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余的第八天》第1章 多出的那一天

我上班的这一天，日历上没有。

不是节假日。

是星期八。

十一个月前，它开始有的。

那天早上六点，我起床，看手机，日期和昨天一样。

我以为手机坏了。

我开电视，电视里在放昨天的新闻。

我下楼买包子，包子铺没开门。

整条街都没开门。

——

后来新闻里说了。

说这叫“补日”。

说这是自然现象，全球同期，每周一次。

说这一天不算工作日，也不算休息日。

说大家照常休息。

那天全国放假。

只有我上了班。

——

我在河阳市自来水公司抢修二班。

岗位是值守。

我爹那辈留下来的岗位。

合同是手写的，一九九三年的纸，蓝黑墨水。

上面有一句：值守期间，不得离岗。

没写哪天。

也没写哪天不算。

——

我们班的排班表也是手写的。

六个名字，写在黑板上一格一格。

黑板挂在调度室门口。

第八天那一格，是空的。

没有人去填。

因为填了也没人认。

只有我，那天还是六点半到。

——

我的活是巡井。

全市三百一十二个井盖，我负责老城这一片。

一百二十个。

铁钩一米二长，一头弯成钩。

钩住盖眼，往上一提，盖子就起来了。

底下是黑的。

要等三秒，眼睛才看得见水。

——

我拿一根木尺量。

尺上刻着公分。

量完记在本子上。

本子是蓝皮的，硬壳，三十页。

一天一页。

十一个月，我用掉了四十七个本子。

——

第八天没有时间。

我试过。

手表走到三点零七分，就不动了。

秒针在那一格上抖，抖不出下一格。

太阳也不动。

影子钉在地上。

我量过一次影子，早上七点量，下午三点再量。

一寸没变。

——

所以我不知道那天有多长。

我只知道，我开始的时候天刚亮。

我干完的时候，天还是刚亮。

我一共干了一百二十个井。

每次都是这样。

一次也没出差错。

——

我问过财务。

我说，第八天算不算加班。

财务姓吴，四十多，戴眼镜。

她把我的考勤调出来。

她说，你这天没记录。

我说，我来了。

她说，系统里没有这一天。

我说，那工资呢。

她说，按天算，没有这天就没有钱。

我说，那我白干。

她说，也不算白干。

她说，你来了，井盖就好好的。

——

我算过一笔账。

十一个月，四十七个第八天。

一天一百二，四十七天是五千六百四十。

这笔钱我没要过。

我记在蓝皮本子的最后一页。

月初记一行，月末画一道。

画满了一页，翻过去再画。

我从来没跟人提过。

提了也没人信。

——

第一次过第八天，我很怕。

街上有人。

站着，坐着，躺着。

都闭着眼。

公交站台上有七个人，排队站着，手垂在身侧。

有一个手里捏着公交卡。

卡的一角被捏得发白。

——

我推过一个人。

推肩膀。

他没倒。

晃了一下，回到原位。

像挂在钩子上的衣服。

后来我不推了。

——

那天我巡到第四个井，是老市场西口。

井盖边上蹲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

穿灰夹克，蹲得很低，两手抱着膝盖。

我认得那件夹克。

左肩上有块油渍，形状像一只鸟。

老周穿的。

老周卖豆腐，四年前死的。

——

我说，老周。

他回过头。

脸是黄的，跟他活着的时候一样黄。

他说，小陈，你今天也上班。

我说，你也上班。

他说，我这一片。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手里也有一把铁钩。

——

我说，你巡几个。

他说，八十三个。

我说，你巡了多久。

他说，不知道。

他说，表不走。

他把手腕抬起来给我看。

表是空的。

表盘上没有针。

——

我们一起走了一段。

他走得慢，左脚有点拖。

活着的时候也拖。

他说，豆腐坊拆了。

我说，拆了三年了。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天天路过。

——

走到第二个路口，他停下了。

他说，我到这儿。

我说，你那边还有二十个。

他说，剩下的明天。

我说，明天不是第八天。

他笑了一下。

他说，小陈，你还没明白。

——

我问他，明白什么。

他说，第八天不是一天。

他说，第八天是每一周。

他说，你数数，你巡了多少回。

我没答。

我说，我先走了。

他说，你走。

我走了二十来步，回头。

他还在那儿蹲着。

背对着我。

——

第二次遇见人，是四月。

在老电影院门口。

那是我小学同桌，林小雨。

她死的时候十一岁。

现在还是十一岁。

穿着一件红毛衣，袖子长，盖住手。

她坐在台阶上写作业。

本子摊在膝盖上。

铅笔是削过的，笔尖很短。

——

我站在她面前。

她抬头。

她说，陈岩，你迟到了。

我说，迟到多久。

她说，二十三年。

她说，老师罚你站。

我说，好。

我就在台阶上站着。

站到她把作业写完。

——

她写完，把本子合上。

她说，你看看对不对。

我接过来。

本子上没有字。

一页一页，全是空白。

她说，我写不出来。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们都没给我留地方。

——

我不懂。

她把本子收回去，塞进书包。

书包是绿的，印着一只兔子。

兔子的一只耳朵磨掉了。

她说，你下次来，带块橡皮。

我说，好。

她说，别忘了。

我说，不忘。

——

第三次，是我妈。

那是上个月。

在老街的副食店门口。

她站在柜台外面，手里拎一个布袋子。

袋子里有两根葱。

她死六年了。

走的时候是冬天，我守在旁边。

最后一句说的是“水开了”。

——

我喊她。

她回过头。

她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我上班。

她说，今天不是休息吗。

我说，我不休息。

她哦了一声。

她说，那你吃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吃的什么。

我说，包子。

——

她说，包子不好。

她说，回头我给你下挂面。

我说，好。

她说，你得放两个蛋。

我说，好。

她说，你从小就不爱吃蛋。

我说，现在爱吃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说，你几岁了。

我说，三十四。

——

她低下头，算了一会儿。

她说，不对。

我说，哪不对。

她说，你爹走那年你二十二。

她说，走了十二年，你该三十四。

她说，对。

她说，那是妈记错了。

——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那天说的“水开了”，是什么水。

她愣了一下。

她说，我烧的水。

我说，烧水做什么。

她说，给你下挂面。

——

我没说话。

她把布袋子换了只手。

她说，我得走了。

我说，去哪。

她说，去上班。

我说，你也上班。

她说，我这一片。

——

我说，你巡什么。

她说，我不巡井。

她说，我数灯。

我说，数灯干什么。

她说，看哪盏还亮着。

她说，亮着的要记下来。

她说，记完了交上去。

——

我说，交给谁。

她说，交给上面。

我说，上面是谁。

她说，不知道。

她说，反正有人收。

她说，收了才有人来换。

——

我说，换什么。

她说，换我们回去。

我说，回哪。

她说，回去躺着。

她说，站着累。

——

我把她手里的布袋子接过来。

袋子很轻。

两根葱，一把小秤。

秤是铁的，杆上有锈。

我说，你带秤干什么。

她说，称东西。

我说，称什么。

她说，称你还差多少。

——

我说，差什么。

她说，差日子。

她说，你记着，你欠的，本子上有。

我说，什么本子。

她说，你手里那个。

——

我低头看我的蓝皮本。

本子还是那个本子。

我翻开。

第一页是我自己的字。

写着：三点零七分，水位一米二。

第七页也是。

第二十页也是。

每一页的第一行，都是“三点零七分”。

我没写过这个。

——

我说，妈，这是谁写的。

她说，你写的。

我说，我没写。

她说，你写了。

她说，你每个第八天都写。

她说，你写完就忘了。

——

我把本子合上。

我说，那这些不是白写了。

她说，不白写。

她说，写了才算上过班。

她说，不上班，就不算人。

——

我说，那算过班呢。

她说，算过班，就能留着。

我说，留到什么时候。

她说，留到有人来接。

我说，谁来。

她说，你知道。

——

她把布袋子从我手里拿回去。

她从袋子里抽出一张纸。

纸是黄的，边上有毛。

她说，拿着。

我接过来。

上面是一张表。

——

表头写着两个字：换班。

下面是一行一行的名字。

第一个是老周。

第二个是林小雨。

第三个是我妈。

名字后面有日期，有格子。

格子有的打了钩，有的空着。

——

我往下看。

一共十七行。

第十五行是空的。

第十六行也是空的。

第十七行，是我的名字。

陈岩。

日期是下一个第八天。

——

我说，妈，这是我的名字。

她说，我知道。

我说，谁写的。

她说，你看笔迹。

我看了。

横是往上翘的，钩是往里收的。

我写“岩”字，最后那一点总要拖长。

这个“岩”，那一点拖着。

——

我说，这不是我写的。

她说，是你写的。

我说，我什么时候写的。

她说，你还没写。

她说，你到那天才写。

——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工装口袋。

我说，妈，你别吓我。

她说，我不吓你。

她说，我从来不说重话。

她说，你小时候打碎了人家的玻璃，我也没骂你。

——

我说，那你说点别的。

她说，好。

她说，你少抽点烟。

我说，我不抽。

她说，你抽。

她说，你口袋里有一包。

我摸了摸口袋。

有一包，剩三根。

我拿出来给她看。

她说，扔了。

——

我把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垃圾桶是铁的，绿色的。

烟掉进去，没有声音。

她看着垃圾桶，看了两秒。

然后她说，走吧。

我说，你还得上班。

她说，我已经数完了。

我说，多少盏。

她说，一盏。

——

我说，只有一盏。

她说，只有一盏。

我说，哪一盏。

她说，你家窗户那盏。

——

我没说话。

她说，你出门没关灯。

我说，我关了。

她说，你天天说关了。

她说，你自己上去看。

——

我抬头。

隔着一整条街，我看见了我家那栋楼。

六层，红砖，四单元。

五楼东边第二扇窗。

亮着。

黄色的光。

——

我说，妈。

没人应。

我转过身。

副食店门口是空的。

只有一只布袋子放在台阶上。

袋子是敞的。

里面两根葱，一把小秤。

——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街上有人。

站着，坐着，躺着。

都闭着眼。

我低头看表。

三点零七分。

——

我把布袋子提起来，放回副食店的柜台上。

柜台里没有人。

货架上摆着酱油，一排一排，都蒙了灰。

我数了数。

一共十七瓶。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数。

我就是数了。

十七瓶。

跟我纸上那张表的行数一样。

——

我往家走。

走到楼下，我抬头。

五楼东边第二扇窗。

亮着。

我上楼。

楼梯间的灯不亮，第八天都这样。

我摸黑走。

一级，两级。

到四楼半的时候，我停住了。

——

我听见楼上有动静。

很轻。

像是有人在挪椅子。

我家在五楼。

我一个人住。

——

我站了大概有半分钟。

然后我继续往上走。

走到门口，我把手放在门把上。

门把手是凉的。

我一拧。

门开了。

我出门的时候，是把门锁了的。

——

屋里没开灯。

窗户是开着的。

窗帘被风吹起来，贴在墙上，又落回去。

窗台上有一样东西。

是我那包烟。

剩三根。

——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把手伸进口袋。

口袋里是那张纸。

我把它掏出来，展开。

第十七行。

陈岩。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我没看见的。

那一行写着：

你要是不来，就换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