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租的人》第1章 死在楼梯口
六点十二分，我下楼。
走到四楼半，我看见他。
白守义。
躺着。
脸朝上。
——
我住这栋楼的四楼，402。
他住六楼，601。
二十年了，他每天早上六点上楼，一层一层收租。
收到六楼，正好七点。
七点他下来，在楼下烧一壶水。
这一天他没有下来。
——
我先看的是他的鞋。
一双蓝塑料拖鞋，摆在楼梯转角的水泥地上。
并得很齐。
两只鞋跟对齐，鞋尖朝下。
朝楼下的方向。
他脚上是空的。
——
然后我才看他的头。
后脑磕在转角那块水泥棱上。
棱是九十度的，抹了灰，边上有一道缺。
血不多。
在水泥地上摊开，巴掌大一块。
已经不流了。
——
我蹲下去，喊了他两声。
白叔。
白叔。
他没应。
我伸手试他的鼻子。
没有气。
手背碰到他的脸。
凉的，硬的那种凉。
——
我站起来，摸口袋。
手机在。
我拨了一个号。
接线员问我地址。
我说，工农路四十七号，三单元，四楼半。
她问我，几个人。
我说，一个。
她说，伤者还有意识吗。
我说，他死了。
——
她说，你先别动现场。
我说，我没动。
她说，你叫什么。
我说，我叫沈明。
她说，你和死者什么关系。
我说，我是他的房客。
——
她停了两秒。
她说，几零几。
我说，402。
她说，房租多少。
我说，三百二。
她说，知道了。
——
后来我知道，她问这句不是随口。
她后来跟警察说，那天六个报警电话，五个报了三百二。
第六个也是三百二。
只是那户说，他三年没交。
——
警察来的时候是六点四十。
来了四个人，两个穿制服，两个便衣。
便衣里带头的姓柯，四十七八，脸上有疙瘩。
他先看鞋，后看人。
看了三分钟，一句没说。
——
他问我，你几点下来的。
我说，六点十二。
他说，怎么记得这么准。
我说，我每天六点十二下楼，去街口开摊。
他说，你开什么摊。
我说，修锁配钥匙。
——
他说，那你会开锁。
我说，会。
他说，也会撬锁。
我说，那不一样。
他说，哪儿不一样。
我说，撬锁会坏。
——
他笑了一下。
他蹲下去，把那双拖鞋端起来看。
看鞋底。
鞋底是干净的。
一点灰都没有。
——
他说，这楼里谁扫楼梯。
我说，白叔自己扫。
他说，几点扫。
我说，晚上八点。
他说，昨晚扫了吗。
我说，扫了，我听见扫帚声。
——
他把鞋放回去。
放的时候，位置挪了一寸。
他自己也看出来了，伸手挪回去。
挪回去以后，他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
——
他说，你觉得哪儿不对。
我说，鞋摆得太正。
他说，还有呢。
我说，鞋尖朝下。
他说，朝下怎么了。
我说，下楼的人才把鞋尖朝下。
——
他没接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双白手套，戴上。
然后去掰死者的手。
右手攥着东西。
攥得很紧，指甲都白了。
——
掰开，是一本收据本。
蓝皮，三联，复写纸那种。
封面上有四个印刷字：房租收据。
底下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工农路四十七号。
字很小，很正。
——
柯警官把本子翻开。
一页一页地翻。
翻得很慢。
我在旁边站着，看见他翻到一半，手停了。
他说，这上面写的是三百二。
我说，一直三百二。
他说，一直是多少年。
我说，我住进来就是三百二。
——
他说，你住几年了。
我说，七年。
他把本子往前翻。
翻到很前面，又往后翻。
他说，二十年。
他说，这上面最早的一张是一九九八年三月。
他说，也是三百二。
——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楼里都知道。
我说，二十年没涨过。
他说，为什么。
我说，不知道。
——
他没再问。
他把本子合上，装进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是透明的，他把袋口绕了三圈。
绕完，他抬头看我。
他说，你们这楼，住几户。
我说，十二户。
他说，实际住几户。
我说，七户。
——
他说，都叫什么。
我数给他听。
一楼老吴，修鞋的，一个人。
二楼李姐，带一个女儿，上高二。
三楼小杨，在市医院上夜班。
四楼我。
五楼葛老头，一个人。
六楼白叔。
还有一个，302，画图的，姓周，出门半个月了。
——
他说，302那个，多久没回来。
我说，半个月。
他说，钥匙在你那儿。
我说，在。
他说，你每月上去给他放水。
我说，是。
他说，管道会干。
我说，会。
——
他把本子还给我。
他说，你今天别出摊。
我说，行。
他说，也别上楼。
我说，我住四楼。
他说，那就待在四楼。
——
我回屋，坐在窗边。
窗对着院子。
院里有七辆自行车，三辆电动车，一堆纸箱。
警察在楼下拉了一条黄带子。
黄带子从单元门拉到墙根，中间塌了一段。
——
十点多，我听见楼上有人下来。
脚步声很轻，是李姐。
她穿一双布鞋，走路不出声。
她走到二楼，停住，又往上走。
走到我门口，敲了两下。
——
我开门。
她手里端一碗面。
她说，你吃了吗。
我说，没。
她说，吃点。
我接过来。
面是热的，上面卧了一个蛋。
——
她站在门口，没走。
她说，白叔怎么死的。
我说，摔的。
她说，摔的能摔死。
我说，后脑磕在棱上。
她说，那棱我早说过要包。
她说，说了五年。
——
我说，李姐。
她说，嗯。
我说，你昨晚听见什么没有。
她说，我睡得沉。
她说，我女儿十一点才睡。
她说，她做题。
——
我说，做到几点。
她说，十二点半。
她说，她听见有人上楼。
我说，几点。
她说，十二点四十。
——
我说，一个人还是两个。
她说，她说不清。
她说，脚步很慢，走走停停。
她说，像在数台阶。
——
我说，往上还是往下。
她说，往上。
她说，走到四楼半就没了。
她说，她以为是谁在歇脚。
——
我把面吃完了。
汤也喝了。
李姐把碗接过去，看了一眼碗底。
她说，你吃得干净。
我说，好吃。
她说，你妈以前也这么吃。
——
我没接话。
我妈死那年我十九。
李姐是那年搬来的。
她见过我妈。
——
李姐下楼了。
我关上门，站在门后，听见她的脚步声到二楼，停住，开门，关门。
然后是很长的一段静。
——
中午，柯警官又上来了。
这回他一个人。
他坐在我那张凳子上，从兜里摸出烟。
摸出来又放回去。
他说，这楼里有监控吗。
我说，没有。
他说，一个都没有。
我说，门口有一个，坏了三年。
他说，谁弄坏的。
我说，不知道。
——
他说，那我说说尸检的初步结果。
他说，后脑一处骨裂，是撞的。
他说，撞击方向是斜上的。
他说，一个人从楼梯上摔下来，后脑撞的位置，力是往下的。
——
我说，那说明什么。
他说，说明他不是摔的。
他说，是有人抬着他的头，往棱上磕的。
——
我说，磕一下能磕死。
他说，磕一下不一定死。
他说，磕完他还会动。
他说，磕的人就再磕了一下。
他说，一共两下。
他说，第二下的位置比第一下低两指。
——
我说，你怎么知道是两下。
他说，骨裂有两道。
他说，一道深，一道浅。
——
我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塑料袋，把本子拿出来。
他说，这本子我看了三遍。
他说，有两件事不对。
——
我说，哪两件。
他说，第一件，最后一页是空的。
他说，前面二百四十页都写了，就最后一页空着。
他说，空的那一页，印好了日期。
他说，日期是明天。
——
我说，第二件呢。
他说，第一页的抬头。
他把本子递给我。
他说，你自己看。
——
我翻开第一页。
一九九八年三月。
纸已经黄了，边上卷起来。
金额三百二十。
字迹跟后面的不一样。
后面的字是圆珠笔，横平竖直。
第一页的字是钢笔，墨水是蓝黑的。
——
抬头那一栏，印着“今收到”。
后面手写三个字。
不是白守义。
是“代收人”。
下面一行，户主：白守义。
——
我说，他自己也是租客。
他说，看着像。
他说，可这楼是他的。
他说，房产证上是他的名字，九八年办的。
他说，办了二十年，他一分房租没往自己兜里落。
——
我说，那钱去哪了。
他说，本子上没写。
他说，本子上只写“代收”。
——
他把本子收回去。
他说，你知道这楼里谁最有动机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
——
我说，我三年没交房租。
他说，我知道。
他说，可他还让你住。
他说，为什么。
——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真不知道。
我说，真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会儿。
他说，行。
——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他说，这楼里七户，七户都有话说。
他说，一楼老吴，白守义要涨他摊位，一个月从四百涨到八百。
他说，二楼李姐，她女儿的户口要他开证明，他不开。
他说，三楼小杨，他半夜上楼收租，她投诉过三次。
他说，五楼老葛，欠了三年，上周他说要收房。
——
我说，那六楼呢。
他说，六楼没人。
他说，他自己住六楼。
——
我说，我算第几户。
他说，你算第四户。
他说，你三年没交，一分没要。
他说，你比谁都干净。
他说，干净得不对劲。
——
他走了。
我坐在屋里，坐到下午三点。
三点的时候，楼下有动静。
我趴窗户上看。
老吴在黄带子外面站着，手里拿着一只鞋。
他抬头，正好看见我。
——
他朝我招手。
我下楼。
老吴六十七，背有点驼，手上全是胶水印。
他说，沈明，你看这只鞋。
他把鞋递给我。
是一只男式皮鞋，黑色的，鞋跟磨偏了。
——
我说，谁的。
他说，白守义的。
他说，在垃圾桶里。
他说，今天早上倒垃圾，桶里有这只。
——
我说，另一只呢。
他说，没有。
他说，只有一只。
——
我说，他穿的是拖鞋。
他说，对。
他说，他穿拖鞋，那这皮鞋哪来的。
——
我把鞋翻过来。
鞋底沾着东西。
不是泥。
是灰。
楼梯转角抹的那种白灰。
——
我说，这鞋你交给警察了没有。
他说，没有。
他说，我先给你看。
我说，为什么给我看。
他说，因为你懂鞋。
他说，你给人家配过鞋。
——
我说，那是配钥匙。
他说，都一样。
——
我没说话。
我把鞋拿在手里。
鞋码四十二。
白守义穿的拖鞋是四十三。
——
我说，这不是他的。
老吴说，我也这么想。
他说，那这是谁的。
——
我说，先别问。
我说，这鞋给我。
他说，你不怕。
我说，我怕。
我说，可我更想知道。
——
我把鞋揣进怀里，回楼上。
经过四楼半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地上用粉笔画了一个轮廓。
人形的，头朝上，脚朝下。
——
轮廓的两边，有两个小圈。
是那双拖鞋的位置。
我蹲下去看。
两个圈摆得很正。
正得不像人摆的。
——
我站起来，往上看。
五楼，六楼。
楼梯拐上去，是黑的。
这楼的灯本来就暗。
我数了数台阶。
四楼到五楼，一共十八级。
死在第十七级和十八级之间的转角。
——
我上了五楼。
葛老头的门关着。
门上有三道划痕，很深，像指甲抠的。
我敲了门。
里面没有声音。
我又敲。
还是没有。
——
我下楼，回402。
天开始黑。
我把那只皮鞋放在桌上，摆在灯底下。
鞋里的灰还在。
我拿一把小刀，把灰刮下来，刮在一张纸上。
灰里有一点红。
不是血。
是漆。
红漆。
——
这楼里只有一处有红漆。
一楼单元门的铁门，去年刷的。
刷漆的是老吴。
他说是街道给的漆，剩了半桶。
——
我把纸折起来，装进口袋。
我坐在桌边，看着那只鞋。
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抽屉，拿出那本收据本。
不是白守义的。
是我的。
——
我也有这样一本。
蓝皮，三联。
第一页写的不是三百二。
写的是零。
第一页的抬头，也是“代收人”。
户主：沈明。
日期是七年以前，我刚搬进来的那天。
——
这本子是白守义给我的。
他说，你拿着，以后你自己填。
我说，填什么。
他说，填你今天欠多少。
我说，我欠什么。
他说，你现在不欠。
他说，你以后就欠了。
——
七年，我一页没填。
今天我把本子翻开。
后面还有一页是空的。
那是明天。
明天那一页，也已经印好了。
金额那一栏，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字。
不是零。
是“接”。
——
我把本子合上。
窗外有人在喊。
我探头看，是老吴，站在院子里，仰着头。
他喊，沈明，你下来一趟。
我说，什么事。
他说，你楼上的灯亮了。
我说，哪一层。
他说，六楼。
他说，白守义那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