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届青训》第1章 最后二十个人
我十八岁生日那天，训练室的空调坏了。
报修单贴在门上，走了三天流程。
我坐靠窗第三台机子。
键盘是俱乐部发的，薄膜的。
按下去没有声音。
教练说声音会干扰队友。
所以我们二十个人打训练赛，房间里最响的是风扇。
我叫陈默。
ID叫补位。
不是我自己起的。
建号那天教练问我打什么位置。
我说都行。
他说那就叫补位。
——
打卡机在楼梯口。
早上八点五十刷一次。
晚上十一点再刷一次。
中间漏一次扣五十。
我饭卡里还剩三十七块五。
食堂最便宜的套餐九块。
青训补贴一个月八百。
宿舍六个人一间，上下铺。
我睡靠门那张下铺。
门缝漏风，冬天要把外套压在被子上面。
洗澡排队，五个淋浴头坏了两个。
热水到九点半。
夜宵是泡面。
一箱二十四包，公用。
谁吃谁记数。
月底结账，我记了十一包。
老K记了二十六包。
他说他在长身体。
他二十一了。
宿舍熄灯十一点半。
熄灯以后走廊还有插座。
有人蹲在那儿给手机充电。
线是从消防应急灯上接的。
被抓一次罚一百。
我们还是接。
第二天要看群通知。
——
通知是星期一贴的。
A4纸，双面胶，右下角翘起来。
上面一行黑体：青训营停止招生。
我站着看了三遍。
第三遍才看见底下一行小字。
本届学员照常结业。
照常。
这个词我在食堂听人念了一中午。
——
保安姓郝，五十多岁。
他管这栋楼的门。
每个人的名字他都记得。
“你们这批完了就没人了。”
“嗯。”
“这楼要改仓库。”
“你听谁说的。”
“贴出来的。”
他指了指公示栏最右边。
那里还有一张纸，比通知小一半。
上面写的是租赁招标。
面积一千二百平。
用途，仓储。
——
老K把纸撕下来一半。
他打野，二十一岁，是这批里最大的。
“撕了有什么用。”
我说。
“看着烦。”
他把纸塞进垃圾桶。
“明年不招，后年也不招。我们是最后一届。”
“嗯。”
“你知道最后一届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意思是我们里头没有淘汰，只有解散。”
他说完去接水。
饮水机没水了。
他按了半天，只出了一点气。
——
二十个人。
位置五个。
首发五个，替补五个。
剩下十个自己找路。
这是往年的规矩。
今年经理吴桐在例会上加了一句。
“今年一队名额，一个。”
底下没人说话。
空调外机在外面响。
“其余十九个，俱乐部开解约函，附推荐信。”
推荐信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谁都听过那封信怎么写。
训练刻苦，态度端正，遗憾。
——
我打中路。
大头也打中路。
大头十七岁，排位分比我高两百。
他说梦话都喊技能名。
“他稳。”教练这么说大头。
“你什么都行，等于什么都不精。”教练这么说我。
我记住了。
我没反驳。
反驳要花力气，我力气不多。
——
小满打辅助，十九岁，说话很慢。
他随身带一个本子。
本子上记的是每个队友的习惯。
我几点喝水，中午吃什么，他都记。
“你记这个干什么。”
“有用。”
“有什么用。”
“换人的时候用。”
阿唐打射手，比我小两个月。
他每天洗头。
不管多晚。
他的键盘上贴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他妈的手术日期。
那个日期已经过去半年了。
纸还贴着。
——
训练赛下午两点开始。
对面是二队。
二队不跟我们说话。
他们有工资。
我们只有补贴。
第一局我替大头打中路。
他手腕肿了，贴了膏药。
膏药味道很冲。
我打了三十七分钟。
输出占比二十四。
承伤第三。
赢了。
教练在纸上写了一行，我看不见写的什么。
——
晚上复盘。
投影仪的风扇比声音大。
教练倒回第三波团。
“这里，你为什么退。”
“他们打野没露。”
“你没露的时候他也没露。”
“我不敢。”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不敢就别打中路。”
他切下一段。
我坐最后一排，往后靠，椅背响了一声。
散会以后大头过来拍我肩。
“他就这样，骂完就完了。”
“嗯。”
“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这句话是真的。
——
茶水间只有一台冰箱，贴满外卖单。
上面有块磁铁，压着一张纸。
纸上一行字：谁喝了最后一瓶可乐，请写上名字。
底下六个名字，最后一个是我。
我写的是“补位”。
第二天有人在我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补位不用赔。
我把那张纸撕了。
又写了一张，贴回去。
内容一样。
字迹也一样。
——
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
先去操场跑八圈。
操场在俱乐部后面，四百米，跑道上有个坑。
每回跑到第三圈我都会经过那个坑。
我每次都绕开。
跑完回宿舍冲冷水。
冬天也冲。
老K说我装。
我说省热水。
其实是想让自己醒得彻底一点。
——
反应测试每周一次。
软件是外面买的，测点击反应。
我的平均二百一十三毫秒。
大头一百九十八。
老K二百零四。
二百一十三不算快。
教练把表格钉在墙上。
钉在最下面的是我。
我用指甲在墙纸上划了一道。
划在表格底下，什么也没写。
——
第三个星期有人走了。
走的是张野，打上单。
他没跟谁告别。
床铺叠得很整齐，被子是军营那种折法。
床头留了一副耳机。
耳罩掉皮了。
大头把耳机收进柜子。
“留着干嘛。”
“等他回来拿。”
“他不会回来。”
“那就留着。”
第二天排位，我们少一个人。
教练从二队借了个上单。
那个人打了两局，接了三个电话。
电话里在问工作。
“他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还在二队。
二十三在这行算老。
这句话我记住了。
没跟任何人说。
——
月底前一个晚上，小满来找我。
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二十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画着符号。
有的圈，有的叉，有的横线。
“这是什么。”
“留下来的可能。”
“我是什么。”
他把本子合上。
“横线。”
“横线什么意思。”
“没定。”
他把本子塞回口袋，走了两步又回头。
“别问别人。”
“为什么。”
“别人本子上没有你。”
——
结业赛定在月底。
二十个人分四队打循环。
赛事组来了两个人，坐最后一排。
他们带着电脑，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我猜他们在记数据。
也可能只是在等下班。
抽签那天我抽到红队。
红队的中单是大头。
我被排到替补。
名单贴出来的时候，有人笑了一声。
不大，就是鼻子里出气。
我回头看了一眼，没人承认。
——
那天晚上我在训练室待到两点。
空调修好了，吹出来的风有股灰味。
我开自定义，一个人跑图。
中路到河道六十四个单位。
我走了四十遍。
算闪现接技能的最短时间。
零点四七秒。
我写在纸上，折起来，塞进钱包。
钱包里有二十一块。
——
有天半夜我下楼买水。
便利店在街对面，二十四小时。
收银的姑娘在追剧。
我买了一瓶水，两个茶叶蛋。
回来的时候训练室的灯还亮着。
是老K。
他一个人在打排位，没开语音。
屏幕上是他另一个号。
ID我认得，叫“明年”。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没进去。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六点半起床。
跑得比我快半圈。
——
结业赛第一天，红队输了。
大头被抓了四次。
第三局他换我上。
我们赢了，赢了十一分钟。
赛后握手，对面五个人里有两个没伸手。
我把手收回来，握了握自己的手腕。
赛事组的人第一次抬头看我。
就一眼。
然后又低下去。
——
吴桐在走廊拦住我。
他穿衬衫，衬衫下摆有褶。
“陈默。”
“嗯。”
“你打了几年。”
“三年。”
“家里知道你在打这个吗。”
我没回答。
“结业以后打算干什么。”
“不知道。”
他点点头，像早就知道答案。
“有句话我先说。”
“你说。”
“我们这一行，努力不值钱。”
他说完就走了。
皮鞋在走廊上响了三下。
我站在楼梯间，闻着楼下的炒菜味。
——
我妈每个月打一次电话。
每次三分钟。
第一分钟问我吃饭没有。
第二分钟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第三分钟说隔壁谁家的孩子考上了。
上个月她说，你爸腰不好。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有什么用。
电话就挂了。
我坐在床沿，屏幕还亮着。
屏保是一排显示器的照片。
——
循环赛最后一场，我们打蓝队。
打到第三局，教练叫我上。
上台的时候我手心是干的。
我不出汗。
这是唯一一件我确定比别人强的事。
开局六分钟我死了两次。
第八分钟我推掉一塔。
第十五分钟我在河道草丛蹲了二十秒。
草丛里有一只鸟。
模型，不会动。
第二十一秒，对面辅助从上面下来。
我按下了键。
右上角跳出一行字。
双杀。
观众席没人喊。
这种比赛没有观众。
只有椅子的声音。
——
赢了那一局，我们积分排第二。
第二没有用。
只有第一能打升降级赛。
教练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四个字：明天照常。
没有人回。
凌晨一点，大头在群里发了一个表情。
一个笑脸。
没有人接。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鞋。
我看了很久。
它没有变。
——
打完，教练把我叫到门口。
他给我一张纸。
合同。
三页，打印机出来的，边角有墨点。
“看清楚再签。”
我看了两个小时。
工资那一栏是空的。
期限那一栏写着一加一。
“一加一什么意思。”
“一年，加一个选项。”
“选项归谁。”
“归我们。”
我把纸放回桌上，抬头看他。
“我签。”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
笔是酒店那种，短的，上面印着别的名字。
——
签完，他把纸抽走。
“明天早上九点，去赛事组报ID。”
“报哪个。”
“补位。”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陈默。”
“嗯。”
“别练太晚。”
——
回宿舍，老K还没睡。
他坐在床沿，脚边一个行李箱。
“签了。”
“签了。”
“多少。”
“没说。”
“没有数就签。”
“嗯。”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罐啤酒递给我。
我摇头。
“明天九点。”
“我知道。”
他把罐子放回去。
“陈默。”
“嗯。”
“三年以后你要是还在打。”
“怎么样。”
“别签一加一。”
他说完躺下，把被子拉到脸上。
灯关了。
他手机在被子里亮了一下，又暗了。
——
赛事组在二楼最里面。
桌上有三台电脑，只开了一台。
一个男人接了表，看了一眼。
“ID，补位。”
“对。”
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敲到一半停了。
“这个ID以前有人用过。”
“不可能。”
“三年前。”
他把屏幕转过来一点。
上面一行灰字。
补位，注册时间，三年前八月。
后面还有一行，字很小。
状态，未注销。
“也是你们俱乐部报的。”
他说完把屏幕转回去。
“你回去问一下。”
我说好。
出门时我听见他在打电话。
他说的第一句是，那个ID有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