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龙者不配拥有名字》第1章 龙名叫喂
龙骨驿的风一年刮三百天。
登记所墙上挂着一本龙籍簿，牛皮封面，四角包铁。
龙名那一栏，我写了两个字。
喂。
——
登记官把笔停在半空。
“这不是名字。”
“我知道。”
“龙籍上要写名字。”
“那就写这个。”
他抬眼看我。
眼睛是黄的，眼白上有血丝。
“你叫什么。”
“十七。”
他把笔搁下。
——
龙骨驿有条规矩。
驯龙者给龙取了名，就等于把自己的命押上去了。
龙死，人陪。
人死，龙陪。
这规矩不写在簿子上。
每个驯龙者都知道。
所以我一开口，就叫它喂。
——
我也没有名字。
驯龙所里的人都用编号。
我是十七。
——
我不知道父母是谁。
所里没人提。
七叔提过一次。
他说我是在槽边捡的。
那天雪大。
我裹在一块皮子里。
皮子上有血。
不是我的。
他把我抱进厨房，放在灶边。
锅里有汤。
他喂了我三口。
从那天起我就归所里了。
所里的规矩，捡来的东西要编号。
所以我是十七。
——
十七号缰，十七号槽，十七号皮围裙。
皮围裙是我自己缝的，肩上有两块补丁。
针脚很粗。
我缝了三个晚上。
——
所里一共三进院子。
前院是槽。
中院宰羊。
后院堆盐砖。
盐砖一块二十斤。
我一天搬四十块。
手上的茧磨破了又长。
墙根有一排铁钩。
钩上挂缰套。
缰套是旧牛皮，泡过盐水，硬得像木头。
冬天缰套会裂。
裂了要泡一夜。
泡软了才套得上龙脖子。
——
所里一共十九条龙。
最大的四十二尺，最小的十九尺。
我那头三十七尺。
灰鳞，鳞片边缘发白，像撒了盐。
左后腿有一道旧伤，走路的时候会拖。
那伤不是打的。
是从盐井底下挖出来的时候，被石头压的。
——
它的鳞是灰的。
不是一整片灰。
每片鳞中间灰，边缘白。
所以远看像撒了盐。
鳞片之间有缝。
缝里是软的。
我用手指按过。
按下去有温度，比人的手凉一点。
它不让别人碰。
崔书吏插铁针的时候，它甩尾巴。
我摸鳞的时候，它不动。
——
三年前，北坡盐井塌了。
塌方以后露出一个洞。
洞里有蛋。
一共七枚。
六枚卖了。
剩下一枚裂了缝，没人要。
所里花四十个铜钱买下来。
放在石灰堆里捂了两个月。
捂出来了。
——
它出来那天，所里的人都来看。
小东西，比狗大不了多少。
一身湿鳞，眼睛是灰的。
它张嘴叫了一声。
声音很细。
像铁皮被划了一下。
有人笑，说这玩意儿养不大。
——
养大了。
三年，三十七尺。
它吃东西先闻。
闻三下，才下口。
羊要整只的，剥了皮。
它不吃皮。
它喝盐水，一天两桶。
一桶七分钱。
这笔账记在我头上。
我的工钱一个月一百二十个铜钱。
账记在木牌上。
木牌挂在槽边。
每喂一只羊，刻一道。
今天我刻了第七道。
它吃得比上个月多。
吃得多，长得快。
长得快，就有人惦记。
七叔说，长到四十尺就该卖。
四十尺是规矩。
我没问是谁的规矩。
我把刻刀收起来。
——
七叔也在所里。
他六十二岁，少了一只眼。
他干了四十年。
他教我怎么套缰。
怎么在龙发脾气的时候蹲下，不要跑。
“龙追跑的东西。”
“不追站的？”
“站着的它看不清。”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扯。
——
他教我套缰教了三天。
第一天他让我看。
第二天他让我摸。
第三天他让我自己上。
我上不去。
龙脖子太高。
我搬了个凳子。
七叔一脚把凳子踢开。
“谁让你踩东西。”
“太高了。”
“它自己会低。”
他站在槽边，什么都不做。
过了半炷香，龙把脖子低下来。
低到我伸手就能碰到。
“记住。”
他说。
“不是你去够它。是它给你。”
——
七叔说过一件事。
三十年前，所里有个驯龙者。
姓什么没人记得。
他养的龙病了。
他整夜守着，喂水，擦鳞。
有一晚他喝多了。
他摸着龙的头，说了一句。
“你要是我儿子，我就叫你阿禾。”
——
第二天，龙好了。
第七天，那人下井。
井绳断了。
他从三十尺的地方摔下去。
摔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截绳。
三天以后，龙死在槽边。
不吃不喝。
趴在那里，头朝井口的方向。
——
“所以不能取名。”
七叔说。
“一个字都不行。”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你知道你还叫它喂。”
“喂不是名字。”
“喂是话。”
他抬起那只眼睛看我。
“话也是话。”
——
所里还有两个驯龙者。
一个叫九，一个叫二十四。
九的龙死了两年，他还留在所里扫院子。
他不碰龙。
扫到槽边会绕开三步。
二十四的龙去年被牵走了。
牵走那天他没出门。
他在屋里磨刀，磨了一下午。
刀是铡草用的。
第二天他把刀挂回墙上。
从那以后他吃素。
他说龙血喝多了，人要还。
——
十月一开始刮西风。
西风带着沙。
沙打在铁器上，一夜就能磨掉一层漆。
所里要在这时候补漆。
漆是黑的，一桶三个铜钱。
我刷了两天。
刷到龙槽的栏杆，龙把头伸过来。
它闻了闻漆桶。
闻了三下。
然后它把桶撞翻了。
——
我把桶扶起来。
漆洒了一半。
剩下的倒进一个瓦罐。
罐口用布包住。
第二天干了。
干了就废了。
一桶三个铜钱。
我赔了。
所里的人都笑。
笑完有人说，这龙认人。
认人不是好事。
——
登记所的书吏姓崔。
他管这一片的龙籍。
他一年来两回。
四月一回，十月一回。
他来的时候要查三样东西。
龙的重，龙的牙，龙的体温。
体温是把一根铁针插在鳞缝里量。
每次插，龙都要甩一下尾巴。
——
十月这一回，他翻到我们这一页。
“龙名。”
“喂。”
“上一回也写的是喂。”
“对。”
“三回了。”
他把簿子转过来给我看。
三行字，都是喂。
字是我写的。
我的字很难看，横不平。
——
“这份簿子要往上交。”
崔书吏说。
“上头看的是名字。没有名字，不入册。”
“不入册怎么样。”
“不入册，它就还是野的。”
他把簿子合上。
“野的，谁都能牵走。”
——
我没说话。
“改一个。”
“不改。”
“你以为不改就没事？”
“我不知道有没有事。”
“你这头龙值钱。”
他伸出手指头数。
“鳞能做甲。筋能做弦。牙磨成粉，一斤八两银。”
“它活着更值钱。”
“活着的龙不值钱。”
他把笔插回笔袋。
“活着要喂。”
——
所里有一本旧册子。
是三十年前的龙籍抄本。
抄本上每一页都有两个名字。
一个是人的，一个是龙的。
有的页上，两个名字中间画一道横线。
七叔说那是死了。
我翻过一遍。
画了横线的页，两个名字都在。
没有一页只画一个。
——
那天下午来了三个人。
穿一样的衣服，腰上挂一样的刀。
领头的是个瘦子。
瘦子不看龙，看龙籍。
“这头没入册。”
“还没。”
“我们要了。”
“不出。”
“出不出不是你说了算。”
他伸手就要牵缰。
——
我没拦。
七叔也没拦。
龙自己动了。
它没叫。
没喷火。
它只是把脖子低下来，鼻子凑到瘦子面前。
闻了三下。
然后它张开嘴。
牙离他的脸，大概一尺。
——
瘦子没跑。
他站着。
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
“多少钱。”
“不出。”
“三十两。”
“不出。”
“五十两。”
我看着他。
“它不吃皮。”
瘦子愣了一下。
“什么。”
“它不吃羊皮。你回去问问养过的人。”
他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走了。
——
七叔一直坐在门槛上。
他没起来。
人走了，他才站起来。
“你知道他们是谁。”
“不知道。”
“看刀。”
“刀有什么。”
“刀鞘上有一道铜箍。”
“铜箍怎么了。”
“营里的人。”
“营里来买龙。”
“营里不买。”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营里来记。”
——
晚上我在槽边给它添盐水。
月亮是白的，很薄。
七叔又坐回门槛上抽烟。
“你今天露了。”
“露什么。”
“你会看龙。”
他把烟锅对着月亮举了举。
“会看龙的人活不长。”
“为什么。”
“因为会被要。”
——
那天夜里风大。
风从盐碱地那边过来，带着一股碱味。
木门上了三道栓。
第三道是去年换的。
旧的被龙尾巴扫断过。
换的时候我用了一截槐木。
槐木硬。
——
那天夜里我没睡。
我坐在草料堆上，靠着墙。
龙趴在我旁边，三十七尺，像一堵会呼吸的墙。
它的呼吸有节奏。
吸气三下，吐一下。
跟人不一样。
我数了两百下。
数到后来，节奏变了。
——
它抬起头。
我以为它要喝水。
我把桶提起来。
它没看桶。
它看着我。
灰眼睛，瞳仁是一条竖线。
那条竖线在动。
——
它张开嘴。
不是咬。
它的喉咙里有一块骨头。
七叔说过，那块骨头会学声音。
学风声，学门响，学人叫。
它学会的第一句，是所里打更的喊号。
第二句，是崔书吏的笑。
——
这一次它发出的声音，我没听过。
两个音节。
很短。
很平。
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隔着墙喊了我一声。
——
我手里的桶掉了。
盐水泼在脚上，是凉的。
它又叫了一次。
一样的两个音节。
这一次我听得清楚。
那是我的名字。
——
我没有名字。
我在所里长大。
簿子上写的是十七。
我不知道那是谁给我起的。
可它叫出来了。
一个字都不差。
——
我往后退了一步。
背撞到墙。
墙是土坯的，掉了一块灰。
它把脖子放下来。
头搁在草料上。
眼睛没有眨。
——
我摊开手掌。
掌心的纹路还在。
三条。
第一条从虎口到手腕。
第二条断了一截。
第三条绕着大拇指走。
我看了一会儿。
纹路没变。
——
第二天早上，纹路变了。
第一条还在。
第二条还在。
第三条没了。
那里长了一片鳞。
很小，指甲盖那么大。
灰色的。
边缘发白。
按下去是硬的，不疼。
——
我用刀背敲了一下。
声音很闷。
像敲在指甲上。
我用盐水洗。
洗完还是灰的。
我把手插进草料里。
草料扎手。
那片鳞不怕扎。
什么感觉都没有。
——
我用皮围裙的带子把手缠起来。
缠了三圈。
七叔在门口看我缠手。
“烫的？”
“嗯。”
“盐水烫的？”
“嗯。”
他没再问。
他把烟锅敲在门框上，走了。
——
中午，所里的狗叫了。
狗不常叫。
我叫它别叫。
它夹着尾巴跑开。
院子里进来一个人。
不是所里的人。
穿的是灰布袍，袖口很宽。
手里拿着一块铁牌。
——
铁牌是驯龙所发的那种。
一个巴掌大，圆角，边上打一个孔，穿麻绳。
牌子上要刻两样东西。
编号。
名字。
——
他把牌子举起来。
“这牌子昨天半夜送来的。”
“谁送的。”
“没人。挂在门上。”
他的手指头点了点牌面。
“你自己看。”
——
我伸手接过来。
铁是凉的。
很沉。
比一般的牌子厚。
我翻过来。
上面刻着两个字。
两个字都是新的，边缘还有毛刺。
是昨晚上刻的。
——
我把牌子翻回去。
正面是空的。
没刻编号。
只有一道划痕，从左上到右下。
我用拇指抹了一下。
抹不掉。
那道划痕是旧的。
边上是黑的。
——
那两个字，是我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