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指》第1章 第三声应答
我左手只剩三根指头。
食指，中指，无名指。
小指和拇指，七年前留在水里了。
断口很齐。
不是刀切的。
是有人从水里伸手，一根一根掰下来的。
——
那年我十七。
台风过去第三天，我跟人出海收蟹笼。
船是铁壳的，浙渔03217，六米八，船头补过一块漆。
出海前我数过船上的人。
四个。
回来的时候剩我一个。
船上四个人。
船老大陈金水，五十二，抽两块五一包的烟，右手少半截指甲。
老赵，四十，家里有两个女儿，大的那年读初二。
阿康，跟我同岁，睡我上铺，会吹口琴，只会一支曲子。
加上我。
四个人。
那天出海，一人带了一瓶水，一包压缩饼干，八个蟹笼。
蟹笼是绿色的，网眼三指宽。
沉下去的时候，绳子绷得像一根弦。
起笼要转到船尾。
船尾低，浪一抬就能没过脚踝。
浪把船打横的时候，我在船尾解绳子。
尼龙绳，八号，泡了水，硬得像铁丝。
我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声音在水面以下。
很近。
像贴着船板。
第一回我没应。
我爹教过。水里叫名字，不回头，不应声，不搭话。
第二回又叫。
换了个声音。
像个女的，带鼻音，尾音往上挑。
我弯腰去够那根断掉的绳子。
第三回叫得更清楚。
她叫了一个字。
“哎。”
那是我的小名。
我应了一声。
就一声。
水面立刻静了。
然后有东西抓住了我的手。
不冰。
温的。
像刚洗过的手。
它把我的拇指往手背那边掰。
先是没感觉。
然后从手腕上来一股热，一路窜到肩膀上。
骨头断的时候，我听见一声脆响。
不是从我手上来的。
是从水里来的。
——
我在水上漂了六天。
第一天还有力气。
我抱着一个空的塑料鱼筐。
第三天开始不尿。
第五天嘴里全是铁味。
我喝雨。
用裤腰上的铁扣接，一次接不满一口。
水面上有油花。
油花下面有影子跟着我。
不是鱼。
鱼走直线。
它绕着圈走。
第六天早上我看见一块礁。
黑的。
三块石头并排立着，像三根手指。
本地人叫它三指礁。
渔图上没有名字。
所有船都绕着走。
不是因为浪大。
是因为上不去。
船靠到三米就翻。
人游到跟前，浪会往回抽。
我上去了。
是走上去的。
脚底踩的是干的石头。
石缝里有香灰。
还有半截红蜡烛。
蜡烛是新的，蜡油还没发白。
我把蜡烛点了一次。
火苗往海里倒。
没有风。
倒了大概十秒，自己灭了。
我在礁上坐了两天。
第二天夜里，一条挂机船把我捞走。
船上的人看见我的手，都不说话。
有个老的往水里撒了一把米。
他说我命硬。
我知道不是。
是有人放我回来。
借出去的东西，总要收利息。
——
现在我二十四。
在石塘渔港的冷库做记数。
一天记八车鱼。
带鱼，鲳鱼，小黄鱼，杂的算一堆。
一筐十七斤，误差过五两我不签字。
冷库零下十八度。
门帘是厚帆布的，掀开一次，白气往外滚一次。
手在里面待十分钟就没知觉。
我用铅笔写，铅笔冻住了就往耳朵上蹭。
账本一共四本，压在铁柜顶上，用一块砖头压着。
谁来了都能翻。
翻完我就再点一遍。
工头姓周，周德海，四十七，左边眉毛断了一截。
他一开始不信我。
后来信了。
因为我不数筐。
我数人头。
——
那年之后，我没再上过船。
我试过。
一上船就吐。
不是晕船。
是听见船底下有人说话。
不叫名字，只说话。
听不清说什么，听得清几个人的声音。
三个。
——
冷库上班的，连我一共二十三个。
每天进门数一遍，出门数一遍。
少一个我不走。
这不是认真。
是病。
那年船上四个人，我数错了一次。
一次，少三个。
——
九月初八那天下午，风从东南来。
港里的船都在晃。
柴油机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在铁门口点人。
二十二。
我再点。
还是二十二。
我进库转了一圈。
三号库门开着，灯没开。
地上有一摊水。
水从里头往外流。
我踩着水进去。
老周蹲在最里面那排货架底下。
他抬头看我。
“你数什么呢。”
“少一个。”
“没少。”
“少一个。”
“今天就二十二个。”
“上个月是二十二个。”
他愣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扳手放下。
扳手上缠着胶布，胶布泡黑了。
“谁走了。”
我说不上来。
我知道少了一个人。
不知道少的是谁。
——
老周让我回去。
我不走。
我从登记本上撕了一张纸。
把二十三个人的名字写了一遍。
写完看，只有二十二个。
少的那一行是空的。
不是漏写。
是我写的时候，手自己跳过去了。
我把那张纸对折，塞进上衣口袋。
口袋里有盐，纸一下就软了。
——
夜里十一点，一条船进港。
我站在卸货台上，看见船头。
船头补过一块漆。
漆是我补的。
七年了，那块漆还是新的。
船靠上泊位，没有人下船。
舷边挂着一条缆绳。
绳头垂在水里，一荡一荡。
我下去看。
船名被刮过。
刮得很干净，只剩一道铁锈的疤。
吃水线画得高。
船是空的。
——
第二天早上，打捞队在防波堤外捞到一个人。
男的，五十上下。
衣服没烂。
脸也没烂。
派出所的人把他抬到冷库外面的水泥地上。
我过去看了一眼。
他右手只剩三根指头。
食指，中指，无名指。
位置跟我左手一样。
——
我蹲下去看他的手。
指甲缝里有干掉的香灰。
指腹上有东西。
是用指甲掐出来的。
一个字。
“来。”
——
我把他的手盖回去。
所长问我看什么。
我说没什么。
他说你认识。
我说不认识。
他不信。
他姓孙，四十来岁，警号末尾是七。
他让我上他的车做笔录。
车是旧的，副驾驶座套破了个口，露出发黄的海绵。
他开着暖风，风口吹出来一股灰。
他问我，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说，那人是打鱼的。
他说，怎么看出。
我说，虎口有一道沟，是缠网绳磨的。
我说，右肩比左肩低两指，是常年单手拉绞盘。
我说，鞋底前掌磨穿了，船上的甲板防滑条磨的。
他不写了。
他把笔帽扣上，扣了三次才扣上。
“你叫什么。”
我报了名字。
他翻一本册子，翻到很后面。
他手指停在一行上，停了几秒，把册子合了。
“九月初八，你们冷库少了个人。”
“少一个。”
“登记表上二十三个。”
“二十二个。”
“谁少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怎么知道少。”
“我数了七年。”
“数什么。”
“数人。”
他把车窗降了一指宽的缝。
外面的风灌进来，把笔录纸吹起一角。
——
他从那人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用塑料袋装着，递给我。
是一张船票。
旧式的，硬纸，一角磨圆了。
上面印着浙渔03217。
日期是七年前。
票价栏手写了一行小字。
写的是我的名字。
——
那天中午我没吃饭。
我坐在冷库门口的台阶上，看潮。
潮水在退。
退到一半，停了一下。
停了大概三秒。
又接着退。
我看过潮汐表。
这个港的潮从来不这么退。
我数了一下停住的那三秒。
数得很快，一秒一个数。
一，二，三。
数到三的时候，我左手的小指根痒了一下。
那里没有小指。
痒在骨头上。
——
下午老周来找我。
他说，明天你别来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脸色不对。
他说，你回去歇两天。
我说好。
我起身的时候，他叫住我。
“你手上那个，是几岁弄的。”
“十七。”
“那年是哪条船。”
“03217。”
他不说话了。
他把烟掐了，踩了两下。
“03217七年没进过港。”
“昨天进了。”
“昨天进港的是03218。”
“03218是三年前沉的。”
——
那天傍晚我又去了一趟码头。
03218停在最东边的泊位，船身刷了新漆，白得刺眼。
新漆盖不住的地方，有一道焊缝，从船头斜着拉到船舷。
焊缝凸起来，摸上去有颗粒。
我沿着焊缝走了一遍。
走到中间，脚下踩空了一下。
甲板有一块是软的。
我蹲下去按。
按下去弹回来，弹得很慢。
像按在一块活的东西上。
——
我去了街东头的纸货铺。
铺子没有招牌，门口堆着纸元宝。
老板娘姓李，七十多，坐在小板凳上扎纸人。
她抬眼看我的手。
“回来了。”
“回来了。”
“那年你给我送过一碗鱼汤。”
“我忘了。”
“你没忘。”
她把手里的竹篾放下。
“你应了几声。”
“一声。”
“应的时候，脚下踩的是水还是板。”
“板。”
“板也保不住。”
她说，水里叫人，叫三回。
第一回是探。
第二回是认。
第三回是订。
订了就成契。
她伸出三根指头。
“订一根，押一根。”
“我这算订几根。”
“你没死，就是押了两根。”
“押到哪天。”
“押到有人替你还。”
她低头继续扎纸人。
纸人的手，她只扎三根。
——
我问她，三指礁是怎么来的。
她说是沉船堆的。
早年间有条盐船在那片搁浅，船上二十七个人。
船烂了，人没上来。
第二年那片就冒出一块石头。
第三年两块。
第四年三块。
三块石头并排，像三根手指。
后来每年九月初八，都有人在岸上放一盏河灯。
灯不点。
她说，点了就等于叫名字。
——
我回宿舍。
宿舍在码头后面，二楼，铁皮顶。
屋里有一张床，一个塑料柜，一台旧风扇。
墙上贴着一张渔区图。
图是我画的。
我用铅笔画了这片海的每一块礁，每一道流。
三指礁在右下角。
我画了。
画完又用橡皮擦掉。
擦得很轻，纸没破，还留着印子。
——
晚上我睡不着。
我起来洗手。
左手洗得比右手久。
洗到第三遍，我听见外面有人叫我。
声音在楼下。
很近。
我不应。
我把水关了。
水停了，声音还在。
——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去冷库。
铁门锁着。
锁是新的。
锁是铜的，钥匙孔里还有油。
我拿钥匙试，插不进去。
门口贴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本库停用，人员另行安排。
落款是公司的章。
日期是昨天。
昨天我还在里面数人头。
——
我站在门口，往玻璃里看。
里面黑。
黑里有一点红。
是那半截蜡烛的光。
玻璃是双层的，中间夹着一层水汽。
我用袖子擦了一块。
擦完，水汽从边上又爬回来。
蜡烛在三号库最里面。
从门口到三号库，隔两道铁门，一个弯。
看不见。
——
我退后两步。
玻璃上有个影子。
影子在我身后。
我回头。
身后是空的。
——
我再往玻璃里看。
影子还在。
影子左手举着。
三根指头。
——
我伸手去摸口袋。
那张写着名字的纸还在。
我把它掏出来，对着门口的光摊开。
纸上一共二十三行。
二十三个名字，缺一个。
缺的是第九行。
空行后面有一点墨，没写完。
我掏出笔，蹲下，把那一行补上。
我写的是我自己的名字。
写完，我抬头。
玻璃上那个影子，少了一根指头。
