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月亮送给你》第1章 一克月尘
厂在城北。
四号门进去，走两百米。
门口一块牌子。
月尘分装车间。
“尘”字掉了一半漆。
只剩上面那一点。
——
厂门口有一块石碑。
碑上刻着建厂年份。
字被磨平了。
我用手指摸。
摸得出来。
一九九八。
——
我在这条线上干了二十年。
工号零四一七。
工种：分级。
一天八小时。
手套三副。
口罩一只。
——
更衣室在车间外头。
两排铁柜。
柜子刷绿漆。
漆掉了不少。
我的柜子是四十七号。
柜门有一道划痕。
是我刻的。
进厂第一年刻的。
刻了一个正字。
后来没再刻。
——
班前会七点五十开。
站两排。
班长念三条。
第一条：净区不许吃东西。
第二条：口罩不许摘。
第三条：不许把料带出去。
念完问一句。
“听清楚没有。”
我们说，清楚了。
——
车间是白的。
墙白，灯白，地白。
白到看不清边。
地上画着黄线。
线内是净区。
线外是缓冲区。
跨线要踩三下踏板。
踏板是铁的。
踩下去有声。
三下。
少一下，门不开。
——
流水线在中间。
一米二宽。
传送带是绿的。
上面走铝箔袋。
袋子一寸见方。
正面喷码：净含量一克。
背面喷码：批号。
——
传送带一小时走九百袋。
我坐在凳子上。
凳子没有靠背。
有靠背会睡。
——
我的活是称。
天平在右手边。
精度千分之一克。
勺子是不锈钢的。
柄上缠胶布。
胶布换过四次。
——
月尘是灰的。
比面粉细。
比面粉沉。
静电大。
一抖，全粘在袋口。
得用铜镊子刮。
刮下来的要倒回料斗。
一粒也不能带走。
——
九点半抽检。
质检姓周。
她从传送带上拿三袋。
拿到隔壁去称。
称完回来，在单子上打勾。
勾是红笔打的。
有一天她没打勾。
她在单子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把那三袋放回传送带。
那三袋流到我这儿。
我拿起来。
袋子轻。
不到一克。
我报了。
报完，线停了十分钟。
十分钟里没人说话。
后来线又走了。
那三袋不见了。
——
一天八百袋。
八百克。
多一袋要报。
少一袋也要报。
报完还得写说明。
说明写三行。
第一行写数。
第二行写原因。
第三行签名。
——
月尘不发钱。
月尘换工龄。
一克，一个月工龄。
工龄不能借。
工龄不能买。
只能攒。
攒在工牌里。
工牌背面一条磁条。
刷一下，数字出来。
——
每天下班刷一次。
屏幕上一个数。
数往上跳一个。
跳一个，就是一个月。
二十年，跳了二百四十次。
最后一次跳是六月。
从那以后不跳了。
——
我攒了二十年。
二百四十个月。
二百四十克。
——
瓶子在我柜子里。
玻璃的，装过咳嗽糖浆。
标签撕了。
胶还在。
瓶身有刻度。
一格十毫升。
我用小刀在顶上又划了一道。
二百五十。
那道就是满。
——
瓶子是我妈的。
她咳了三年。
糖浆喝完，瓶子洗了三遍。
放在窗台上。
她说，留着。
——
那年月亮还在。
晚上能看见。
她坐在窗台边上看。
看到十点。
看到院里的灯都关了。
她说，月亮上要是能住人就好了。
我说，能。
她说，那你去。
——
她住院是在第三年冬天。
病房六个人。
窗户朝西。
窗台窄，放不下瓶子。
我把瓶子带回家。
放在柜子最下层。
垫了一块布。
——
她出院那天我没去。
我在加班。
加的是夜班。
一个夜班记三天工龄。
那天夜班我称了两千一百袋。
手到后半夜不听使唤。
勺子掉了三回。
——
她走的那天下了雪。
雪不大。
地上没积住。
我从厂里赶回去。
路上买了两个馒头。
馒头凉了。
——
后来月亮开始拆。
先拆背面。
再拆正面的一角。
新闻里叫资源化利用。
新闻里还说，月亮是礼物。
一盒一克。
送人正好。
——
新闻里播了三个月。
后来不播了。
再后来孩子问月亮是什么。
大人指天上一个亮点。
那是空间站。
——
拆的时候招过一批人。
叫拆解工。
工钱是普通工的三倍。
我没去。
我怕高。
报名的人排了三条街。
回来的没几个。
回来的都签了字。
不许说。
——
我算过很多次。
二百四十克。
差十克。
十克，十个月工龄。
按正常排班，再干十个月。
十个月不算长。
可厂里等不了。
——
公告栏贴了一张纸。
A-07区拆解完毕。
库存清点。
本月二十日止。
纸是黄的。
四个角用图钉钉着。
右下角一行小字：售完即止。
——
车间里没人说话。
传送带还在走。
袋子一个一个过来。
我照样称。
照样喷码。
下班前我去看那张纸。
纸还在。
图钉少了一个。
——
厂里有一条老规矩。
满二十年的工人，可以预支十个月。
预支要签协议。
协议一页半。
第三行：预支后不再返岗。
第四行：离岗体检由厂方安排。
第五行：工号收回。
——
签协议的地方在二楼。
屋里三张桌子。
墙上挂钟慢两分钟。
办事的人姓沈。
他把协议推过来。
“看清楚了再签。”
我看清楚了。
我签了。
——
他盖章。
章有点干。
他对着章吹了一下。
“零四一七。”
“是。”
“二十年。”
“是。”
“一次没请过假。”
“没有。”
“可惜。”
他把协议收进夹子。
——
签完第三天，体检。
体检在厂医院。
一楼抽血。
抽四管。
血装在小瓶里，贴上条码。
二楼拍胸片。
大夫让我吸气，憋住。
片子上我的肺是白的两块。
——
大夫问我有没有家族病史。
我说我妈咳。
他说，那是肺。
他在表上打了个勾。
勾在“有”那一栏。
——
班长姓陈，五十一。
手比我稳。
他攒了三十一年。
三百七十二克。
一克没买过。
“买了做什么。”
“放着。”
“放着会跑。”
“跑就跑。”
——
老陈来找过我一次。
在更衣室。
他坐在长凳上，帽子放在旁边。
“你真签了。”
“签了。”
“预支十个月，工号就没了。”
“我知道。”
“工号没了，你就不是厂里的人了。”
“我知道。”
他把手套摘下来，放在膝盖上。
“以后进不来。”
“进不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要装一瓶。”
“是。”
“装给谁。”
“装给我妈。”
他没再问。
他把手套戴上。
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你妈哪年走的。”
“第六年。”
“六年。”
他推门出去了。
——
二十号我六点到。
队伍从仓库门口排到食堂。
前面二百多人。
一人限购二百五十克。
我拿号。
三百一十七。
——
队伍前面有个老头。
他背着一个布包。
包是空的，瘪着。
他说他要买三十克。
买完就回去。
他问我买多少。
我说二百五十。
他算了算。
“二十年。”
“嗯。”
“我十九年。”
“差一年。”
“差一年。”
他把布包抱在怀里。
“明年不知道还有没有。”
我说，还有。
他没接话。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
纸上印着月亮。
是旧的，边角卷了。
——
队伍不动。
有人带小凳子。
有人带水壶。
有人带孩子。
孩子蹲在地上画月亮。
画得很圆。
画完用鞋擦掉。
再画。
——
我前面那个人一直在算。
算他还能买几克。
算到第九遍，队伍动了。
他把纸塞回口袋。
纸角露在外面，风一吹就抖。
——
十一点四十。
叫到三百一十七。
窗口后面是个年轻女人。
——
窗口上贴着纸。
纸上一共六行。
第一行：凭工牌购买。
第二行：一人一次。
第三行：概不退换。
第四行：不开发票。
第五行：请当面点清。
第六行：售完即止。
——
胸牌写着：发放。
“工号。”
“零四一七。”
她敲键盘。
敲了七下。
“余额二百五十。”
“全要。”
“二百五十克。”
“是。”
——
她转身去货架。
——
仓库里有一扇高窗。
窗上装了铁网。
光从铁网里下来。
切成一条一条。
箱子上有灰。
灰在光里看得见。
——
架子很高。
最上一层要踩梯子。
她没踩梯子。
她伸手就够到了。
——
箱子是纸的。
印着一个字。
月。
箱子比鞋盒小。
里面是铝箔袋。
一袋一克。
——
她数了两遍。
第一遍数出二百四十九。
第二遍数出二百五十。
她又数第三遍。
“二百五十。”
“没错。”
她把箱子推过来。
——
“轻。”
“一箱二百五十克。”
“比看起来重。”
我抱起来。
是比看起来重。
——
家在两站路外。
三楼，朝北。
——
楼道的灯是声控的。
拍一下，亮三秒。
我抱着箱子上楼。
台阶是湿的。
有人往上倒过水。
上到二楼，灯灭了。
我没有拍。
摸黑上了最后九级。
钥匙在口袋里。
我摸了两下才摸到。
——
屋里一张桌，一把椅，一张床。
桌上铺报纸。
报纸日期是三天前。
——
我洗手。
洗三遍。
手擦干。
台灯拧到最亮。
桌子擦过两回。
——
开箱。
第一袋。
撕口在左上角。
撕开没有声音。
灰是灰的。
倒在纸折的漏斗里。
漏斗口对着瓶口。
——
漏斗是纸折的。
折坏两个。
第一个漏。
第二个口太大。
第三个正好。
——
倒的时候要慢。
快了起灰。
灰起来不落。
在灯下飘。
我把呼吸放轻。
——
一克。
刻度没动。
十克。
刻度动了一格。
五十克。
一格半。
——
倒到一百克。
手腕有点抖。
我把手放在桌上。
数到三十。
接着倒。
——
二百克。
瓶子里是灰。
灰不反光。
灯照上去，像照进一口井。
——
二百四十。
刻度到这儿。
我停了。
箱子里还剩十袋。
那是预支的十个月。
——
我把十袋倒在桌上。
一袋一袋撕。
一袋一克。
倒完，二百五十。
刻度到刀划的那一道。
满了。
——
可瓶子往上还有一点空。
不到一厘米。
我举起来对着灯看。
灰面不平。
中间高，边上低。
——
我放在桌上。
灰面自己平了。
平完，又高起来一点。
——
我把瓶子拿起来，掂了掂。
比我想的轻。
我把瓶底在桌上磕了一下。
灰面下去了半格。
过了半分钟，又上来。
——
我把空袋收进一个纸盒。
应该二百五十个。
我数出二百五十三个。
——
再数一遍。
二百五十三。
我把它们摊开。
一行十个。
二十五行。
剩三个。
——
那三个袋子颜色浅。
背面没有批号。
只有四个数字。
零零零一。
——
我翻箱底。
箱底有一张单子。
单子写着：实发二百五十。
经手人：沈。
两个公章。
——
我把单子折好。
放回箱底。
我又数了一遍袋子。
二百五十三。
——
我不数了。
我把那三个袋子摆正。
撕开第一个。
——
里面不是灰。
是一小片石头。
指甲盖大。
边上有一道蓝。
像有人用刀划过，露出来的。
——
我桌上有一台天平。
厂里发的。
用了十九年。
精度千分之一克。
砝码少一个。
少的是一克的。
我用铜片补的。
铜片剪了七次才对。
——
我把石头放上去。
指针没动。
——
我又放上去一次。
指针还是没动。
——
我把石头拿在指头上。
有一点凉。
不冰。
放一会儿，凉就没了。
——
我翻过袋子。
袋角有一行小字。
出土地点：静海基地。
采集日期：二十二年前。
采集人：零四一七。
——
我把工牌从脖子上取下来。
背面刻着工号。
零四一七。
——
二十二年前。
我还没进厂。
——
窗外天亮了。
楼下有人推车。
车轮压过井盖，响了一声。
——
瓶子在桌上。
满得比我算的多三克。
——
三克。
一克是月尘。
另外两克不知道是什么。
我把瓶口擦了一遍。
擦下来的灰在指头上。
我没有洗。
——
楼下有人开窗。
有人咳嗽。
咳了三下。
停一会儿。
又咳三下。
——
我把台灯关了。
屋里没有变黑。
石头上那道蓝。
还亮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