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多了一个人》第1章 第十七把椅子
我上班第十一天，做了第一份会议纪要。
纪要末尾有一栏，出席率。
十六个人全到。
我填一百。
——
孙姐把表退回来。
她用红笔在“一百”上画了一道。
旁边写：九十四。
——
我说，十六个都到了。
她说，分母是十七。
——
我问第十七个是谁。
她把笔帽扣上。
“表上有。”
——
公司在恒昌大厦十二层。
做建材贸易。
一层大厅铺大理石，冬天也开冷气。
——
电梯两部。
左边那部按不到十二。
我问过维修。
维修说，程序里没有。
——
行政部在西南角。
四个人。
我坐最外面，靠门。
——
对面是老曹。
管行政，五十六岁，头发梳得很整。
——
左手是孙姐。
管人事，四十七岁，说话轻。
——
右手那张桌子空着。
抽屉锁着，钥匙不知道在哪。
——
桌面比我的干净。
一个杯子印都没有。
——
我的活有三样。
收发快递。
订水订纸。
开会。
——
开会的意思，是开门、摆水、收表、做纪要。
三号会议室在东头。
——
门上有锁。
整层楼只有这一间上锁。
钥匙是黄铜的，插进去要往里顶一下。
——
屋里一张长桌。
六米，深灰贴皮，桌沿有一道烫痕。
十六把椅子。
——
椅面是黑网布。
五根脚，带轮子。
坐久了会往下沉一点。
——
第一个周一，我八点二十五开门。
开空调。
风口对着门，二十三度。
——
摆水。
十六瓶。
摆成两排，商标朝外。
——
九点整，人到了。
吴总最后进，手上拿着保温杯。
——
我坐在桌尾靠门的位置。
前面放签到表。
A4横版，十七行。
——
第一行是吴总。
第二行孙姐。
往下是各部门。
——
我数了一遍。
加上我，十六个。
——
表上第十七行，写着三个字。
陆明远。
——
字是打印的。
和别的一模一样。
——
散会以后，我收表。
吴总先走。
孙姐在门口问我，纪要什么时候出。
我说下午。
——
我回到座位，翻签到表。
第十七行有签名。
一个圈，圈里两个字。
远。
——
签名用的是黑色签字笔。
笔压很重，纸背透出来。
——
我拿给老曹看。
老曹五十六岁，管行政，工位在我对面。
——
他看了一眼，把表推回来。
“归档。”
“这一行空着？”
“不空。”
——
我说，没有人来。
他说，签了就是来了。
——
我问陆明远是谁。
他打开抽屉，拿出订书机，压了一排。
压完，才说话。
——
“以前的行政主管。”
“现在呢？”
“走了。”
“什么时候？”
“三年前。”
——
我问调走了还是辞了。
他把订书机放回抽屉。
“下去了。”
——
我说，下去是几楼。
他没答。
——
下午我去茶水间。
小何在前台，进来接水。
——
她二十四岁，来做了一年半。
“小何，陆明远你认识吗？”
她把杯子放下。
“不认识。”
“听说过？”
——
她看了一眼走廊。
“你别问。”
“为什么？”
“问了就要算你一个。”
——
她接了半杯水，走了。
水洒出来一点，在台面上。
——
下午我出纪要。
模板五项。
一、上周工作。
二、本周计划。
三、问题。
四、决议。
五、其他。
——
出席率那一栏，我填了九十四。
打印出来，送到吴总办公室。
——
吴总看了两秒。
他拿笔，把九十四划掉。
写了一百。
——
“下次别错。”
“十六个人，怎么会是一百？”
——
他把纸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数的是人。”
“那我该数什么？”
“数名字。”
——
第二个周一，会照开。
我提前十分钟到。
开门，开灯，开空调。
——
摆水的时候我发现多了一瓶。
我数了三遍。
十七瓶。
——
我数椅子。
一把，两把，三把。
数到十七，还有一把。
——
十八把。
——
我把多的那把推到墙边。
推的时候，轮子在地上响了一声。
——
九点，人来了。
吴总，孙姐，张琳，小何。
一个一个进。
——
我数进来的人。
十六个。
——
散会，收表。
第十七行又签了。
这次不是“远”。
是一个完整的名字。
陆明远。
——
我拿着表站了一会儿。
空调还在响。
——
我把椅子推回去。
推到墙边那把，推回桌尾。
——
第三个周一，轮到我做纪要。
孙姐说，从这周起，纪要你全程记。
“以前谁记？”
“以前曹主管记。”
——
我说，曹主管现在不记了？
她说，他年纪大了，耳朵背。
——
那天我提前二十分钟到。
开门。
灯自己亮着。
——
我确定昨天走的时候关了。
走的时候我还拍了照，怕忘关空调。
——
空调显示二十三度。
风口在动。
——
我数椅子。
十七把。
——
我又数一遍。
十七把。
——
我把水摆上。
十七瓶。
——
八点五十五，人开始进。
吴总，孙姐，张琳，小何，老曹。
——
我一边记一边数人。
一，二，三。
数到十六，人都坐下了。
——
桌尾还有一把椅子是空的。
就在我左手边。
——
我把本子挪了挪。
继续记。
——
吴总讲上个月的出货。
讲江北那个项目，欠款三百二十万。
——
我记：江北欠款三百二十万，月底前催。
——
孙姐讲考勤。
说有三个人打卡异常。
——
我记：三人考勤异常，下周整改。
——
张琳讲客户投诉。
说有一批瓷砖色差。
——
我记：色差批次已封存。
——
记到第四项，我停了一下。
本子上多了一行字。
——
不是我的字。
我的字往右倒。
这行往左倒。
——
写的是：
第四项，出席十七人。
——
我抬头。
十六个人在说话。
没有人看我。
——
我把那行划掉。
划了两道。
——
散会以后，人都走了。
我留下来收本子。
——
屋里还剩一把椅子。
桌尾，我左手边那把。
——
椅面上有一块地方是干净的。
别的都有灰。
那一块是圆的。
像有人刚坐过。
——
我伸手摸了一下。
是温的。
——
我把椅子推回桌下。
推的时候，轮子卡了一下。
——
我蹲下去看。
地上有一条划痕。
从窗边一直划到桌尾。
——
划痕很新。
灰被推开了，露出底下的水泥。
——
我站起来。
把灯关了。
灯灭了以后，屋里还亮着一块。
——
是投影仪的风扇灯。
要等两分钟才灭。
——
我站在门口等。
等到那一块也灭了。
——
门锁上，我拧了两圈。
拧完，我听见里面有声音。
——
是椅子腿在地上磨。
一声。
很短。
——
我没开门。
我下楼，坐公交回家。
——
那天夜里我翻本子。
把第四项那一页撕下来。
对着灯看。
——
划掉的那一行，墨还在。
纸背有两个凹。
——
是笔尖压出来的。
很重。
——
第二天我去档案室。
找三年前的会议记录。
——
档案室在十二层最北。
没有窗。
纸箱堆到天花板。
——
三年前的记录一共四本。
我翻到九月。
——
九月十四日，周一。
三号会议室。
出席十七人。
——
那一页的签到表还在。
我数签名。
十七个。
——
第十七个签名和前十六个不一样。
前十六个都是签在格子里。
第十七个压在格子线上。
——
我数日期。
九月十四，九月二十一，九月二十八。
三周，三张表。
——
第四张表是十月十二日。
那一周没有会。
——
纸上贴了一张便条。
打印的。
四个字：会议取消。
——
便条下面压着一张A4。
是事故说明。
——
写着：九月二十九日，本公司员工陆明远在恒昌大厦坠楼，经抢救无效死亡。
——
我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
死亡日期和第三张签到表差一天。
——
我把那张说明翻过来。
背面有字。
铅笔。
——
写着：椅子别收。
——
我回办公室的时候，老曹在擦桌子。
他擦得很慢。
——
我说，陆明远是九月二十九号没的。
他停下。
——
“你翻档案了。”
“翻了。”
——
他把抹布叠成方块。
叠了三次。
——
“那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每周还来。”
“不知道。”
——
“因为考核。”
——
我说，什么考核。
他把抹布放进抽屉。
——
“我们公司有个指标。”
“会议出席率。”
“写在年度考核第一页。”
“要求百分之百。”
——
我说，人死了怎么出席。
他看了我一眼。
——
“所以要有人签字。”
“签了就算出席。”
“出席率就是一百。”
——
我说，这是造假。
他说，这是留痕。
——
我说，那椅子呢。
椅子是谁摆的。
——
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
“椅子不用摆。”
“它自己会来。”
——
我说，曹主管，你今年五十六。
他说，五十七。
——
那天下午我去了三号会议室。
没开灯。
——
从门缝往里看。
投影仪还挂着。
桌上有半瓶水。
——
桌尾有一把椅子。
不在桌下。
——
在窗边。
面对着墙。
——
我把门锁上。
回到工位。
——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楼梯间的门开着。
十二层的楼梯，往下十七级就是十三层。
——
我们这栋楼，没有十三层。
——
从十二层的楼梯往下走，第十七级踩下去，是十四层。
我走过一次。
——
那天我数了。
十七级。
——
我打开电脑，调出下周的会议通知。
收件人栏，我数了一遍。
十五个。
——
加上吴总，十六个。
——
我点了发送。
——
系统弹出一个提示框。
——
“收件人：17位。”
——
我数了三遍。
十六。
——
我关掉提示框。
再点一次发送。
——
提示框又出来。
还是十七。
——
我打电话问信息部。
信息部说，你抄送里是不是有人。
我说没有。
——
他说，那我看看。
过了十分钟，他打回来。
——
“你那个群组里有一个账号。”
“什么账号？”
“lumingyuan。”
“停用了三年了。”
——
我说，删掉。
他说，删不了。
“权限在人事。”
——
我打给孙姐。
她说，这个号她知道。
——
“不能删。”
“为什么？”
“删了，出席率就不是一百了。”
——
我说，孙姐，他死了。
——
那头静了几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
——
“我知道。”
“是他自己要求的。”
——
我问，什么叫自己要求的。
——
她说，他走之前，填过一张表。
表上写着一句话。
——
“请把我的名字留在签到表上。”
——
我问为什么。
她说，他没写为什么。
——
那天晚上我加班。
十点，整层楼只剩我。
——
我去三号会议室。
开门。
灯亮着。
——
我数椅子。
十七把。
——
我数水。
十七瓶。
——
我坐下。
坐在桌尾靠门的位置。
——
坐了十分钟。
我听见有人在我左手边坐下。
——
椅子往下沉了一点。
网布响了一声。
——
我没有转头。
——
我把本子摊开。
拿起笔。
写下第五项。
——
五、其他。
——
然后我停住。
因为有一只手，从左边伸过来。
——
把笔从我手里抽走了。
——
笔在纸上写。
写了两行。
——
我低头看。
第一行：第四项写错了。
第二行：不是十七人。
——
我盯着那两行。
手在抖。
——
那只手把笔放回来。
笔尖朝我。
——
我抬起头。
左手边的椅子是空的。
——
椅面上有一块干净的圆。
圆边上的灰，是新的。
——
我伸手去摸。
这次不是温的。
——
是凉的。
——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十二层只剩这一间是亮的。
——
我把本子合上。
站起来。
——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
十七把椅子。
十七瓶水。
——
还有一行字，在纸上。
我没有擦。
——
第二天早上，我把纪要重新打印了一遍。
第四项改成：
出席十六人。
——
打印出来，送吴总。
——
吴总看了很久。
他抬头看我。
——
“你数错了。”
“我数了三遍。”
——
他把纸翻过来。
“你数的是人。”
“我说过，数名字。”
——
他把纸推回来。
纸上多了一行。
红笔。
——
写的是：第四项，出席十七人。补记陆明远。
——
我回到工位。
打开电脑。
——
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lumingyuan。
——
主题：收到。
正文一行。
——
“下周你坐我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