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船上当会计》第1章 第一张报表

我上班第一天，领到一张表。

表头写着“在册人员明细”，一共十九行。

十八行有名字。

第十九行是空的。

人事说，空的那行你填。

我说，填谁。

她说，填你。

——

公司在港区办公楼四层。

楼是九十年代盖的，水磨石地面，走到三楼半有一块是裂的。

四层一共六间办公室，两间锁着。

走廊尽头的窗户关不严，风一进来，百叶帘就响。

我被安排在靠窗那张桌子。

桌子是旧的，抽屉一拉到底。

里面留着半盒复写纸，蓝色的，边角卷起来。

还有一支钢笔，笔尖劈了。

人事说，这是前一任的东西。

我问，前一任去哪儿了。

她说，离职。

她说，手续都办完了。

——

桌子有三层抽屉。

第一层里是一把塑料尺，一把美工刀，一卷透明胶。

第二层是订书机，两盒订书钉，钉是锈的。

第三层是那半盒复写纸，还有一个空的水杯。

杯底有一圈干掉的茶渍，颜色发黑。

桌角贴着一张小标签，手写的，贴在右手边。

标签上写着：八点。

我把标签撕了一次。

撕不动。

胶是老的，黏在漆里了。

——

我的岗位叫单船成本会计。

只管一条船。

船叫长夜号。

1998年造，总吨六千四，载重八千一百吨，散货。

停靠B7泊位，三年零两个月没动过。

锚链放到底，链孔边缘磨得发亮。

主机三年没点火。

每个月计提折旧三万八千六。

每个月付停泊费一万二。

每个月付看船费。

看船的人有十九个。

我算过一次，看船费加上伙食补贴，一个人一个月要花公司三千一。

十九个人，一年七十万。

这船三年一单货没接。

账上一年亏一百二十万。

没人来问过。

——

财务经理姓魏，叫魏鸿。

五十上下，头发梳得很整齐，衬衫袖口是白的。

他给我三张纸。

三张纸上是三条规矩。

一，每天晚八点前必须下船。

二，船上不管谁递烟，都别接。

三，报表做平了，别高兴。

我说，第三条是什么意思。

他说，意思是做平了才要查。

他说，不平的时候你知道哪里错了，平的时候你不知道哪里对了。

——

第一个月的活很简单。

把上个月的凭证录进系统，做三张表。

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现金流量表。

再把工资表做出来，装信封，发现金。

船上的工资不走卡。

魏经理说，他们不用卡。

我问为什么。

他说，卡要留手机号。

——

我做了八天。

第八天下午，试算平衡表差四千二。

借方多四千二。

我一张一张翻凭证。

翻了三个小时。

翻到一张工资计提单。

摘要栏写着：长夜号在册人员工资，十九人。

金额是对的。

人数不对。

我在工位上数了一遍名单。

十九个。

我把计提单摊平，用铅笔在边上写了“19”。

写完，我又数了一遍。

还是十九。

——

我去找魏经理。

他说，差多少。

我说，四千二。

他说，一个人一个月工资多少。

我说，四千二。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

擦完戴上。

他说，挂账。

我说，挂哪个科目。

他说，待处理财产损溢。

我说，这个科目挂久了要清。

他说，那就一直挂着。

——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四十。

九点四十的时候，楼下有人喊了一声。

不是喊我。

喊的是船号。

“长夜——”

声音拖得很长。

我趴到窗边往下看。

B7泊位空着。

灯是坏的。

我又听了一会儿。

楼下没有风。

四层的百叶帘一动不动。

我把窗户关上。

关上以后，那个声音还在。

不是从外面来的。

是从图纸里来的。

我桌上摊着一张船体图，A0号，折了八折。

——

第二天我第一次上船。

上船要走一道舷梯，铁踏板，一共十九级。

我数了。

舷梯的扶手是两根钢管，漆掉得只剩斑。

踏板上有水锈，中间那一级磨得最深。

走到第九级，梯子晃了一下。

我抓住扶手。

扶手是凉的，但有一处是温的。

像刚有人握过。

——

甲板上有水。

不是雨水。

天晴了四天。

水是从舱口盖的缝里渗出来的，沿着排水沟往一边流。

流的不是下坡的方向。

甲板右舷有一条链子，拇指粗，一直拉到船尾，链子松着，垂在甲板上。

我踩上去，链子动了一下。

声音很闷。

像在很深的地方。

——

大副姓郝，四十六，脸黑，手背上有一道旧疤。

他带我做固定资产盘点。

锚机两台，编号A-01、A-02。

舵机一套，编号A-03。

救生艇两艘，右舷那艘的艇架锈住了。

消防泵三台，其中一台的电机拆走了。

我一项一项打勾。

打到最后一项，我把本子合上。

我说，人要点一下。

他说，点吧。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过来。

我想起第二条规矩。

我说，不抽。

他把烟收回去，自己也没点。

他说，你倒是听话。

——

船员都集中在餐厅。

餐厅在二层，四张折叠桌拼在一起，桌上有一副扑克。

我数。

十八。

我又数。

十八。

我绕着桌子走了一圈，一个一个点。

点到第十七个，扑克桌边上站着个穿蓝工装的，背对我。

我拍了他一下肩膀。

他转过身。

他是第十八个。

——

我下船，回办公室，把名单摊开。

十九行。

我把十八个名字划掉。

剩下一个。

那个名字在第九行。

三个字。

我看了一眼，把笔放下。

我没见过这个名字。

——

我去问人事。

人事翻了翻考勤，说，这个人在册。

我说，人不在船上。

她说，在册就是人。

我说，在册是纸。

她说，我们这儿只认纸。

——

发工资那天是十五号。

现金从银行取出来，一万的一沓，用纸带捆着。

我按工资表装信封。

一个信封四千二。

装到第十九个，桌上剩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名字。

就是第九行那个。

我把信封立在桌角，等人来领。

从上午等到下午五点。

没人来。

中午我去食堂打了一份饭。

回来的时候，信封还在桌角。

摆的位置没动。

但信封口开了。

我早上封的，用胶水，压了一个章。

现在胶水是干的，章不见了。

——

魏经理过来，把那个信封拿起来，放进抽屉。

抽屉上着锁。

他锁完，把钥匙挂回腰上。

他说，下个月还这么放。

我说，一直没人领吗。

他说，每个月都有一个。

我说，那上个月是谁。

他说，你去翻。

——

我翻了去年的工资档案。

十二个月，十二个信封。

每个月都剩一个。

信封上的名字，每个月都不一样。

一月是“周顺”。

二月是“李满仓”。

三月是“郑小海”。

四月、五月、六月，各有各的。

我翻到七月。

七月那个信封上的名字，我认识。

是何工。

就是坐我这张桌子的前一任。

——

我拿着七月的签收单去找魏经理。

签收单上十九个签名。

第十八个是空的。

第十九个——

第十九个签了。

签名是三个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戳破了。

破的那一点在最后一笔的收尾。

我把那一栏举到灯下看。

那三个字，是何工自己的名字。

我又翻回七月的计提单。

上面盖了审核章。

审核人一栏，签的是魏鸿。

日期是七月十五。

何工签收的日子，也是七月十五。

同一天。

——

魏经理看了一眼，把单子抽走。

他说，别翻旧账。

我说，这是新账。

他说，旧账翻出来，就变成新账了。

他把单子对折，再对折，塞进衬衫口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数人的时候，站在哪儿数的。

我说，餐厅门口。

他说，下次站在桌子北边。

我说，为什么。

他说，北边是船头。

我说，站位跟数人有关系？

他说，数东西要有个原点。

他说，你站在南边，南边就是原点。

他说，原点错了，多的那个就落到你背后。

他说完，把抽屉锁上。

锁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

钥匙掉了，没掉到地上，掉在他腿上。

他捡起来，又掉了第二次。

——

我照他说的做了。

第二个月盘点，我站在餐厅北边。

数出来是十九。

我愣住了。

我又数。

十九。

我数第三遍。

十九。

我看见桌边坐着一个人，吃的是白饭，没有菜。

他抬头看我。

他脸上没有表情。

他脖子上有一圈印子，像长期戴什么东西磨的。

——

下船的时候，我腿是软的。

舷梯十九级。

我一级一级下。

下到第十五级，我听见身后有人跟着下。

铁踏板一级一级响。

我停。

后面的脚步也停。

我回头。

舷梯上没有人。

——

回办公室，我把盘底表重做。

人数填十九。

试算平了。

一分不差。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魏经理从背后走过，停了一下。

他说，平了？

我说，平了。

他说，那你再数一遍。

——

第二天我一个人又上了一次船。

没跟大副打招呼。

我直接去餐厅。

餐厅里只有一个人在拖地。

我问他，昨天晚上在这儿吃饭的那个，是谁。

他把拖把立在墙角。

他说，哪个。

我说，吃白饭的那个。

他看了我一会儿。

他说，我们这儿没人吃白饭。

他说，你昨天数的人，我数了七年，一直是十八。

——

我回办公室。

打开电脑，把名单调出来。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第十九行——就是原来空着的那一行。

现在有字了。

填的是我的名字。

入职日期那一栏，写着二〇一五年三月。

今年是二〇二六。

——

我把鼠标挪开。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是十七点四十。

键盘上有一层细灰。

灰上有一道痕，是刚才我的手推出来的。

痕的两边，各有一道旧痕。

旧的比我的宽半指。

——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黑。

B7泊位的灯亮了。

三年没亮过。

光照在水面上，把泊位照出一块白。

白里有个影子。

不高。

站得笔直。

——

我关电脑，收拾东西。

抽屉里的复写纸我拿出来看了一眼。

最上面那张，蓝得发白，上面有一行压痕。

是上一张纸传下来的字。

我把纸举到窗边的光里，侧着看。

压痕是一张工资表的抬头。

右下角的签收栏，有十九个签名。

最后一个，是我的名字。

字迹跟我一模一样。

——

我把复写纸塞回抽屉。

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卡住了。

我用力推。

“咔”一声，推进去了。

我站起来，拿包。

包在椅子上，不在。

我低头找。

包在桌子底下。

拉链开着。

里面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邮票，没有字。

我拆开。

里面是四千二百块现金。

崭新的，一百的，四十张，纸带还在。

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四个字，手写的。

“下月照旧。”

我数了两遍。

第二遍数到第三十七张，手停了。

我抬起头。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一半。

灯管在响，很轻的电流声。

我把钱塞回信封。

纸条也塞回去。

信封放回包里。

拉链拉上。

拉到一半，卡住了。

我低头看。

拉链齿里夹着一根头发。

白的。

我抽出来。

很长。

从拉链一直垂到地上。

我顺着往上找。

另一头不在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