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高三那个雨天》第1章 两把一样的伞
窗外在下雨。
黑板上写着：距高考还有一百天。
我记得这一百天里的每一个上午。
——
醒过来的时候，我的手背上有字。
三个数字。
八十七。
那是物理卷子的分数。
墨水是蓝的，被汗浸开了一点，边缘发毛。
我用另一只手去擦。
擦不掉。
字在皮肤里。
——
教室在三楼东头。
水磨石地面。
墙角有一块补过的水泥，颜色比别处深。
我的桌子是第二排靠窗。
桌面右上角刻着一个字。
“走”。
是我刻的。
刻的时候我用的是圆规。
——
我家在城东。
骑车二十分钟。
我妈五点出门，去菜市场摆摊。
她卖豆腐。
一天卖两板。
一板三十六块。
她走的时候会把饭留在锅里。
饭上面扣一个碗。
碗底有水，怕饭干。
我早上吃的时候，饭是温的。
锅是铝的，边上有一道豁口。
那道豁口是我小时候摔的。
她一直没换锅。
——
同桌是江迟。
他趴在桌上睡觉。
后颈有一道晒痕。
他的校服第二颗扣子换过，颜色不对。
他的伞靠在桌腿边。
藏青色，折叠的，手柄上缠着一圈透明胶。
——
我知道这一天会怎么过。
我知道第三节下课会下雨。
我知道第四节课上到一半，走廊西头会有声音。
我知道那声音以后，会有很多人的鞋在跑。
我也知道，那个时候我在楼下。
在雨里。
手里拿着一把不属于我的伞。
——
上一世，我去了。
第三节课下课，雨忽然大起来。
江迟没带伞。
他说他去冲一下。
我说我这儿有一把。
他说不用。
我还是拿了伞下楼。
楼梯很滑。
我一口气跑到一楼，鞋全湿了。
操场边上没有人。
我又跑到校门口，也没有。
我在雨里站了二十分钟。
回到楼上的时候，西头已经围了人。
——
从那以后，我一直想一件事。
如果那二十分钟我留在楼上。
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念头我想了很多年。
想到后来，我记不清那张脸。
只记得地上的水。
和一双被抬走的鞋。
——
上课铃响了。
是预备铃，两声。
我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
前排的人回头看我。
江迟醒了，抬眼看我。
“你干嘛。”
“出去一下。”
“快上课了。”
“知道。”
我从他桌边挤过去。
没有拿伞。
——
走廊很长。
东头到西头，四十七步。
我数过。
今天也数。
走到第十八步，我听见雨砸在窗玻璃上。
走到第三十步，我闻见厕所的消毒水味。
走到第四十一步，我看见那个楼梯口。
——
西头的楼梯。
三楼到二楼，十七级。
扶手是铁的，刷过绿漆，掉了一半。
我蹲下来看。
第三根立柱的螺丝松了。
不是松，是断了一半。
螺帽还挂在上面。
晃动的时候，扶手整段都会动。
——
第三级台阶上有一摊水。
不是雨水。
是拖把水。
早上值日生拖过地，拖把没拧干。
水在那块台阶上积成一小片。
台阶是水磨石的，滑起来跟冰一样。
——
我站起来。
往办公室走。
办公室在二楼拐角。
门开着。
里面三张桌子，只有一个人在。
徐建平。
我们班主任，教物理。
他戴着老花镜改卷子。
桌子上一个保温杯，杯盖拧下来当茶杯用。
茶是浓的，颜色发黑。
——
“老师。”
他抬头。
“你怎么来了。上课了。”
“我有事。”
“什么事比上课要紧。”
“三楼西头楼梯的扶手断了。”
他把笔放下。
“你说什么。”
“第三根立柱。螺丝断了。人一扶就晃。”
“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才去看的。”
他看了我两秒。
“你不上课，去看扶手。”
“我要说的事说完就回去。”
——
他站起来。
个子不高，站起来也不高。
他拿起桌上的钥匙串。
“去看看。”
我们上楼梯。
他走在前面，脚步很重。
走到那个楼梯口，他伸手去晃扶手。
晃了一下。
又晃了一下。
铁扶手在墙上撞出一声闷响。
——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看见的。”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刚才。”
他把钥匙串换到另一只手。
“这楼比我岁数大。”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它今天会出事。”
他转过头看我。
眼镜片上有反光。
“你说什么。”
——
“第三级台阶上有水。”
我指着那摊水。
“值日生拖的地。拖把没拧。”
他低头看。
水在台阶上反着光。
“今天下雨，潮。”
“潮不会积成这样。”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今天会有人从这个楼梯上摔下去。”
——
他说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手机。
翻盖的，银灰色，外壳磨花。
他按了一个号。
放在耳边。
等了很久。
“老陈？……后勤老陈。”
对方好像没接。
他又按了一遍。
“没人接。”
——
“老师，我去拿个东西。”
“拿什么。”
“抹布。”
“上课去。”
“两分钟。”
我没等他答应，跑回教室。
教室后墙有一排挂钩。
抹布挂在最右边。
值日表贴在墙上。
今天是星期三。
值日生是林晓。
——
我拿了两块抹布。
一块干的，一块湿的。
跑回楼梯口。
徐建平还站在那儿，手扶着扶手。
“你干什么。”
“擦水。”
我蹲下去。
从第三级往上擦。
水磨石擦干了以后还是一片深色。
我把干抹布按上去。
按了三遍。
——
擦完，我把抹布叠起来。
“老师。”
“嗯。”
“扶手还晃。”
“我知道。”
“学校什么时候修。”
“报修要走单子。”
“几天。”
“看人。”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能不能先用绳子绑一下。”
——
他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从裤兜里摸出一卷东西。
是一卷白色的尼龙绳。
“你倒是会想办法。”
他蹲下来。
我们把扶手和靠墙的立柱绑在一起。
绑了两道。
绑完，我晃了晃。
不晃了。
能撑几天不知道。
今天够了。
——
“苏念。”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这个名字。
我有几年没听人这么叫我了。
“你昨天是不是去过教务处。”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地方要出事。”
“我就是知道。”
他没接着问。
他从上衣口袋掏出一支笔。
在我校服袖子上写了两个字。
报修。
写完把笔帽盖上。
“放学去教务处盖章。”
“老师你自己不去。”
“我要开会。你去。”
他把钥匙串收起来。
转身下楼。
走了三级，回头。
“你今天很奇怪。”
“我知道。”
——
回教室的时候，第四节课已经上了一半。
英语老师站在讲台上。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我回到座位。
江迟往我这边靠。
“你去哪了。”
“擦地。”
“擦地？”
“嗯。”
他看了一眼我的袖子。
袖子是湿的。
“你手怎么了。”
我的手在抖。
——
我把手放到膝盖下面。
我抖不是冷的。
我在想那二十分钟。
雨，校门口，空无一人的操场。
我一直在等一件事发生。
等着听见跑动的声音。
——
第四节下课。
铃响。
走廊上有椅子响。
然后是脚步声。
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声音。
不是摔倒的声音。
是有人扶住了墙。
——
我站起来。
走出教室。
西头楼梯口站了三个人。
林晓站在最下面一级。
她一只手扶着扶手。
另一只手撑在墙上。
脸是白的。
“怎么了。”
有人问。
“脚下滑了一下。”
她说完，笑了一下。
“没事。”
——
我站在走廊这头。
看她把脚挪回台阶上。
她穿的是一双旧球鞋。
鞋底磨平了。
——
林晓坐第一排。
成绩一般。
她妈在校门口卖煎饼。
去年冬天她手上长冻疮。
写字的时候要用袖子垫着。
她笑起来牙有点歪。
她借过我的化学笔记。
还回来的时候多了一张纸。
错字都用红笔标出来了。
这个人上一世在那块地上躺了很久。
我一直没去看过她。
不是不敢。
是那天以后，我一进那条走廊就喘不上气。
——
徐建平从办公室上来。
他走得很快。
“怎么回事。”
“没事老师，滑了一下。”
“滑了一下。”
他低头看台阶。
台阶是干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停了半秒。
——
中午食堂。
雨小了一点。
排队的人排到门口。
菜是土豆烧肉和炒白菜。
肉很小，土豆大。
我打了一份。
坐在角落里。
江迟端着盘子过来，坐在我对面。
“你今天怪。”
“哪怪。”
“你不吃饭。”
“我在吃。”
“你在扒米。”
——
他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
“伞呢。”
“什么伞。”
“你说给我带的那把。”
“没带。”
“那我怎么回去。”
“淋着。”
他停了一下。
“行。”
他把饭吃完了。
一点没剩。
——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
教室很安静。
外面雨还在下。
窗户上有水汽。
有人用手指在玻璃上写字。
写了两个字，又擦了。
——
我翻开物理卷子。
八十七分。
红笔的分数，我认得出那个“8”写得像“6”。
上一世我考了八十七。
这一世也是八十七。
昨天我做的每一道题，跟上一世一样。
错的地方也一样。
我连最后一道大题的空白都留着。
——
放学是五点十分。
雨停了。
走廊上全是水。
有人拿拖把在拖。
我走到西头楼梯口。
那里有一把伞。
——
藏青色。
折叠。
手柄上缠着一圈透明胶。
靠在墙边。
不在台阶上。
在台阶上面那一小块空地上。
——
我蹲下去。
拿起来。
是干的。
不是湿的。
伞面上没有一点水。
今天下了六个小时的雨。
——
我把伞撑开。
伞骨第三根，靠边的位置，有一个白点。
修正液点的。
我点的。
去年冬天，班上四个人的伞一样。
我点了一个白点认自己的。
——
我把书包放下来。
拉开拉链。
里面有一把伞。
藏青色。
折叠。
手柄上缠着透明胶。
——
我把两把伞放在一起。
并排放在地上。
一把干，一把湿。
伞骨上都有一个白点。
位置一样。
大小一样。
——
走廊上还有人。
有人在笑。
有人在喊另一个人名字。
我蹲在地上，看着这两把伞。
我数了三遍。
两把。
——
我把其中一把收起来，放进书包。
另一把也收起来。
然后我回头看。
——
走廊东头的黑板上，值日生还没擦。
粉笔字还在。
距高考还有一百天。
数字是“一百”。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有人从我身后过去，肩膀撞了我一下。
“对不起。”
我说没事。
——
回家路上，我绕到校门口。
门卫室的钟是五点四十。
比放学晚了三十分钟。
雨停了。
天是灰的。
地上有水。
水里有电线杆。
——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
书包放在椅子上。
我没有打开。
台灯是旧的，灯管有一头闪。
我拿出物理卷子。
卷子下面压着一张纸。
是值日表。
我抄的。
星期三那一栏写着林晓。
后面还有一栏。
是明天。
明天那一栏，是空的。
——
我盯着那栏空白看。
笔在手里。
我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明天那一栏也空着。
因为那天没人记得写。
或者说，那天以后，就没人再排值日了。
——
我拿起笔。
在明天那一栏，写了一个名字。
写我自己的。
——
写完，我把笔放下。
窗外又开始下雨。
很小。
我听见雨点打在防盗窗的铁皮上。
一下，两下。
——
台灯忽然灭了一下。
亮了。
又灭了一下。
然后稳定下来。
桌上有一个东西在动。
是那张卷子。
风从窗缝进来，把卷子掀了一角。
——
我按住卷子。
看见卷子右上角。
那里原本是我的分数。
八十七。
现在是一个日期。
三月十七日。
用红笔写的。
字迹跟我的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