十六个皮影人，戏单上也是四十六个名字，可班里只有两个人。
师父说，皮影人算人。
——
我问过他的指头。
他把左手翻过来，摊在膝上。
“三十九年前断的。”
“怎么断的。”
“裁皮子裁的。”
“裁皮子能裁掉两根指头。”
“能。”
“怎么裁的。”
“我自己按的。”
——
“为什么按。”
“那一折我演砸了。”
“演砸了就得断指。”
“不用断。”
“那为什么断。”
“因为台下有人等着看。”
“看什么。”
“看我还能不能演完。”
——
他说完就去挑水。
井绳在他手里一圈一圈往下放。
放了很久才听见响。
——
上午来了三个人。
一个穿蓝布褂的，两个抬竹竿的。
蓝布褂的姓吴，是柳树坳的里正。
他说祠堂前的地扫干净了。
他说白布、竹竿、桐油、灯油都备齐了。
他说请郑师傅今晚开台。
师父问：“唱几折。”
“一折。”
“哪一折。”
“师傅说哪一折就哪一折。”
师父把手里的竹签转了半圈。
“《还阳》。”
姓吴的脸白了一下。
——
《还阳》是第四十七折。
戏单上没有这一折。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块驴皮。
没上色，也没裁。
师父说那是留着的。
留给最后一折。
——
“郑师傅，”姓吴的压低声，“那折戏，使不得。”
“谁点的。”
“上头点的。”
“哪个上头。”
姓吴的不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递给师父。
纸上只有一个字。
——
“演。”
——
师父看完，把红纸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行。”
姓吴的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
“郑师傅，还有件事。”
“说。”
“今晚台下会坐满。”
“我知道。”
“您知道？”
“年年都坐满。”
姓吴的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他带着两个抬竹竿的走了。
——
快晌午的时候，院门口来了个老太太。
八十多了，背弯成一张弓。
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兜。
兜里是鸡蛋。
六个，一个不缺。
——
“郑师傅。”
“嗯。”
“今晚还唱不唱。”
“唱。”
她把鸡蛋放在门槛上。
“我男人爱听。”
“爱听哪一折。”
“《空城计》。”
“今晚不唱《空城计》。”
老太太点点头。
“那没事。”
她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戏台的方向。
——
我问师父：“什么叫年年都坐满。”
师父在磨刀。
磨的是裁驴皮的小刀，刃很薄。
“今晚你就知道了。”
“我不想知道。”
“那你别看。”
——
中午我挑着两罐灯油去祠堂。
白布已经绷好了。
四根竹竿撑着，绷得平平的。
布是新的，白得发亮。
台下摆了竹椅。
一把一把排得齐齐整整。
竹椅上没人。
——
我数了一遍。
四十七把。
我又数了一遍。
还是四十七把。
戏单上四十六个名字。
多一把。
——
我回去问师父。
师父在给皮影人上色。
“多一把椅子。”
“不多。”
“四十七把。”
“我数给你看。”
他伸出右手，四根指头。
“一折一把。”
“四十七折。”
“那把椅子给谁。”
师父把笔搁下。
“给演戏的。”
——
天黑之前，村里开始上人。
不是活人。
——
我站在祠堂门口，看一队人从巷子那头过来。
没有脚步声。
最前面两个抬纸扎的，穿白纸糊的短褂。
后面跟着纸马，纸轿，纸箱笼。
最后是一排纸人。
一个跟一个，走得很齐。
纸人的脸是白纸糊的，五官用墨画。
画得挺细。
眉毛，眼，鼻子，嘴。
嘴角往上。
都在笑。
——
抬纸人的那两个人，穿的是白纸短褂。
他们的鞋底不响。
过门槛的时候，纸褂蹭了一下门框。
掉下来一片白纸。
——
纸人的手上贴着金箔。
指甲是画的。
五个，一个不少。
——
纸人被一个一个抬上竹椅。
抬一个，坐一个。
坐下去的时候，竹椅响一声。
“吱。”
四十七把椅子，坐满四十六把。
空着的那把在正中间。
——
师父从祠堂里出来。
他手里提着灯。
煤油灯，玻璃罩上有一道裂，用胶布缠着。
他把灯挂在戏台左边的竹竿上。
灯一亮，白布就透了。
台前一片白。
台后什么也没有。
——
“小满。”
“在。”
“把箱子打开。”
我打开箱子。
四十六个皮影人，按戏单的顺序码在格子里。
一格一个，一格一折。
最底下那块驴皮没上色。
师父把它抽出来。
——
“今晚这一折，你演。”
我以为听错了。
“我。”
“你。”
“师父，我只会打下手。”
“你学了十一年。”
“我唱不全。”
“不用唱。”
“那演什么。”
师父把驴皮摊在桌上。
“演一个走的人。”
——
他给我一支笔。
“画。”
“画什么。”
“画你自己。”
我拿着笔，手在抖。
“画不像呢。”
“不像也行。”
“画错了呢。”
“错不了。”
他伸出左手。
三根指头按在驴皮上。
“手。”
我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比我的小。
——
我照着画。
画了一张脸。
画完，师父拿过去看。
看了一会儿。
“像我。”
我说：“我照着自己画的。”
“那就是像我。”
他把驴皮放在灯下照。
透光的地方，能看见里面的纤维。
“刻吧。”
——
我刻了三个时辰。
刻刀很薄，刻一下，驴皮就往两边翻。
刻到眼睛的时候，师父说：“别刻满。”
“为什么。”
“留一线。”
“留了能看见什么。”
“留了，它才能看见你。”
——
刻完，我把皮影人举起来。
灯在后面。
白布在前面。
影子落在布上。
只有半张脸。
另外半张是空的，透光。
——
台下四十六个纸人，齐齐抬了抬头。
我以为是风。
祠堂里没有风。
——
酉时末，锣响。
不是我们打的。
我们没有锣。
锣声从巷子那头来。
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师父坐在台后的条凳上抽旱烟。
“来了。”
“谁。”
“看戏的。”
“不是已经坐满了吗。”
“那是坐着等的。”
——
锣声到祠堂门口停了。
我看不见人。
我只听见衣料擦过门槛的声音。
很轻。
四十六双纸手，一起搭在膝盖上。
——
师父站起来。
“开台。”
——
第一折，《渭水河》。
我唱姜尚。
师父打签子。
白布上，一个老人坐在河边，把直钩垂进水里。
我唱：“不钓鱼，钓王侯。”
唱到这句，台下有人笑。
笑声从竹椅那边来。
四十六个纸人都在笑。
可笑声只有一个。
——
我停了半拍。
师父的签子在台板下敲了两下。
“走。”
我接着唱。
——
第二折没有唱。
红杠划过的，都是唱过的。
唱过的不用再唱。
今晚只演一折。
——
可锣又响了。
一折完了，锣又响。
我回头看师父。
师父把旱烟磕了。
“它要多听。”
“谁要多听。”
“你唱就是了。”
——
第三折，《借东风》。
第四折，《单刀会》。
第五折，第六折，第七折。
唱到第十折，我嗓子开了。
第十折是《霸王别姬》。
虞姬的皮影人是个女的，驴皮薄，上了粉。
我把她举起来，白布上就有了一个女人。
——
台下很静。
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噼啪声。
——
我唱到“汉兵已略地”。
台下有人跟着念。
念得比我熟。
是个老头的声音，嗓子哑，像被烟熏过。
我停下。
老头的声音还在念。
念完一句才停。
——
师父在我背后低声说：“别停。”
“那是谁。”
“郑长庚。”
“戏单第一行那个。”
“嗯。”
“他死了多少年。”
“四十三年。”
——
我手里的签子差点掉了。
“师父。”
“唱。”
“我唱不下去。”
“唱不下去也要唱。”
“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我唱完。”
——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唱完第十折的。
唱到第十一折的时候，我听见竹椅在动。
纸人不动。
椅子在动。
一把一把往前挪。
挪的时候，纸人的脚不沾地。
——
我数着椅子。
四十六把。
挪到第三排的时候停了。
——
第十二折，《还魂记》。
这一折我没学过。
戏单上写在第四十六行前头，倒数第二行。
师父说，这一折只有一句词。
“哪一句。”
“你自己会。”
——
灯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灭。
是被人挡住了一半。
我看台前。
正中间那把空椅子，坐上了人。
——
穿的黑褂子。
戴的瓜皮帽。
脸看不太清。
手里捏着一把折扇。
扇子没打开。
——
师父说：“那是留的位子。”
“给谁。”
“给演完的人。”
——
我的嗓子开始发紧。
不是害怕。
是疼。
像有人拿手掐着。
我张嘴，一个字也出不来。
——
师父从台后站起来。
他把签子从我手里接过去。
“我来。”
“师父。”
“你去看台下。”
“看什么。”
“看第一排正中间。”
——
我从台边的布缝里探出头。
灯照不到那儿。
黑。
我抬手，把灯拨了拨。
光歪过去。
照见第一排正中那个纸人。
——
它的脸不是白的。
是一张人的脸。
——
我认得那张脸。
那是我自己的脸。
不是我现在的脸。
是十年以后的。
眼角有纹。
嘴唇往下垂。
左眉一道疤。
我没有疤。
——
纸人也看着我。
它笑了一下。
笑得嘴角先动，眼睛后动。
——
“小满。”
师父在台后叫我。
我没回头。
“师父，那个纸人。”
“别看它。”
“它的脸是我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师父说了一句话。
被锣声盖了一半。
我只听见三个字。
“第四十七。”
——
我还没问，锣就不响了。
祠堂外起了一阵风。
四十六个纸人被风吹得往前倾。
倾的时候，纸手扶住了前面的椅背。
像真的在坐。
——
师父从台后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那块红纸。
“小满。”
“嗯。”
“我上台。”
“你不上台谁上。”
“我说的是最后一台。”
——
他把红纸递给我。
“拿着。”
“有什么用。”
“我走了以后，你把它烧了。”
“走哪儿去。”
“台演完，我就得走。”
“走去哪儿。你说了三遍，都没说。”
师父把旱烟袋别在腰上。
“去第四十七把椅子上。”
——
灯又亮了一下。
白布上，一个皮影人站了起来。
不是我举的。
师父在台后。
他两只手都空着。
——
白布上的影子抬起了手。
四十六个纸人，齐齐站了起来。
——
师父走到台前，坐进正中间那把椅子。
椅子响了一声。
“吱。”
——
我举着红纸，凑到灯下。
纸透了。
上面除了那个“演”字，还有一行小字。
字很小，是朱砂写的。
——
“郑小满，抄。”
不是师父的字。
是我的字。
我从来没写过这两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