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骨钉》第1章 三十七道痕
我数过那根竿上的刻痕。
三十七道。
最后一道是新刻的，木茬还是白的。
三天前，它只有三十六道。
竿是毛竹的，比我高出一头。
竿尖包铁，竿尾缠麻。
麻被手磨得发亮，也发黑。
我爹是捞尸的。
镇上不说捞尸，说“请水”。
请水要给钱，给米，给一双新鞋。
鞋必须全新，没沾过土。
我爹收了鞋，一双也不穿。
全挂在船篷底下。
三十七双。
一双挨一双，鞋尖朝外。
像一排等着上船的人。
我问他，为什么不穿。
他说，那是人家的脚。
我说，人家都死了。
他说，死了也得穿新鞋。
——
我们住的镇叫泥汊口。
三百来户，一条街，两个渡口。
街是青石的，中间被车辙碾出两道沟。
下雨天沟里存水，能照见人。
镇子靠这条江活着。
江上走船，船上有货，货里有人。
人掉下去，就轮到我们。
泥汊口捞尸的有三家。
一家姓胡，一家姓白，一家是我爹。
姓胡的是哑巴，只看义庄，不下水。
姓白的前年淹死了，捞上来的时候，别人捞的他。
剩下一家是我爹。
我娘死那年我六岁。
也是水。
我爹捞了三天，第三天傍晚把人抱上岸。
那天下的是大雨。
他抱着我娘在雨里站到天黑。
我问他为什么不放下。
他说，一放下就凉透了。
后来他再没提过我娘。
只是从那年起，他开始在竿上刻痕。
——
请水有规矩。
规矩刻在我家船板的背面，用烧红的铁条烫的。
第一条，先看鞋，后下水。
第二条，不问死因，不认尸面。
第三条，人捞上来，不许在船上过夜。
第四条，家里人哭完了才收钱。
第五条，三十七以后收手。
前四条他守了二十年。
第五条他没守。
我问他，三十七是什么。
他说，是个数。
我说，什么数。
他说，到了你就知道。
我又问，那你到了吗。
他看着我，没说话。
那年竿上有二十六道。
——
那天下小雨。
雨落在江面上是麻点，落在船板上是一层水膜。
我爹站在船头，竿斜着插进水里。
他不看水。
他看竿。
水会骗人。
这是他教我的第一句正经话。
“水面平的，底下有坎。水面皱的，底下是石头。”
“那竿呢。”
“竿不说谎。竿停在哪，底下就在哪。”
那天竿停了三次。
前两次撞到泥，闷响。
第三次不闷。
是“叮”。
很轻，像有人在水底敲了一下碗。
我爹的手停在竿上。
他没往上提。
他先蹲下去，把脸贴到水面。
我听见他吸气。
吸得很长，像要把整条江吸进肺里。
尸是个男人。
三十来岁，青布直裰，腰上一条褪色的绦。
身上没有伤。
没有绳，没有石头，没有捆过的手腕。
他站在水下四尺的泥里。
两只脚并着。
脚尖朝上。
——
我爹把他拖上船，翻他的眼皮。
眼白干净，一根血丝都没有。
“死几天。”
“三天。”
“三天该浮了。”
“他不浮。”
我爹掰开他的手。
手心里攥着一颗钉。
铁钉，三寸长，钉帽磨平了。
不是锈平的。
是磨平的。磨得极匀，像有人拿它在石头上推了半年。
钉身上有字。
我爹用指甲刮了刮泥，看了一眼。
看完把钉倒过来攥住，字朝里。
我说，那上面写的什么。
他说，别看。
我问，那是他的东西吗。
我爹说，不是。
我问，那是什么。
他说，是这条江的东西。
——
尸抬去了义庄。
义庄在泥汊口东头，三间瓦房。
一间停男，一间停女，一间停没名字的。
这个没名字。
看义庄的是个哑巴，姓胡。
胡哑巴拿炭在门板上写：几个钱。
我爹说，先记着。
胡哑巴又写：记几笔了。
我爹说，三十七笔。
胡哑巴看了他一眼，把炭放下了。
我爹每年都欠账。
镇上都说他傻。
请水这行，先收钱，后下水。
他反过来。
人捞上来，家属哭完了才收。
哭完了的人，给钱给得少。
少，他也收。
——
那天办丧事的人家来了两个男人。
说是死者的表亲，从下游来。
我爹让他们认尸。
他们站在板床前看了很久，谁也没伸手。
一个人说，不是我表哥。
另一个人说，我也不认得。
我爹问，那你们来做什么。
他们说，来看看是不是。
我爹问，是不是。
他们说，是。
我爹没再问。
那两个人走的时候，给了胡哑巴一串钱。
胡哑巴没接。
钱放在门槛上，风吹得响。
——
那天夜里，他坐在船头刻第三十七道。
刀是鱼形的，刃薄，专门削竹。
他刻得很慢。
刻完了，用拇指按住那道口子。
按了很久。
我说，明天还去请水吗。
他说，不去了。
我问，为什么。
他说，够了。
我问他，什么够了。
他没答。
他把刀插回腰里，躺下，睡了。
——
半夜有人上船。
不是镇上的人。
镇上人上船，船会先晃一下，再停。
这个人上来，船没晃。
我躺在篷里，没睁眼。
听见他说话。
“那颗钉。”
我爹说，什么钉。
“水里那个嘴里的。”
我爹没说话。
来人放下一只布袋。
袋口一散，铜钱滚出来，滚进船板的缝里。
钱是老钱。
方孔，字口深，边上有锉痕。
“三十七文。”
“一文一年。”
我爹问，哪一年。
来人说，你自己数。
我爹笑了。
我很少听他笑。
他笑起来像咳嗽。
他说，我不卖。
来人说，你不是卖，你是还。
我爹说，我还什么。
来人说，你数到三十七了。
船静了一会儿。
江水拍着船帮，一下，一下。
我爹说，滚。
来人没动。
他说，天亮以前，你要是改主意，把钱放回袋子，把袋子搁到义庄门口。
说完，船晃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然后就没声音了。
——
天亮我醒过来，船上只有我。
桨在，竿在，篷下的鞋一双没少。
铜钱也在，散在船板上，滚得到处都是。
我爹的鞋摆在船头。
摆得很正。
鞋尖朝上。
我喊了三声。
江面上有回声。
回声比他的声音还响。
我把钱一枚一枚捡起来。
一枚一枚数。
三十七枚，一枚不少。
我数了三遍。
第三遍，我数出三十八枚。
有一枚是从篷顶上掉下来的。
上面有血。
干的血，褐色，薄薄一层。
不是江水的味道。
——
我去了义庄。
门开着。
停没名字的那间，门板也开着。
板床是空的。
席子上有一片水。
水还没干。
水里有个脚印。
光脚，五个趾头。
脚尖朝上。
胡哑巴坐在门槛上抽旱烟。
我问他，人呢。
他摇头。
我又问。
他伸手，在地上写了一个字：走。
我问，往哪走。
他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两下。
磕完了，指了指江。
——
那天下午，镇上来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漕帮的。
三个人，短打，腰上挂刀。
领头的姓铁，人称铁三。
铁三问我，何七，你爹呢。
我说，不晓得。
他说，你爹欠我们堂口一条船。
我说，船在这。
他看了一眼船，又看了一眼我。
他说，船我不要。
我说，那你要什么。
他说，我要那颗钉。
我说，钉没了。
他说，钉往哪去了。
我说，跟他走了。
铁三盯着我看了半晌。
他伸手，把篷底下的一双鞋扯下来。
那是我娘的鞋。
我说，那是东西。
他说，我知道是东西。
他把鞋翻过来，看鞋底。
鞋底纳了十一层。
他看完，把鞋挂回去。
挂歪了。
我不敢去扶。
第二拨是个尼姑。
灰衣，光脚，手里一把破伞。
她站在岸上，不开口。
站了半个时辰，走了。
走的时候，伞没打开。
第三拨是个挑担的货郎。
担子一头是糖，一头是针线。
他在我船边坐下，称了二两糖给我。
他说，孩子，你家那根竿，卖不卖。
我说，不卖。
他说，那借我看看行不行。
我说，不行。
他把糖收回去，挑着担子走了。
走了十来步，回过头说了一句。
“三十八。”
——
三十八。
我又数了一遍竿上的刻痕。
三十七道。
我数了一遍船篷下的鞋。
三十七双。
我数了那袋钱。
三十七枚。
都是三十七。
可货郎说的是三十八。
他说的是我没看见的那一个。
——
镇上的人开始替我爹算账。
一年请一次水，一次一双鞋。
二十年，该是二十双。
可篷底下挂着三十七双。
多出来的十七双，没人认。
我拿鞋去问过三条街。
没人认。
问到第四天，一个卖麻绳的老太说了句。
“有一年，水上来过十七个。”
我问，哪一年。
她说，闹饥荒那年。
我问，人呢。
她说，都没名字。
我问，谁捞的。
她把麻绳绕了三圈，没抬头。
“除了你爹，还有谁敢下。”
——
铁三第二天又来了一趟。
这回只他一个。
他坐在船头，自己卷了一支烟。
他说，小子，你爹不是死在水里。
我说，我知道。
他抬起头。
我指了指船板。
我说，水里的东西，不会自己走上岸。
他没笑。
他说，你知道得太早。
我说，早晚得知道。
他把烟抽完，摁在船板上。
摁出来的印子，我后来拿刀刮了三回，刮不掉。
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
他说，泥汊口这地方，从上游往下数，一共有三十七个渡口。
我说，那又怎样。
他说，你爹一个都没去过。
——
我爹走后的第五天，我开始请水。
竿是我扛的。
竿比我高，扛在肩上，尾巴拖着地。
第一次下水，我什么也没捞着。
第二次，捞了一只木盆。
第三次，捞了一头猪。
第四次，捞了一个人。
活的。
他从水里冒出来，一把抓住竿，我把他拖上来。
他躺在船板上咳水，咳了很久。
咳完了，他问我，几道了。
我说，什么几道。
他说，竿上的。
我没答。
他笑了一下，自己爬起来，跳下船，走了。
他走的方向是上游。
上游没有渡口。
——
镇上的人开始找我请水。
先是一个妇人。
她站在岸上，隔着水喊我。
“何七，你会不会。”
我说，会。
她说，我男人上个月掉下去的，捞不着。
我问，哪一段。
她指了下游的乱石滩。
我说，那里水深。
她说，钱我给你。
我说，我不要钱。
她愣住了。
我说，我要一双鞋。
她第二天送来一双鞋。
新的，蓝布面，鞋底纳得很密。
我照我爹的规矩，把鞋挂在篷底下。
篷底下就有了三十八双。
挂鞋的时候，我数错了三次。
数一遍是三十八。
再数一遍还是三十八。
可我抬头看，最后那一双悬得比别的低半寸。
——
那天夜里，我坐在船头，掀开了一块船板。
底下是龙骨，还有横梁。
横梁上一排钉眼。
我数了。
三十七个。
三十六个有钉。
钉帽都磨平了，和木头齐。
只有一个眼是空的。
空的那个眼，就在我睡觉那地方的底下。
我把三十七个钉眼挨个摸了一遍。
摸到手的钉子，都是凉的。
我伸手进去摸。
洞是通的。
指头伸下去，能摸到水。
水是温的。
江里的水，半夜不会温。
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江上有雾，雾贴着水面走。
我把脚伸到那个眼上。
正好。
不大不小，一只脚。
然后我听见船底有人敲了一下。
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