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旧姓》第1章 七州十三姓
那年冬天，河间驿下了四十天雪。
雪把驿路埋了。
我每天扫，从驿门扫到界碑，一千二百步。
——
驿里有五匹马。
两匹能跑。
三匹只能驮草。
——
草是谷草。
切成一寸长。
切一筐要半个时辰。
——
每天切六筐。
手上有茧。
——
我叫皮三。
皮是树皮的皮。
这个名字是我爹起的，在我六岁那年。
——
那天他烧了一样东西。
烧了半夜。
——
河间驿在北道。
往北三百里是雁门，往南二百四十里是沧州。
七条驿路在这里分开。
——
驿丞姓鲁。
五十岁，左腿瘸，走路往左边沉。
——
驿丁四个人。
老周最大，四十六，管草料。
——
我管马。
铡草，刷毛，钉掌，夜里添料。
——
腊月初九，天没亮，有人敲门。
敲得很轻。
三下，停，又三下。
——
我披袄出去。
门外站一个老妇人。
——
六十七八岁。
蓝布头巾，头巾上落了雪。
脚上是一双男鞋。
——
她手里捧着一个东西。
用油布包着，包了三层。
——
“小郎，这里是不是河间驿。”
“是。”
“寄信在哪寄。”
——
我说，进来说。
她摇头。
“我不进。”
——
我把她让到门廊下。
廊上有一盏灯。
灯芯短了，光很小。
——
她把油布打开。
里面是一个信封。
——
麻纸的，四角磨毛了。
封口用米糊粘的，粘得很厚。
——
信封正面有六个字。
刻版印的，宋体。
——
七州十三姓。
——
没有收信人的名字。
没有寄信人的名字。
——
我说，这个寄不了。
她抬头。
“为什么。”
——
“驿站的规矩，无寄信人不发。”
“要写名字？”
“要写。”
——
她低头看那个信封。
看了很久。
——
“我不会写。”
“你儿子呢。”
“我没有儿子。”
——
我问她姓什么。
她说，姓什么不重要。
——
“重要的是他们还认不认。”
——
我没听懂。
她把信封往我手里推。
——
“小郎，你替我发。”
“发不了。”
“你发得了。”
——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我的脸。
看得很仔细。
——
像在认人。
——
我把信封接过来。
很轻。
轻得不像装了纸。
——
她转身走了。
走得很慢，一步一个坑。
——
我喊她。
“老人家，你住哪。”
她没回头。
“我住在下面。”
——
下面。
河间驿在一个坡上。
坡下是河。
冬天河冻了。
——
第二天晌午我下了坡。
河边有七户人家。
门都关着。
——
我敲了三家。
第一家没人应。
第二家一个老头，耳背。
第三家开了半扇门，一个女人，四十来岁。
——
“坡下有没有一个老太太，蓝布头巾。”
她摇头。
“这两天有没有人来过。”
“没有。”
“一个也没有？”
“雪这么大，谁来。”
——
我回头看坡上。
雪地上只有一行脚印。
从驿门下来，到河边。
——
没有别人的。
——
我拿着信封进屋。
灯还亮着。
鲁驿丞坐在炕上，没睡。
——
他手里捏着烟袋。
烟袋是空的。
——
“谁。”
“一个老妇人。”
“送什么。”
——
我把信封递过去。
他看了一眼。
——
他的手停住了。
烟袋掉在炕上。
——
“哪来的。”
“门口。”
“人呢。”
“走了。”
——
他把信封拿起来。
翻过来，翻过去。
——
“烧了。”
“什么。”
“烧了。”
——
我说，这是别人的信。
他说，这不是信。
——
“那是什么。”
“是祸。”
——
他把信封扔在炕上。
起身，穿了鞋。
——
瘸着走到门口。
把门闩上。
——
回来的时候，他坐得更远了些。
隔着一张小桌。
——
“皮三。”
“在。”
“你姓什么。”
——
我说，姓皮。
——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
“你爹叫什么。”
“皮老四。”
“他哪年没的。”
“我十二岁那年。”
——
他点头。
点头的时候，脖子上的筋动了一下。
——
“你爹改姓，改了几年。”
“我不知道。”
“二十七年。”
——
我算了一下。
二十七年前，是永昌三年。
——
那一年，大靖亡了。
——
大靖亡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在哪。
我只知道，本朝叫大稷。
——
本朝立国三十年。
第一道令，是改姓令。
——
靖朝旧姓十三家。
须改姓。
不改者，流三千里。
——
十三家是哪十三家，我不知道。
我爹没说过。
——
他只在喝多的时候说过一句。
“咱家的姓，被人削了一刀。”
——
我问他削了哪一刀。
他就睡着了。
——
我记得六岁那年冬天。
我爹在院里烧纸。
——
烧了半夜。
火光把院墙照红。
——
我趴在窗上问，烧什么。
他说，烧旧账。
——
第二天早上我出去看。
灰堆里有一块没烧透。
——
是一块布。
布上有字。
我不认得。
——
我用树枝把它挑出来。
我爹看见了。
——
他一脚踩下去。
踩进泥里。
——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打我。
打了一巴掌。
——
打完，他蹲下来，把我的脸捧住。
他说，记着，你姓皮。
——
那夜鲁驿丞讲了半宿。
讲得很慢。
讲到打更的敲了三下。
——
“永昌二年冬天，也是四十天雪。”
“那时候这驿站不叫河间驿。”
“叫裴家驿。”
——
我说，裴。
他说，裴。
——
“十三姓里头，裴是第五。”
“第五是什么意思。”
“排位。”
“排位按什么。”
“按当年开国的功。”
——
他敲了敲烟袋。
“功越大，改得越狠。”
——
我问为什么。
他说，功大的，人多。
——
“人多就散。”
“散了才安。”
——
第二天一早，我把信封拿出来。
天还没亮。
——
信封在灯下看，纸是旧的。
旧到发黄。
——
我摸着封口。
米糊是干的。
干了至少二十年。
——
我把封口揭开。
揭了一半，纸裂了。
——
里面有两张纸。
——
第一张是横的，很薄。
上面只有一行字。
——
永昌三十年，冬至。
——
第二张是空的。
一个字都没有。
——
我把第二张举到灯前。
什么也没有。
对着窗。
也什么也没有。
——
我把它放在炭盆边上烘。
烘了半个时辰。
边角有点焦。
还是白的。
——
老周进来添草。
看见我在弄纸。
——
“皮三，你干什么。”
“没事。”
——
他把草筐放下。
“纸要见油。”
“什么油。”
“灯油。”
——
他走了。
走之前又说了一句。
“我爹说过。旧年的字，写在背后。”
——
那天夜里我倒了半勺灯油。
灯油是菜籽榨的。
黄。
——
我把那张白纸浸进去。
浸了三息。
——
提起来。
对着灯。
——
纸上浮出字。
——
十三个姓。
——
竖排。
从上往下。
——
第一个是萧。
第二个是独孤。
第三个是宇文。
第四个是李。
第五个是裴。
——
后面八个，我不认得。
字很生。
笔画多得像网。
——
第六个，一个门里三横。
第七个，两把刀背对着。
第八个，像“马”，多一撇。
——
我照着描在纸上。
描了八遍。
描不好。
——
不认得的字，写不出来。
——
我把纸放在桌上。
手按在“裴”字上。
——
纸还是湿的。
油在往下走。
——
字在动。
不是风吹的。
是我的手在抖。
——
天亮了。
我把两张纸都收进怀里。
——
第一张写着永昌三十年冬至。
今年是永昌三十年。
冬至还有九天。
——
中午我去找鲁驿丞。
他在马厩里看马蹄。
——
我说，我要发信。
他说，无寄信人不发。
——
“那就写一个。”
“写谁。”
“写我。”
——
他抬起头。
手里还捏着马蹄。
——
“你要当寄信人。”
“是。”
“寄给谁。”
——
我说，寄给十三个姓。
十三个地方。
——
他把马蹄放下。
放下的时候用了力。
——
“你疯了。”
“我没疯。”
——
“这封信送到了，会有人来。”
“我知道。”
——
“来的人，不会只来一个。”
——
我说，我要知道谁会回。
——
他盯着我。
“你为什么想知道。”
——
我说，我姓裴。
——
他没说话。
他转过身，去看那匹老马。
——
马的脖子上有一道旧疤。
像被绳子勒过。
——
“你爹改姓那年，我在衙门里当差。”
“我看着他改。”
——
我问，他改的时候说什么。
——
“他说，两笔。”
“少写两笔，多活三十年。”
——
我说，他多活了十二年。
——
鲁驿丞不说话了。
——
那天下午，我进了驿册房。
——
驿册房在西厢。
三面墙都是架子。
架上是册子，一册一年，记驿马、驿程、驿费。
——
我抽了永昌三年的那册。
翻到三月。
——
三月十七日，改姓。
十三家，三百七十四口。
——
三百七十四口。
我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
数字后面有一行小字。
补记：内有未改者三十二口，已发遣。
——
发遣去哪。
册上没写。
——
我把那一册翻到底。
最后一页贴着一张纸。
纸上是名录。
——
三百七十四口，按县分。
河间县十一口。
——
十一口里，有一个名字被划掉了。
划得很重，划了三道。
——
划掉的上面还能看出来。
裴老四。
——
我爹。
——
我抄了十三份。
在驿舍里抄了一夜。
——
灯油下得快。
炭也下得快。
——
一份一份抄。
第一份抄给萧。
第二份抄给独孤。
——
抄到第五份，手抽了筋。
我用另一只手扳开。
再抄。
——
每份都抄两张。
一张是那行字。
一张是十三个姓。
——
抄完，我在每份信封上写一个姓。
——
按驿站的路子，分七路。
——
北道两路，去雁门、去朔州。
南道两路，去沧州、去德州。
西道一路，去岚谷。
东道一路，去胶水。
中路一路，去汴。
——
十三份，七路。
——
发的时候，要盖驿印。
印在鲁驿丞手里。
——
我去找他。
他坐在灯下，正在补一只靴子。
——
“要印。”
“不给。”
——
我把十三份信放在他面前。
——
他看了很久。
针还在手里。
——
“你抄了十三份。”
“是。”
——
“驿马一天跑一百二十里。”
“七路，最远的一路要十九天。”
“再回信，最快开春。”
——
我说，我等。
——
他把针插在靴子上。
站起来。
瘸着走到柜子前。
——
柜子有锁。
他摸了半天钥匙。
——
拿出来，是一个木匣。
匣里是驿印。
铜的，方两寸。
——
他把印按在印泥上。
按得很重。
——
“皮三。”
“在。”
“你想过没有。”
“想过。”
——
“你要是姓裴，你就该流三千里。”
“我知道。”
——
“你要是不姓裴，你发这个做什么。”
——
我没答。
——
他也没等。
——
十三下。
一下一份。
盖完，印泥少了一角。
——
信是我连夜送出去的。
七路的驿卒，五更出发。
——
最后一封信交给老周。
他要去汴。
——
他把信塞进怀里。
“皮三，你等着。”
“我等着。”
——
雪化是二月。
驿路开是二月底。
——
那三个月，我每天去驿门口站一会儿。
扫雪，铡草，钉掌。
手上的裂口一直没好。
——
老周从汴回来，带了一包枣。
他说，汴城那边姓萧的多。
——
“多到什么地步。”
“一条街三家。”
“他们改了吗。”
“改了两家。”
“第三家呢。”
“把门牌摘了。”
——
他说完，咬着枣，不再说话。
——
第一批回信是三月十七到的。
三封。
——
第一封从朔州来。
信封上的收信人写的是：河间驿，萧。
——
我拆开。
里面只有两个字。
已改。
——
第二封从德州来。
收信人写的是：河间驿，独孤。
——
里面也是两个字。
无后。
——
鲁驿丞站在廊下看我拆。
他没过来。
——
我把信折起来，塞进怀里。
他转身进屋。
把门带上了。
——
第三封是下午到的。
驿卒把它放在我手上。
——
信封上没有姓。
只有三个字。
皮三收。
——
字是新的。
墨还发亮。
——
我站在驿门口拆开。
风很大，纸抖。
——
驿门上的灯笼被风吹得贴着柱子。
响了两声。
——
里面一张纸。
只有一个字。
裴。
——
我认得这个字。
——
但我不认得它的样子。
我写了二十三年的，是皮。
——
我把信封翻过来。
背面有一处指印。
褐色的。
——
不是血。
是药。
——
我闻了一下。
有艾草味。
——
和我爹临终前，屋里一个味。
——
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铅笔。
很小。
——
我把纸翻过来对着太阳。
纸背后没有字。
——
写着：你爹没烧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