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访道不遇》第1章 雪夜叩门

我姓陈，叫陈渡。

二十六岁。

在蒲州城里替人写状子。

一张状子十二文。

写一张要半个时辰。

我一天能写四张。

写完手腕发酸。

酸到拿不住筷子。

我有一柄剑。

没开刃。

鞘是榆木的，包了一层旧布。

布是师父的袍子剪的。

剪的时候他说：“别剪袖口。”

袖口上有补丁。

他说：“补丁留着有用。”

师父死在九月。

死在城南一间租来的屋子里。

屋子朝北。

一年到头不见太阳。

墙根有霉。

霉斑有巴掌大。

他死的时候我不在。

我去邻县写状子，去了十一天。

回来的时候，邻居已经把他抬到门板上。

门板太短。

他的脚露在外面。

脚上没穿鞋。

邻居姓王，做豆腐的。

他说：“人坐着走的。”

他说：“眼睛睁着。”

他说：“手里捏着一张纸。”

我问：“什么纸。”

他说：“我没敢抽。”

我进屋。

屋里有一只碗，碗里有半碗水。

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桌上有一盏灯。

灯油尽了。

灯芯烧成了炭。

师父的手是凉的。

指甲是青的。

我把他手里的纸抽出来。

纸是软的，被汗浸过。

纸上三行字。

「白石山 薛公」

「雪夜叩门」

「不必等我回话」

字是师父的。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拖到纸边，断了。

他留给我的东西不多。

一件棉袄。

一只铜锁。

这封信。

棉袄我穿了。

袖子上有两个洞，是烟烫的。

铜锁没有钥匙。

我问过锁匠。

锁匠说这锁是死的。

他说这锁装上去就不打算开。

我把剑背上。

剑是师父的。

他说过，这剑不是用来砍的。

我问他用来做什么。

他说：“用来挡。”

九月二十三，我出门。

天没下雪。

我走了两天。

第一天住店，八文一晚。

第二天走到申时，看见山。

白石山。

在蒲州北面，四十里。

主峰一千二百丈。

山腰以上没有树。

只有石头和雪。

山脚有个村子。

叫下白。

八户人家。

村口一口井。

井台冻了。

井绳上结了一层冰壳。

我敲了一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女人。

四十来岁。

手上是面粉。

我说：“讨碗热水。”

她给我一碗。

碗沿缺一块。

水是温的。

我一口气喝完。

我问：“上山的路怎么走。”

她说：“山上有雪。”

我说：“我知道。”

她说：“山上没人。”

我说：“有人。”

她说：“三十年前烧过。”

我说：“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

她把门关了一半。

她说：“石阶走完就是门。”

她说：“你别在门口坐。”

我说：“为什么。”

她说：“坐着的人，回来的时候不记得路。”

我从村后上山。

石阶是青石的。

宽三尺。

一边是石头，一边是空。

空的那边没有栏杆。

我数着走。

数到一百，我在心里记一笔。

数到三百，我停下来喘。

雪没到膝。

我的鞋是布鞋。

湿透了。

我把鞋带紧了两次。

脚趾没有知觉。

我把手插进袖子里。

袖子短。

手指头露在外面。

风从北面来。

风里有一点松脂味。

山上没有松树。

我抬头看。

石阶一直往上。

看不到头。

我又走。

数到五百的时候，天黑了。

天黑得很快。

像有人把一块布盖下来。

我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吹了三下才着。

火苗很小。

照见脚前的三级台阶。

我把火折子含在嘴里。

牙咬着。

走一级，看一级。

数到七百二十。

台阶完了。

前面是门。

两扇木门。

高九尺。

门环是铜的。

冻住了。

门楣上有一块匾。

字被雪盖着。

我用袖子扫。

扫出一半。

是「三清」两个字。

后面没有了。

我拍门。

拍三下，停一停。

铜门环撞在木头上，声音是闷的。

我拍了三百六十下。

一百二十组。

门没有响。

我说：“陈渡求见薛公。”

声音进了门，没有回来。

我又说了一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小。

我在门缝前蹲下。

门缝两指宽。

我把脸贴上去。

里面有味道。

香灰味，潮的。

门里没有脚步。

我从袖子里摸出信。

我把信往门缝下面塞进去一半。

我停住了。

我又抽回来。

信是师父的。

我不能把它留在别人门下。

我站起来，把肩上的雪掸下去。

雪落在门槛上。

门槛是石头的，中间磨出一道凹。

凹有半寸深。

是有人常年站出来的。

我站在那道凹里。

两只脚正好。

门缝里没有灯。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

里面很静。

静得能听见雪落在肩上。

我退后一步。

雪地上有我两个脚印。

已经很深了。

我把酒壶拿出来。

锡壶。

壶嘴冻住了。

我用牙咬开。

酒是冷的。

喝下去，胃里烧。

饼两个。

冻硬了。

我用牙啃。

啃下一块，含在嘴里化。

化了半炷香。

我在门槛外坐下。

门槛是石头的。

石头比雪暖。

我坐着，数自己的呼吸。

数到三百，脚没有知觉了。

数到六百，手也没有了。

我把剑抱在怀里。

剑鞘是凉的。

我想，他要是不开门，我明天再敲。

我又想，我没有明天。

后半夜，雪小了。

我能看见自己的手。

手是青的。

指甲下面发紫。

我把手塞进腋下。

热气一会儿就没了。

——

我站起来。

腿是硬的。

我走了三步才走顺。

我从山上往下走。

走了两百级。

台阶右边，有一个人。

在扫雪。

一件灰棉袄。

袖口磨破了。

腰上一根麻绳。

扫帚是竹的。

扫帚头秃了一半。

他扫的不是台阶。

他扫的是台阶右边的空地。

那地方没有路。

雪有半尺。

他扫一下，雪翻到旁边。

扫过的地方是青石。

青石上有青苔。

青苔是绿的。

在这样的雪里，绿得很清楚。

我说：“老人家。”

他没抬头。

他说：“下山的道在左边。”

我说：“我不下山。”

他说：“那你上山做什么。”

我说：“我敲了半宿门。”

他说：“敲开了没有。”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就是下山。”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石头。

灰的，拳头大。

他递给我。

石头是热的。

我两只手接。

热从掌心走到手腕。

他说：“烤过的。”

我说：“谢谢。”

他说：“不用。山上石头多。”

我们坐在台阶上。

他扫一会儿，坐一会儿。

他问我：“城里米多少钱一斗。”

我说：“一百三十文。”

他说：“贵了。”

他说：“我记着是九十。”

我说：“哪一年。”

他说：“记不清了。很多年。”

他问我：“你冷不冷。”

我说：“冷。”

他说：“冷就对了。”

他说：“不冷的时候才要小心。”

我问他：“老人家，什么是道。”

他说：“路走完了，就是道。”

我说：“怎么走。”

他说：“脚先进，别停。”

我说：“走错了呢。”

他说：“错了也是路。走到底就是对的。”

我问他：“你扫了多少年。”

他说：“我记不住年。”

他说：“我记步。”

我说：“多少步。”

他说：“一步一天。”

我说：“那太多了。”

他说：“多才好。多就好数。”

他问我：“你师父是谁。”

我说：“姓陈。人家叫他陈先生。”

他说：“写状子的。”

我说：“是。”

他笑了一下。

他说：“写状子的人，最知道字有多重。”

他问我：“他死了多久。”

我说：“二十三天。”

他停了一下。

他说：“那还热着。”

我说：“什么。”

他说：“没什么。”

他接着扫。

扫帚在雪上走，声音是沙的。

沙，沙。

他问我：“你背的什么。”

我说：“剑。”

他说：“开了刃没有。”

我说：“没有。”

他说：“没开刃的剑，挡得住什么。”

我说：“不知道。师父没说完。”

他说：“没说完的话，最结实。”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没人能改。”

我问他：“山上姓薛的多吗。”

他说：“多。”

我说：“有个薛公，你知道吗。”

他说：“听说过。”

我说：“他在不在。”

他把扫帚拄在地上。

他说：“你要找的人在不在，得看你怎么算在。”

我说：“门没开。”

他说：“门开了你也不知道。”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开门是给进来的人看的。”

他说：“你要是来送信的，门开不开都一样。”

我说：“我带了信。”

他说：“那你就带到了。”

我说：“信还在我身上。”

他说：“信在你身上，也到了。”

他说完又扫。

扫得很有节奏。

他看见我的手。

他说：“手冻了。”

我说：“不碍事。”

他说：“别搓。”

我说：“为什么。”

他说：“搓了要烂。烂了要锯。”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用凉水泡。”

我说：“凉水更冷。”

他说：“冷的东西治冷的。”

他说：“热水是骗人的。”

他从腰上的布袋里抓了一把。

放在我手心。

是盐。

粗盐。

颗粒不匀，有大的有小的。

他说：“路上含着。”

我说：“谢了。”

我把盐放进衣袋。

衣袋里有饼渣。

盐和饼渣混在一起。

天边有一点白。

白得像有人在下面点了灯。

他站起来。

他把扫帚扛在肩上。

扫帚比他人高。

他说：“我扫完了。”

我看他扫的那条路。

那条路往山崖那边去。

路尽头是空的。

没有房子，没有石头，没有树。

就是空。

我说：“那条路通向哪儿。”

他说：“通向没扫过的地方。”

我说：“那你还扫。”

他说：“扫了就知道了。”

我说：“老人家贵姓。”

他说：“姓薛。”

我愣了一下。

我说：“薛公？”

他说：“山上姓薛的多。”

他往山上走。

走了几步，回头。

他说：“门我替你关好了。”

我说：“我没进去。”

他说：“所以是替你关的。”

他往上走。

雪把他的脚盖住一半。

我看着他的背。

灰棉袄。

麻绳。

秃了半边的扫帚。

走了十几步，他拐进石头后面。

我等了一会儿。

没有再看见他。

——

我下山。

雪停了。

我回头看。

雪地上只有我自己的脚印。

一路下来。

没有第二串。

我数了数。

七百二十级。

每一级上都有一个脚印。

我的。

扫帚印也没有。

我在半山腰站了很久。

风把我的袖子吹硬了。

我伸手摸衣袋。

盐还在。

石头在怀里，还热。

天亮我到村口。

井台边有人在打水。

是个老头。

蓝布褂。

袖子挽到肘上。

我问他：“山上道观里住的人，姓什么。”

他说：“没人住。”

我说：“三十年前烧了？”

他说：“是。烧了三天。木头都成炭了。”

我说：“炭呢。”

他说：“风刮走了。”

我说：“昨夜有人扫雪。”

他把桶提上来。

水在桶里晃。

他说：“雪不用扫。”

他说：“风会扫。”

我说：“风扫不出青石。”

他看了我一会儿。

他说：“你脚上有冻疮了。”

他说：“回去用凉水泡。”

我说：“两个人跟我说一样的话。”

他说：“哪两个人。”

我说：“两个。”

他笑了一下。

他挑着水走了。

桶里的水晃出来，在雪上砸出小坑。

我走回城里。

走了六个时辰。

到家天黑了。

我把剑挂在墙上。

我把信拿出来。

纸上是空的。

一个字也没有。

三行字没有了。

纸上有折痕。

折痕还是三行。

我对着灯看。

纸是原来的纸。

墨没有了。

我把纸凑到灯上烤。

纸边卷了。

字没有回来。

我把石头放在枕边。

石头还是热的。

我睡了一觉。

梦里有人在写字。

写的是三行。

横平，竖直。

我醒过来。

石头凉了。

我拿它敲桌角。

敲了三下。

裂了。

裂缝是直的。

里面是实心的。

石头的中间嵌着一枚牙齿。

牙齿上有金边。

师父右边下牙，有一颗是镶的。

那年他啃骨头，崩了半颗。

镶牙花了他八钱银子。

他心疼了半年。

我把牙齿放回石头。

石头合不上。

缝里透出一点白。

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