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厂区的口供》第1章 第十一份证明
我进安监局那年，二十六。
月薪六百。
没有编制。
干的是临时工。
——
县里招的。
一年一签。
合同一式两份。
我那份锁在抽屉里，到走也没打开过。
——
局里的人叫我小许。
办公室在二楼西头。
四张桌子，坐三个人。
第四张是我的。
——
桌面有一道刀痕。
刀痕里嵌着蓝墨水。
擦不掉。
——
对桌姓吴，五十岁，管档案。
他教我的第一件事，是编号要用红笔。
第二件事，是不要问。
——
我的活是整理卷宗。
十一月的风从窗缝钻进来，把纸页吹得翻边。
我用一块红砖压着。
——
事情出在十一月十九日。
凌晨四点十分。
临江钢铁厂，七号高炉。
——
炉底穿了。
铁水出来的时候，人在炉前。
十一个人，没出来。
最小的十九岁。
——
厂门口贴过一张名单。
十一个名字，黑框圈着。
贴了三天。
第四天撕了。
——
我去看过。
墙上只剩四道胶带印。
——
主任姓马。
四十来岁，戴一副平光镜。
镜片没度数。
他戴它，是为了不让人看清他的眼睛。
——
他把一串钥匙拍在桌上。
“地下室，三号柜。”
“一页都不许少。”
“少一页，你走。”
——
地下室没有窗。
六根灯管，坏了两根。
水泥地上有水。
水从墙角渗出来，一路流到柜子底下。
——
三号柜是铁皮的。
漆是军绿色。
锁芯里塞过纸，钥匙捅了四次才进去。
——
我抱牛皮纸袋上楼。
一趟四袋。
十一趟。
——
第一件事，编页码。
红笔，右下角。
第二件事，复印。
第三件事，装订。
这三样活，我干了一个月。
——
老吴有回下来看我。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编号别跳。”
“知道。”
“跳了就是缺页。”
他走了两步，回头。
“缺页是要人补的。”
——
我问谁补。
他没答。
他从口袋摸出一支烟，捏着，没点。
“三年前，二号炉也出过事。”
“死几个？”
“两个。”
“卷宗在哪？”
“也在三号柜。”
他捏了捏那支烟。
“你自己看。看那两张的编号，连不连。”
——
那天下午我翻了。
三年前的卷宗只有半袋。
两个死者，一个姓赵，一个姓梁。
死亡证明编号，一张是零零四七。
一张是零零五一。
中间空三个。
——
我把这四个号抄在本子上。
抄完合上，又打开。
又抄了一遍。
——
死亡证明十一张。
按姓氏笔画排。
排到第七张，我停住。
那一张，姓名栏是空的。
——
性别，男。
年龄，三十四。
籍贯，空白。
右下角盖着城西分局的章。
日期是十一月二十一日。
——
我拿上楼。
马主任在擦眼镜。
“马主任，第七张没名字。”
他没抬头。
“编号。”
“编了。”
“那就行。”
——
我站着没走。
他把眼镜举起来，对着窗户看。
“小许，你手里现在有几张？”
“十一张。”
“几个人？”
——
我把纸翻了一遍。
“十个。”
“那就对了。”
——
我回地下室。
十一张排开，一张一张念。
念到第十一张，念不下去。
十一张纸，十个名字。
——
有一张重了。
两个王守义。
一个四十二岁，炉前工。
一个四十三岁，天车工。
身份证号差一位。
——
第二天我去城西分局查户籍。
窗口的女同志姓孙。
她把两个号都敲进电脑。
——
第一个号，有。
城东菜市场，卖鱼，四十二岁，活着。
——
第二个号，没有。
她说，这个号一九九八年就注销了。
——
“注销是什么意思？”
“人没了。”
“哪年没的？”
“九八年。”
——
九八年。
那一年厂子还没建。
——
我在本子上记一行。
写完合上。
本子塞进棉衣内袋，贴着胸口。
——
卷宗五袋。
第五袋最薄。
里面是口供。
——
口供只有一个人。
何大勇，四十七岁，临时工。
工种，上料。
——
四十一页。
第一页第一句：“我叫何大勇，我不识字。”
——
第十二页，他讲那天夜里。
四点零五分，他去墙根解手。
回来的时候，炉前站着十个人。
他说他数了两遍。
两遍都是十个。
——
记录的人问他，那第十一个呢。
他说，我没看见。
——
记录的人写了四个字：记忆不清。
——
我在那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笔画歪了一点。
——
不识字的人，笔录四十一页。
每一页末尾按一个手印。
右手大拇指。
红印一圈压一圈，压在纸角上。
——
最后一页是签名。
“以上笔录我看过，与我说的一样。”
下面三个字。
何大勇。
字很大，横不平。
那是照着一张纸条描的。
——
签名下面还有一行。
铅笔。
小字。
合同请还给我家。
——
我把这一页举到灯下。
铅笔芯断过，字很浅。
七个字，一笔没歪。
——
不识字的人用不了铅笔。
铅笔要削。
削铅笔的手，很稳。
——
我翻回去找合同。
四十一页里，“合同”出现三次。
——
第九页：签过，签完收走了。
第二十三页：问过，说在办公室。
第三十九页：我没有。
——
三次后面，都跟着同一句。
以上属实。
——
我把五袋卷宗全倒在地上。
找劳动合同。
——
十一张死亡证明。
十份体检表。
三张动火审批单。
一本交接班记录。
——
没有一份劳动合同。
——
厂里报上来的表，写着全员签订率百分之百。
一百三十七人。
一百三十七份。
——
一份都没有。
——
下午何大勇的家属来了。
一个老太太，带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门卫拦在铁门外。
——
老太太手里拎一只编织袋。
袋口露着棉袄的袖子。
她问合同。
门卫说不知道。
——
我从二楼窗子往下看。
她站了四十分钟。
男孩蹲在地上，用一块石头划水泥台。
——
划的是三个竖，一个横。
划完了，用鞋底抹掉。
再划。
——
我下楼出去。
铁门外风大。
老太太看见制服，站直了。
“同志，我不闹。我就问一句。”
“你问。”
“我家老何按过手印的那张纸，是几张？”
“什么纸？”
“他进去之前，按过一次的那个。”
——
我说不知道。
她点点头。
她把手伸进编织袋，摸出一张纸。
——
是从小学生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页。
格子里九行字，一行一句。
——
“这是他走之前让我抄的。”
“谁写的？”
“他说是厂里让写的。他照着念，我照着抄。”
——
我看第一行。
本人何大勇，自愿加班。
第二行，本人何大勇，自愿放弃休息。
第三行，本人何大勇，自愿……
——
九行。
九个自愿。
——
我把纸还给她。
她折了三折，塞回袋底。
——
“同志，我抄得对不对？”
“字对。”
“那就好。”
她拽了拽男孩的袖子，往公交站走。
——
男孩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
看了三秒。
——
第二天我骑车去厂里。
走国道，十八里。
大门口两棵树，一棵活着，一棵烧黑了。
——
办公楼三层。
档案室在走廊尽头。
门框是新换的。
里面烧到齐腰高。
——
一个女同志在里头理纸。
姓纪，会计。
四十来岁，戴蓝布袖套。
——
我说我找合同。
她说，合同在那场火里。
“厂里所有人的？”
“所有人的。”
“多少份？”
“一百三十七。”
——
我问她见过没有。
她说见过。
“签的时候我在。”
“工人签几份？”
“一份。”
“那一份呢？”
她把袖套往上拉了拉。
“厂里说，统一保管。”
——
我说，现在一份也没有了。
她没答。
低头撕一张烧焦的纸角。
撕了很久。
——
我问她那场火烧了几天。
“一夜。”
“烧之前，档案室的钥匙在谁手里？”
她看了我一眼。
“在办公室里。”
“哪个办公室？”
她把纸角收进袖子。
“三楼最里头那间。”
——
我出门的时候，她跟出来。
走廊没人。
她说了一句。
“小许，你先别写名字。”
——
我问为什么。
她把门关上。
门缝里透出一条光。
——
我下楼没走大门。
绕到厂后。
七号高炉还在。
炉体被水浇过，黑得像炭。
——
炉台前拉着警戒线。
红白两色，被风吹得贴在地上。
——
线里有石灰。
石灰画的白圈，一个挨一个。
我数了一遍。
十一圈。
——
第十一圈在炉台外头。
单独一个。
离最近的，六步。
——
圈里有一只鞋。
解放鞋，四十码。
——
我问守夜的人，圈是谁画的。
“局里。”
“画的时候，人在圈里没有？”
“在。”
“第十一个呢？”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不在。”
——
我问那在哪。
他抬手指了指炉台。
“那个在上面。”
——
回城已经七点。
地下室灯亮着。
马主任在里头。
——
他蹲在地上，正把卷宗往袋子里装。
看见我，站起来。
“加班？”
“整理。”
——
他指第五袋。
“这个袋子，明天送检察院。”
我说好。
“口供看过没有？”
“看了。”
“有问题吗？”
——
灯管跳了一下。
我看着他的手。
他把第五袋抱起来，抱得很紧。
像抱一箱鸡蛋。
——
我说，没问题。
他点头。
走的时候，把地下室的门反锁了。
——
我在门里头坐了十分钟。
然后从窗户爬出去。
窗台离地面一米二。
——
那一夜我回办公室，把第五袋复印了。
四十一页。
复印机卡了三次。
——
三次都卡在第四十页。
——
我以为是纸潮。
换了一包新的。
还是卡。
——
我把第四十页举到灯下。
纸背有一条折痕。
折过，又压平了。
——
压得不太服帖。
边上留着一道白。
——
我抽出来看。
纸比别的白。
别的四十页，边角发黄，有茶渍。
第四十页没有。
——
复印完，天亮了。
我在传达室睡了两小时。
梦见高炉。
——
梦里炉子是开的，火在里头转，像水。
有人隔着火喊我。
喊的不是名字。
喊的是数字。
——
第三天，检察院来提人。
车是旧桑塔纳，白的。
我跟车去看守所，送补充材料。
——
看守所在城北。
红砖墙，墙头拉着铁丝。
进去过两道门。
第一道查证件。
第二道把皮带解下来。
——
何大勇在第四监室。
隔着铁栏。
他比照片上瘦。
左耳缺一块。
——
铁栏里没有凳子。
他站着，一只手扶着栏。
指甲缝里有黑泥，是洗不掉的那种。
——
我问他，关进来这些天，有没有人来看他。
他说来过一回。
“谁？”
“我婆娘。”
“她说什么？”
“她问我，合同还了没有。”
——
我说，她带着孩子来过局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看了很久。
“那是我儿子。”
“几岁？”
“八岁。”
——
我把材料从栏缝递进去。
他不接。
“我不识字。”
“不用你看，按手印。”
——
他伸手。
右手大拇指上有一圈红。
那不是印泥。
是磨出来的。
——
他按完，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擦。
擦了两下。
然后问我一句话。
“纸上有几句？”
——
我说，四十一页。
他说：“不对。”
“我讲了三十九句。”
——
我说，一句能记三页。
他摇头。
摇得很慢。
——
“第四十页不是我说的。”
——
铁栏外有人喊号。
喊到四十七。
他站起来。
站起来之前，看了我一眼。
——
“你回去数。”
“数什么？”
“数第四十页，有几个‘自愿’。”
——
我回局里，天黑了。
地下室的门开着。
第五袋不在了。
——
桌上只剩一只空袋子。
袋口朝上，瘪着。
——
我把复印的四十一页摊开。
一张一张翻。
翻到第四十页。
——
从头到尾，七个“自愿”。
——
何大勇不识字。
何大勇讲了三十九句。
——
我抽出第四十页，对着灯。
纸白。
纸边干净。
——
灯往后一压，纸里浮出水印。
水印是四个字。
——
临江钢铁。
——
我把第四十页翻过来。
背面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
很小。
只有三个字。
——
“他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