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速掉到一百二》第1章 更大的垫子

软件跳出一个数。

一百一十八。

我把手抬起来，甩了两下，又放回去。

再测。

一百一十六。

——

三个月前是二百四。

半年前是二百四十七。

那是我这辈子最高的数。

测完那天我截图发在群里，配了两个字：还行。

现在截图还在。

我不敢翻。

——

测手速的网站叫KPS。

一分钟，点多少个键。

训练室最里面那台机器，键盘是青轴的。

键帽上的W磨平了。

A磨掉一个角。

空格键中间有一道凹。

那是我右手拇指压出来的。

——

战队叫夜航。

项目是《灰区》，五人制，爆破模式。

去年打进了甲级，保级成功。

今年春季赛三月一号开赛。

队里五个人。

阿彪突破，老白指挥，锅子打狙，小满支援。

我打自由人。

自由人就是没位置的人。

哪儿漏了补哪儿。

——

我叫陈迟。

二十四。

打职业第六年。

前五年在乙级，去年才上来。

——

手最先出问题的地方不是手腕。

是夜里。

睡到半夜，右手三个指头发麻。

麻醒了，甩一甩，接着睡。

后来白天也麻。

骑车握把的时候，食指没知觉。

——

我去市一院挂了骨科。

三楼，十七号诊室。

医生姓徐，五十上下，说话很慢。

他让我做肌电图。

针扎进虎口，扎了六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一条的波。

他看了很久。

——

他说，腕管。

他说，还有腱鞘。

他说，你这个手，二十四岁，像四十岁的。

我说，能治吗。

他说，能。

他说，休息三个月，理疗，别用力。

我说，三个月以后呢。

他说，以后别练了。

——

我说，我是打职业的。

他说，我知道。

他说，你这个手，我一看就知道。

他说，我看过七个。

他说，七个里有两个现在连瓶盖都拧不开。

他给我开了一副护腕。

黑色的，带一条钢片，粘扣。

他说，睡觉的时候戴。

他说，白天别戴，白天戴了肌肉会懒。

我说，训练能戴吗。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还想训练。

——

我从医院出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台阶是水泥的，太阳晒得很热。

我把右手举到眼前。

看。

手还是那只手。

指节有点粗，虎口有一块茧。

茧是黄的。

我用左手按了按。

不疼。

——

不疼才麻烦。

疼的时候你知道哪里坏了。

不疼的时候，它自己在坏。

——

回基地是下午。

罗经理在会议室等我。

他姓罗，叫罗文，三十四，戴一副细框眼镜。

桌上摊着一张表。

表上是我们五个人的数据。

我的那一栏，手速写着二百四。

是三月的数据。

后面几个月，他没让人更新。

——

他说，坐。

我说，站着说就行。

他说，那你听我说。

他说，三月一号开赛。

他说，二月十号之前要交名单。

他说，名单上五个人，两个替补。

他说，一共七个名字。

他说，现在队里有八个。

——

我说，谁走。

他说，没人走。

他说，有一个转岗。

——

他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纸上印着四个字：数据分析。

下面一行小字：月薪八千，包住，不包比赛奖金。

——

我的合同是底薪一万二，加奖金。

去年奖金分了十一万。

——

我说，我不转。

他说，我知道你不转。

他说，所以还有第二条路。

他说，二月十号之前，你手速回到一百八。

他说，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他说，回到一百八，你上名单。

——

我说，回到一百八，我就是个一百八的选手。

他说，对。

他说，甲级联赛平均二百二。

他说，一百八是垫底。

他说，但垫底也是人。

——

那天晚上新人来试训。

叫阿哲。

十八岁，从青训上来的，个子很高，坐下去背弓着。

他坐我的位置。

我站在他后面看。

——

他先测手速。

第一次二百八十七。

第二次二百九十一。

第三次他手滑了，二百六十。

他抬头看我，有点不好意思。

他说，我平时三百多。

——

我没说话。

我看他的手。

他的手很干净。

指节细，虎口没有茧。

指甲剪得很短。

——因为长了他会按错键。

——

老康进来了。

老康是我们的教练，四十五，以前打职业，打的是别的项目。

他的右手也有问题。

他的右手小指是直的。

弯不下去。

他说那是他二十二岁那年落下的。

——

他看了阿哲的数据。

他说，反应呢。

阿哲说，零点一六。

老康说，再测。

测出来零点一六五。

老康点点头。

他转头看我。

他说，你测了吗。

我说，测了。

他说，多少。

我说，一百一十八。

——

屋里静了几秒。

锅子在旁边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停了。

老白把耳机摘下来。

老白三十一，队里最大的。

他说，一百一十八是打不出架点的。

他说，架点要压枪。

他说，压枪要手。

——

我说，我知道。

——

那天夜里我没回宿舍。

训练室十一点熄灯，我留了小灯。

我把键盘拆了。

青轴的键帽一个一个拔下来，用毛刷扫。

扫出来的灰能堆成一小撮。

我把键帽按回去。

按到W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

墙上贴着赛程。

三月一号，第一场，对手是去年的四强。

三月八号，第二场。

三月十五号，第三场。

每一场都是BO3。

每一场我都可能不在名单上。

——

我打开抽屉，里面有一张纸。

纸上是我自己写的。

写了三行。

第一行：手速不是全部。

第二行：预瞄是脑子。

第三行：脑子不会累。

写了三个月了。

纸角被我摸软了。

——

第二天我去了电脑城。

三楼，最里面一家，卖外设。

老板姓吴，四十多，正在给一个学生换微动。

我说，我要最大的鼠标垫。

他说，多大。

我说，你有多大。

他从货架底下抽出一卷。

展开，铺在柜台上。

九十厘米乘四十。

黑的，边上锁了线。

——

我说，这个。

他说，这个一般是给低灵敏度用的。

他说，你打什么。

我说，《灰区》。

他说，什么灵敏度。

我说，八百DPI，游戏里一点六。

他说，一千二百八的eDPI。

他说，那用不上这么大的。

他说，这个垫子，你得用手臂甩。

——

我说，我知道。

——

我抱着垫子回基地。

垫子卷着，用两根皮筋捆着，抱在怀里像抱一截水管。

路上下了点雨。

我用外套盖住垫子。

外套湿了。

垫子没湿。

——

训练室的桌子宽八十。

垫子九十，铺不下。

我把显示器支架拆了，显示器直接用两本规程垫高。

键盘斜着摆，摆成三十度。

鼠标的位置往里挪了七厘米。

挪完，我的右肘悬空了。

——

我把椅子调低两格。

椅子是旧的，升降气压杆漏气，坐上去会慢慢往下掉。

我用一卷胶带把杆缠死。

缠了六圈。

——

缠完我坐下去试。

高度对了。

右手放在垫子中间。

垫子的右边还空着一大截。

那一截是给甩用的。

我以前用不到那儿。

现在整只手都要用上，连前臂。

——

然后改设置。

DPI从八百改到四百。

游戏内灵敏度从一点六改到二点二。

eDPI从一千二百八降到八百八。

——

改完，我开了训练图。

第一枪，鼠标移动的距离比我预想的长一倍。

准星甩过了头。

第二枪，甩到一半手停了。

第三枪，我干脆把手臂抬起来，从肩膀发力。

鼠标垫的边缘蹭到了手腕。

——

一晚上，我打了四百个靶。

命中率从百分之六十二掉到百分之三十一。

第二天早上是百分之三十八。

第三天是百分之四十四。

第四天，百分之四十九。

——

老康每天半夜来看一次。

他不说话。

他就站在门口，看我甩。

第五天他说话了。

他说，你这样练，三个月不够。

我说，那要多久。

他说，从零开始学，两年。

他说，你不是从零。

他说，你是把六年的习惯拆了重装。

——

我说，那我有一年半。

他说，你有一年半吗。

我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他走过来，把我的椅子往后推了五厘米。

他说，你肘部太靠前了。

他说，往后坐。

——

第七天，罗经理来了一趟。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说，二月十号。

我说，记着。

他说，还有三十一天。

他说，我不催你。

他说，我就是来说一声。

——

他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缝里的光正好照在垫子边上。

垫子是黑的，光在上面是一道白。

我把手放回垫子上。

——

第十五天，我手速测出来一百二十一。

比十五天前多三。

那天晚上阿哲在隔壁打训练赛。

他喊得很响。

他喊的是报点。

“B大两个。”

“拱门一个。”

“我上了。”

——

我在这边，一个人打靶。

靶场的墙是灰的。

一枪一个洞。

洞会自己补上。

补上，再打。

——

第二十一天，老白来找我。

他给我带了一份炒面。

他说，你别练了。

他说，你练不回来。

他说，我三十一了，我明年就退。

他说，我退之前想打一次四强。

——

我说，我也想。

他说，你现在上不了场。

我说，我知道。

他说，知道你还练。

我说，我练的不是上场。

——

他愣了一下。

他问，那你练什么。

我说，我练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

——

第二十三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过去三年的比赛录像全调出来。

一共一百四十七场。

我一场一场看。

我把自己死掉的每一次都记下来。

记了什么？

记了我死的时候，我准星在哪。

——

一百四十七场，我死了两千九百多次。

我记了两千九百多个位置。

记完，我把这些位置标在地图上。

标完，地图上出现了十七个点。

十七个点，反复出现。

那是我习惯死的地方。

——

第二十七天，我把这十七个点背下来了。

背完，我改了三件事。

第一，我不再走那十七个点。

第二，我在每张图里重新找了七个站位。

第三，我把我的灵敏度再降一次。

四百DPI，游戏内一点八。

eDPI七百二。

——

老康看见，说，你疯了吗。

我说，手慢，就要让手少动。

我说，手少动，脑子就得多动。

我说，我现在不是靠甩，我靠站位。

他说，站位是死的。

我说，人也是死的。

——

他没说话。

他把我那卷胶带拿走，说你椅子别缠了，我给你换一把。

第二天训练室多了一把新椅子。

椅子是别人用过的，扶手上有一块磨损。

——

第三十天，二月九号。

晚上十一点，训练室只剩我一个。

我开了一局排位。

对面是三个甲级的。

我打了四十分钟。

结算出来。

二十三杀，七死，九个助攻。

——

我把手从垫子上抬起来。

手在抖。

抖了四秒。

第五秒停了。

——

我打开测速网站。

点了一分钟。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

一百二十。

——

我笑了一下。

然后我把垫子卷起来，卷得很紧。

卷完，我又展开。

展开，铺平。

铺平以后，我用手指把边压了压。

——

门开了。

老康站在门口。

他说，罗经理让你明天早上八点去会议室。

我说，说什么。

他说，名单。

他说，他今天下午收到一份东西。

我说，什么东西。

他说，你去年那份体检报告。

——

我把手从垫子上收回来。

老康没走。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的桌子。

他说，你这垫子，比桌子还宽。

我说，桌子窄。

他说，桌子可以换。

我说，人换不了。

——

他关灯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说，明天你带一样东西去。

我说，什么。

他说，医生的诊断书。

他说，原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