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塔的第十二层》第1章 多出一层楼
法师塔在城西，石头垒的。
十一层。
档案上写十一层。
门口铜牌上刻十一层。
我今天是来数台阶的。
——
雇我的人姓周，管塔里的账。
他给我一根麻绳，一枚铅锤，一本空账簿，半截炭笔。
麻绳是新麻，还带着草味。
“从门厅数到十一层。”
“一层七十七级，数完记下来。”
我问，数错了怎么办。
“数错不用管。”
“数多了，要报。”
我问，多一层算不算数多。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算。”
“多一层加钱吗。”
“加。”
“加多少。”
“五枚铜币。”
“为什么加。”
“因为你不该数到。”
——
工钱一天三枚。
数错了扣一枚。
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
他又给我一张单子。
单子上写着砖数。
塔的账上一万一千三百块。
石匠的账单一万一千五百块。
多出来的两百块，找不到地方。
“这两百块砖在哪儿。”
“不知道。”
“所以你要我数台阶。”
“台阶是砖垒的。”
——
塔门是橡木的，包铁皮。
铁皮补过三块，钉子是新换的。
门房姓吴，六十来岁，左眼有一层白翳。
他翻登记簿，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新来的？”
“周先生雇的。”
“数台阶的？”
“是。”
他把簿子转过来，指一行。
“签这儿。”
我签了名，写了日期。
他看我的字。
“抄过书？”
“在书院抄过三年。”
他把簿子合上。
“抄书的都爱数东西。”
——
门厅是水磨石的。
石缝里积着灰。
左边一排铜信箱，编号一到十一。
没有十二。
右边墙上挂一盏油灯，灯罩熏黑了半边。
正中间是楼梯。
石头的，绕着中柱往上。
第一级比别的高一点，一看就是后来补的。
我蹲下去系麻绳。
铅锤垂到底，绳上打了个结。
这就算一层的高度。
——
我开始数。
一。
二。
三。
楼梯窄，转身的地方有一道磨白的边。
三十七。
五十一。
六十九。
七十七。
平台。
平台上有窗，玻璃碎了一角，用纸糊着。
窗台上放一只空陶罐。
罐里有半罐雨水。
我在账簿上写：一层，七十七。
往上。
——
第二层是图书间。
门锁着，锁是新的，铜的。
门口地上有一小堆灰，像有人在这儿站过很久。
我没停。
七十七。
平台。
记：二层，七十七。
——
第三层是抄写室。
门开着。
四张长桌，桌面刻满了字。
有一张桌上压着镇纸，铜的，形状是一条鱼。
我把镇纸翻过来。
底下刻着编号。
零七。
我放回去，放成原来的角度。
七十七。
记：三层，七十七。
——
第四层封着。
整层被砖砌了，砌到顶。
砖缝里的灰浆还没完全干硬，指甲按上去有一点软。
砌得很齐，一看是石匠做的。
砖面上有人用炭写过字，被擦过，剩下几个笔画。
我摸了一下。
炭是新断的。
七十七。
记：四层，七十七。
——
第五层有味道。
洋葱，还有油。
一个胖女人在走廊尽头支着炉子。
她看见我，把锅盖盖上。
“干什么的。”
“数台阶。”
“周先生让你上来的？”
“是。”
她拿勺子敲了一下锅沿。
“数到十一层就下去。”
“十一层上面别去。”
我问为什么。
她说：“上面是十二层。”
我等着她说下去。
她低头切洋葱。
“玩笑。十一层就是顶。”
——
第六层窗全开着。
风把窗帘吹到墙外去。
窗台上有鸽粪，一层白一层灰。
有人在窗框上钉了木条，钉了十七根。
七十七。
记：六层，七十七。
——
第七层是档案间。
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的小凳上，膝盖搭着毯子。
她抬头看我。
“你数到哪儿了。”
“六层。”
“错了。”
“我记的是六层。”
“你刚从六层上来，这是第七层。”
我回头看楼梯口。
石阶上没有粉笔号。
我又看账簿。
六层那一行，我只记了鸽粪。
老太太伸出手。
“簿子给我。”
我给她。
她翻了两页，用指甲在“六层”上掐了一下。
“改了。”
“改成七。”
——
她叫我把笔也给她。
她在我的账簿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十二。
两个字写得很慢。
“你要是数到十二，回来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是我记错了。”
她说完就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
我往下走了一级，又上来。
“奶奶，这塔到底几层。”
她没睁眼。
“档案上几层，就是几层。”
——
七十七。
我把第七层的数记上，往第八层走。
台阶比下面干净。
没有灰。
这不是好事。
有灰才说明没人来。
——
第八层的门是钉死的。
木板横了六道，钉子从外往里打。
门缝里塞着布条，塞得很实。
我贴着门听。
里面有空的声音。
不是风。
风会转。
这个声音是直的。
七十七。
记：八层，七十七。
——
第九层有水声。
走廊尽头有个洗手池，白瓷的，缺了一块。
水龙头没关严。
水一滴一滴砸在池底。
池底有一枚铜币，泡得发绿。
我把龙头拧紧。
水停了三秒。
又开始滴。
我拧不动了。
铜币在水里晃了一下。
七十七。
记：九层，七十七。
——
第十层挂着一只铜铃。
铃在门框上，绳子垂下来，刚好够一个人拉。
铃身上没有锈。
这塔里别的东西都锈。
我用指甲刮了一下铃口。
指头上是干净的。
七十七。
记：十层，七十七。
——
第十一层没有东西。
走廊两头都是墙。
中间一扇门，门牌铜的，刻着十一。
门把手上落了灰。
灰上没有手印。
这是第一扇有灰的门。
我站在门前，没有敲。
我转身去找楼梯。
楼梯在。
再往上，还有一段。
——
我数了。
一。
二。
三。
这一段比下面都窄。
石阶的边角还带着凿痕，没被人踩圆。
四十七。
六十二。
七十六。
七十七。
七十八。
最后一级。
平台。
平台上一扇门。
门牌是铜的，刻着十二。
——
门开着一条缝。
缝里有光。
煤油灯的光。
我把手掌按在门板上。
门板是温的。
——
“进来。”
里面的人先说的。
我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
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只铜盆，一个煤油炉。
窗子朝东，挂着半旧的布帘。
桌上摞着纸，摞得很高，用麻线捆了三道。
纸边发黄，整齐得像刀切的。
一个老头坐在椅子上。
灰白的头发剪得很短。
指甲修得干净。
他手里拿着一只搪瓷杯，杯口掉了一块漆。
“数完了？”
“数到这儿了。”
“七十八。”
“您怎么知道。”
“我天天听。”
——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
“坐。”
没有第二把椅子。
我就站着。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麻绳。
“周先生让你数到十一层。”
“是。”
“你数到十二了。”
“楼梯有十二段。”
他点头。
“今天有。”
——
我问，昨天有几段。
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昨天七十七。”
“今天七十八？”
“今天多了一级。”
我低头看自己的账簿。
十一层的数，我写的是七十七。
十二层，七十八。
“多的那一级在哪儿。”
“在你数到第七十七级以后，还有一级。”
“那不就是正常的楼梯。”
“正常楼梯一层七十七级。”
他把杯子放下。
“这是塔上的规矩，不是我的。”
——
我问他住这儿多久了。
“二十年。”
“二十年都在这层？”
“都在这层。”
“楼下的人知道你吗。”
“知道我。”
“知道你住十二层？”
他笑了一下。
“知道我在上面。”
“您贵姓。”
“姓陆。”
“陆先生。”
“叫我楼上的就行。”
——
我问，您在这儿做什么。
“住。”
“除了住。”
“买面包。”
“除了买面包。”
他把手按在桌上那摞纸上。
“这个不说。”
——
他说他每天早上六点四十下楼。
去铁匠街买面包。
两个黑麦的。
一个早上吃，一个中午吃。
晚上不吃。
面包房的人认识他。
叫他“楼上的”。
“他们不问我住几层。”
“问了您怎么说。”
“我说十一层上面那间。”
——
面包是硬的。
他掰着吃。
掉下来的屑收进手心。
屑不扔，倒进窗台上一只铁盒。
铁盒上有字，磨掉了。
——
我看了看桌上的纸。
最上面一页画着格子。
格子里是竖道。
一竖一竖，横着排，五个一组。
整页都是。
第二页也是。
捆在最下面的纸，边角脆了，一碰就掉渣。
“这是什么。”
“记录。”
“记录什么。”
他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记录我下楼。”
——
墙上有正字。
从墙角一直画到门框。
五个一组，一组一组往下排。
最上面的一组颜色浅。
最下面的一组颜色深。
都是炭画的。
——
我问，这些是什么。
“天数。”
“二十年，七千三百天。”
“我记了七千二百九十九个。”
“少一个。”
“少哪一天。”
“最后一天。”
“今天？”
他把煤油炉的火调小。
“今天还没过完。”
——
我问，下楼有什么好记的。
“记次数。”
“记了二十年？”
“记了二十年。”
“记出来什么了。”
他看着窗户。
“记出来，次数不对。”
——
我等着他说。
他没有说。
他把煤油炉点着了。
蓝火苗，很小。
炉子上放一只铁壶。
壶里的水开了，他才开口。
“你数台阶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少了什么。”
“没有。”
“那就好。”
——
他给我倒了一杯水。
杯子是第二个，从抽屉里拿的，也是搪瓷的，也掉漆。
水是温的。
“喝完就下去。”
“我还没记完。”
“记完了。你记了十二层，七十八级。”
“这是错的。”
“是错的。”
他说得很平静。
“错的东西才要记。”
——
我把水喝完。
杯底有一点沙。
他伸手接杯子。
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横的，从虎口到手腕。
被子叠得很平。
枕头底下压着一把钥匙。
铜的，比门牌上的螺丝小一号。
我没有问。
“明天还来吗。”
“周先生没让我来。”
“那你来不来。”
我想了一下。
“来。”
“六点四十以前到楼下。”
“做什么。”
“跟我去买面包。”
“买几个。”
“两个。”
“买给谁吃。”
“我吃。”
“您一顿吃两个。”
“分两顿。”
“买多久。”
“买到买不动。”
——
我出了门。
门在我身后合上。
合得很轻。
我回头看了一眼门牌。
十二。
铜牌上有四个螺丝孔。
只上了三个。
——
下楼我重新数了。
十一层到十层，七十六级。
十层到九层，七十六级。
九层到八层，七十六级。
我停下来，站在九层的洗手池边上。
水还在滴。
我数着水滴，数到三十。
然后接着下楼。
——
八层到七层，七十六。
七层到六层，七十六。
档案间的老太太还坐在那儿。
毯子盖到下巴。
“数完了？”
“数完了。”
“十二？”
“十二。”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拿来。”
“拿什么。”
“你的账簿。”
我把账簿递过去。
她没有翻。
她从毯子底下摸出一支笔，在我最后一页的“十二”后面，添了一个字。
不是数字。
是“又”。
——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止一次。”
她把账簿还给我。
“你下去吧。”
“奶奶——”
“下去。”
她闭上眼，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毯子上有一块补丁，蓝布，针脚很密。
——
五层到四层，七十六。
那个胖女人不在了。
炉子还在，锅盖还盖着。
锅盖上有一圈水汽。
四层到三层，七十六。
三层到二层，七十六。
抄写室的灯灭了。
铜鱼镇纸换了个地方。
现在压在窗台上。
——
二层到一层，七十六。
最后一级。
我站在门厅。
水磨石的缝里有灰。
铜信箱编号一到十一。
油灯还亮着。
吴先生正在擦灯罩。
“数完了？”
“数完了。”
“十一层？”
“十一层。”
他笑了一下。
“那就好。”
我把账簿放在柜台上。
他翻开，看第一页。
翻到最后一页。
“你这儿写着十二层。”
“最后一段台阶。”
“塔里没有十二层。”
“我数了七十八级。”
他把账簿合上，推回给我。
“明天再数一次。”
——
我拿起账簿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他叫住我。
“喂。”
我回头。
他指着登记簿。
“今天你签了七次。”
我走回去看。
七行。
日期都是今天。
笔迹都是我的。
最后一行的时辰，是酉时三刻。
天已经黑了。
——
我抬起手。
指头上没有墨。
——
楼上传来关门声。
很轻。
我抬头看门厅的钟。
六点四十。
他早上说过，他每天早上六点四十下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