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你半张床》第1章 隔一块布
房子在六楼。
没有电梯。
我搬进来那天数了九十六级台阶。
房子十三平米。
中间拉了一块布。
布那边有个人。
我住了两个月，没见过她的脸。
——
房东姓蒋，七十岁，住一楼。
带我看房的时候一直咳。
“六百。”
“这间？”
“半间。”
“什么叫半间。”
他把布掀开一角。
那边有一张床。
一个塑料收纳箱。
一个晾衣架。
“她租了另一半。”
“两个人住一间？”
“她出三百。”
“我出六百？”
“对。”
“为什么。”
“因为她先来的。”
我想了两分钟。
“我租。”
“想清楚。布不能拆。”
“为什么不拆。”
“拆了她就走。”
“走了怎么样。”
“我少三百。”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的是窗台。
窗台上一个空花盆，里头种着一根葱。
——
搬进来是三月。
我带了两个纸箱。
一箱衣服，一箱书。
书没有地方放，摞在床头，当桌子用。
我的闹钟是手机，定在三点四十。
四点上班。
面包房在街口，过了红绿灯第三间。
我负责和面、分割、进炉。
工资四千二，包一顿早饭。
早班有早班的好处。
十一点半到家，屋里是空的。
——
空的意思是，布那边没有人。
布垂到地上，底边磨得起毛。
我能看见她的地砖上落着头发。
长头发。
她应该刚走不久。
我第一天回来，看见冰箱上有一块磁铁。
磁铁是加油站的赠品。
底下压着一张超市小票。
小票背面写着字。
“洗衣机十点以后别开，楼下老太太睡觉轻。”
我找了支笔，在小票边上写。
“知道了。”
贴回去。
——
第二天她换了张纸。
“拖鞋别放在门中间，晚上看不见。”
我把拖鞋收了。
“好。”
第三天，她写：“你的面汤洒了，我擦了。”
我写：“谢谢。”
第四天她没有写。
第五天她写：“不用谢。拖把在门后。”
——
我们就这样过了一个月。
一张小票写不了十几个字。
所以我写字很省。
她也是。
她叫我“里面那位”。
我叫她“外面那位”。
其实分不清谁在里谁在外。
布的一面是我的床，另一面是她的床。
两个人背对背睡，中间隔十八厘米的空气和一块棉布。
——
我从她的东西上认她。
一双护士鞋，白色，鞋跟磨斜了。
一件外套，挂在窗边，领子洗得发灰。
一个暖水袋，五月还放在床边。
一盒手消，放在收纳箱上。
一支笔，笔帽咬扁了。
她的床铺得很紧，四角都掖进去。
我这辈子没见过谁把床铺成那样。
像军营。
也可能是习惯了在别人翻身的时候不出声。
——
她的作息是晚上八点出门。
我在门缝里听过她走。
先是拉链，然后是钥匙，然后是鞋跟三下。
第一下在门口。
第二下在楼梯拐角。
第三下就听不见了。
她回来是早上八点四十。
那时候我在面包房，手上有面粉。
我洗不了手机，所以我不看手机。
——
有一天我回来得早。
十点二十。
门没锁。
我推开门，看见布那边亮着灯。
有水声。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退了半步，站在楼道里。
楼道有一扇窗，窗外是隔壁楼的墙。
墙上贴着一张广告，写着通下水道。
我站了十一分钟。
水声停了。
又过了四分钟，门开了。
一个女的出来，头发湿的，穿拖鞋，抱着一个盆。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是里面那个。”
“嗯。”
“你怎么站外面。”
“你在洗澡。”
她把盆往上提了提。
“你可以进来。”
“不用。”
“你这样我很像在占你地方。”
“没有。”
她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动了一下。
“下次进来吧。布能挡住。”
“好。”
她下楼了。
我从窗子往下看，看见她走的不是医院方向。
——
那天之后，冰箱上的话多了一点。
她写：“你早班几点。”
我写：“四点。三点四十起。”
她写：“那你睡觉轻吗。”
我写：“轻。”
她写：“对不起。”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道歉。
第二天我才知道。
她夜里回来过一次。
凌晨两点。
她以为我睡了，把动作放得很轻。
可我还是醒了。
我听见她在布那边坐着，没躺下。
坐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才脱鞋。
——
我写：“你要是夜里回来，就正常走路。”
她写：“会吵到你。”
我写：“吵不到。”
她写：“真的？”
我写：“真的。我睡很死。”
这是谎话。
我睡很轻。
但我知道，一个人摸黑走路要花多少力气。
——
冰箱贴一共七块。
一块加油站，一块银行，一块外卖平台，一块牙科诊所，一块“某某小区业主委员会”，两块不知道哪儿来的。
七块磁铁压七张纸。
最多的时候压过五张。
她说这叫留言板。
我说这叫欠条。
她写：“你欠我一次拖地。”
我写：“我欠你几次。”
她写：“两次。上次是酱油。”
我写：“酱油也算？”
她写：“酱油不算钱，算人情。”
——
我开始知道一些没用的事。
她吃咸的，不吃辣。
她不吃香菜，会挑出来放在纸巾上。
她喝热水，不喝冰的。
她的手机铃声是一段钢琴，声音很小。
她会在早上七点看一会儿窗外。
她不看电视。
她的鞋只有三双。
她有一个很小的收音机，调频总是同一个台。
那个台晚上讲鬼故事。
她听鬼故事的时候会笑。
我在布这边听着。
——
有一次我买了两斤鸡蛋。
促销，买一送一。
我放在冰箱下层。
留了张条：“吃。”
她写：“你的。”
我写：“吃不完会坏。”
她写：“那我吃两个。”
第二天少了一个。
第三天少了一个。
第四天没少。
我写：“不好吃？”
她写：“好吃。舍不得。”
——
五月的时候楼道漏水。
水从六楼渗到五楼。
房东上来看，站在门口不进来。
“你们这布该换了。”
“还能用。”
“我给你们换一块新的。”
“不用。”
他看了我一眼。
“你们两个到底见没见过。”
“见过一次。”
“哦。”
他把烟在墙上按灭。
“她那个班，不好上。”
“什么班。”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别问。”
他下楼了。
我站在门口，闻着楼道里的水味。
——
我又在冰箱上写了一张。
“你上什么班。”
第二天有回话。
“你想知道？”
“不想。”
“那你还问。”
“随口问。”
“哦。”
下面又写了一行，字很小。
“输液室。夜里人多。”
我把小票揭下来，折好，放进钱包。
钱包里原来有一张我妹的照片。
现在多了一张小票。
——
那之后我改了作息。
我不睡回笼觉。
十一点半到家，我坐一会儿。
坐在自己的床上，不动。
布那边是空的。
但我可以想象。
想象她八点出门，走三下楼梯。
想象她换上护士鞋，把手消按两下。
想象她坐在输液室的椅子上，看着吊瓶一滴一滴。
这种想象不花钱。
我一天想三分钟。
——
六月，天热起来。
屋里只有一台风扇。
风扇是我买的，二手的，四十五块。
我把它放在两张床中间。
它转起来会摇头。
摇到我这边两秒，摇到她那边两秒。
她写：“风扇算你的还是我的。”
我写：“算房子的。”
她写：“房子是蒋老头的。”
我写：“那算布的。”
她写：“布也是他的。”
我写：“那算我们的。”
写完这一张，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我们的”这三个字，我写得比别的字用力。
——
她的回话第二天才来。
“好。”
就一个字。
字迹有点抖。
我把那张小票揭下来，也放进钱包。
钱包里现在有两张纸。
一张是“输液室，夜里人多”。
一张是“好”。
——
有时候她回来得早。
她会敲两下布。
不是敲布，是敲布边那根竹竿。
两下代表“我回来了”。
三下代表“你睡了吗”。
一下代表“我要开灯”。
我们没约定过。
是慢慢学会的。
——
第一次听见两下，我不知道怎么回。
我在布这边敲了两下。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布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笑，是鼻子出气。
——
七月的一个早上，我回来，看见门口放着一个塑料袋。
袋里两盒牛奶，一袋面包。
面包不是我那家的。
纸条贴在袋子上。
“发工资了。请你。”
我拿着袋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牛奶是常温的。
她买的是常温的，因为冰箱下层是我放鸡蛋的地方。
她给我腾了位置。
——
我留了一张条。
“牛奶收下了。面包我明天带。”
第二天我带了四个可颂。
我们店卖十二块一个。
内部价三块。
我买了四个，花了十二块。
她回：“太多了。”
我写：“打折。”
她写：“你骗人。”
我写：“嗯。”
她写：“谢谢。”
——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我躺在自己床上，看着布。
布上有光。
是楼道的灯从门缝漏进来，照在布上，一块梯形。
我在想一件事。
我在想，如果我把这块布掀开一角，会看见什么。
我没有掀。
我想了二十分钟，然后睡着了。
——
八月三号，我请假。
我们店要检修烤箱，停一天。
我没告诉她。
我想的是，如果她八点四十回来，我在。
我可以不站在楼道里。
我可以坐在自己的床上，等她进门。
然后说一句什么。
我想了一路，没想好说什么。
——
七点五十，门锁响了。
比平时早了五十分钟。
我站起来。
进来的人不是她。
一个男的，四十多岁，穿蓝色工作服。
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你是哪个。”
“我住这儿。”
“住这儿？”
他把钥匙举起来给我看。
“房东让我来看看水表。”
“水表在门外。”
“哦。”
他退出去，看了一眼，又回来。
“这房子租给几个人。”
“两个。”
“两个？”
“我和那边那位。”
他往布那边看了一眼。
“那边没人啊。”
“有人。她上夜班。”
“夜班。”
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对。
“这房子一个人住都嫌小。”
“嗯。”
他走了。
门没关严。
我过去关，看见门框上有一道新的划痕。
——
那天我等到十一点。
她没有回来。
我写了一张条。
“今天有人来看水表。你晚上回来轻点，门锁有点松。”
贴上去。
第二天早上，条还在。
下面没有字。
——
第三天，条换了。
不是她的字。
是一张打印的纸。
“本房已转租，请联系蒋先生。”
我把纸撕下来，捏在手里。
下楼。
一楼的门开着。
蒋老头在院子里择菜。
“六楼那间。”
“怎么了。”
“她搬走了。”
“谁。”
“布那边那个。”
他把一根豆角掰成两段。
“她昨天来找我。”
“说什么。”
“退租。”
“她去哪。”
“没说。”
“她留下什么没有。”
“三百块。房租付到月底。”
——
我上楼。
推开门。
布被拉开了。
不是全拉，拉到一半，正好能看见那张床。
床上什么都没有。
褥子卷起来，靠在墙边。
塑料收纳箱空了。
晾衣架空了。
暖水袋不见了。
护士鞋也不见了。
地扫过。
扫得比平时干净。
——
冰箱上有一张纸。
是她的小票，背面。
“房钱我付到月底。洗衣粉用了一点，赔你一袋。”
底下压着六百块。
六张一百，没有折痕。
不是三百。
是六百。
我把钱数了两遍。
——
冰箱下层，我留的那盒鸡蛋还在。
一个没动。
我数了数，六个。
上个月她吃掉了两个，后来再没少过。
我拿起一个，是凉的。
放回去。
——
我在自己床上坐到天黑。
布拉开的那一半，一直没拉回去。
我可以过去。
我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她的地砖上。
地砖上什么都没有。
连头发也没有。
——
我回到冰箱前，把那张小票翻过来。
正面是超市的。
买了三样东西。
洗衣粉。
创可贴。
一袋盐。
结账时间，七月三十一号，晚上九点零四分。
她那天买了盐。
盐不是她的。
盐是我的，我做饭放盐。
——
我拉开门，下楼。
车棚里灯亮着。
蒋老头在跟人打牌。
“她走了几天了。”
“昨天。”
“昨天几点。”
“半夜。”
“半夜几点。”
“我哪知道几点。”
他把牌扣在桌上。
“她走的时候，楼下停了一辆车。”
“什么车。”
“白的。顶上有个灯。”
我站着没动。
“她是不是病了。”
“我哪知道。”
“她跟我说她在输液室上班。”
蒋老头看我一眼。
“输液室。”
“对。”
“我们这楼上上下下，我只知道她白天睡觉。”
他把牌翻回来。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
我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六楼，九十六级台阶。
我数了一遍。
到家门口，我发现门是虚掩的。
锁孔里有光。
我推门。
屋里灯亮着。
布那边有个人。
一个男人，三十出头，拎着一个行李箱，正在往床边放。
他回头看我。
“你是新搬来的？”
“我住这儿。”
“哦。我住那边。”
他指了指布的另一半。
“蒋叔说这间合租。”
“你上什么班。”
他把行李箱放平。
“我上夜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